晨光下的小樓一片安靜。
聽到這句話後,謝清和的眼神起初很茫然,緊接著是荒唐,是難以置信。
她看著懷素紙的眼睛,微張著嘴,想要問你是不是在開玩笑。
然而半晌時間過去,她還是沒能說出話來。
因為她很清楚,懷素紙是很認真的人,哪怕心血來潮想要開玩笑,也不會拿這件事來開玩笑。
所以這話是真的。
她和她的婚約已經被取消了。
在作為當事人的她一無所知的情況下……被取消了。
謝清和低下頭,緩緩閉上眼睛,片刻後抬頭望向懷素紙,強自平靜問道:“理由呢?理由是甚麼?”
懷素紙沒想到她會表現得如此平靜,有些意外,但更多的還是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梵淨雪原一事當中,明景當眾指認我為暮色,雖然沒有任何證據,但也必然給人留下了深刻印象……”
她安靜了會兒,接著說道:“這門婚事要是繼續下去,在謝真人離開後的未來,將會帶給你前所未有的巨大壓力,這是我不想看見的。”
謝清和閉上眼睛,問道:“還有嗎?”
懷素紙看著臉色微白的她,能想到此時的她有多麼難過,說道:“如果我能放下過往一切,不再是暮色,那我會堅持這門婚事,但我知道自己做不到,不可能和元始宗斷絕所有聯絡。”
謝清和忽然說道:“因為你不可能像孃親一樣拋下過去的一切,所以那時候作為清都山掌門的我,肯定會為了你和道盟翻臉?”
懷素紙偏過頭,望向窗外的清都山,說道:“嗯。”
“我知道你想說,在眠夢海一事過後清都山和中州五宗就已經存在不可調和的矛盾了,並且清都山已經明確表態支援我,所以就算這門婚事取消,中州五宗也不會認為你我從此恩斷義絕,還是會將你和我視作盟友。”
她笑了笑,笑容裡幾分自嘲,說道:“這些我都考慮過的。”
謝清和睜開雙眼,望向她的眼睛,認真問道:“那你為甚麼還要選擇取消這門婚事?”
“因為真的很難啊。”
懷素紙聲音微澀說道:“你是清都山的未來掌門,很清楚雲妖從甦醒到現在,給整個北境帶來了多大的損失,最後的那場獸潮……死了很多人。”
最重要的那個理由她沒有說。
謝真人於二十三年後仙逝,自此清都山唯有楚瑾一位大乘真人,而她不可能像自己的丈夫那般,威震人間。
這將會是清都山數百年來最為孱弱的時候。
其時作為掌門的謝清和,將會迎來一段艱難的時光。
“以清都山現在的力量,自保不會有太大的問題,而中州五宗也樂意裝傻,甚至是無視一些暗地裡發生的事情,力求維持這樣的局面。”
懷素紙頓了頓,說道:“這對清都山來說,是最好的選擇。”
謝清和徹底明白了,說道:“如果我和你成婚了,我會毫不猶豫地將整個清都山拖入戰火之中,而你不想讓我這樣做?”
懷素紙看著她的眼睛,認真說道:“至少你要有一個選擇的餘地,而不是直接被我綁在一條船上,只能與道盟翻臉,開啟一場戰爭。”
……
……
清都峰頂,陽光傾灑在茫茫雲海,鍍上一層刺眼的金色。
謝真人低頭看著雲海,說道:“取消婚約這事,其實你也有自己的一份私心吧?”
楚瑾沒有隱瞞,平靜說道:“我確實在遷怒懷素紙,就是想讓她不痛快,因為她斷了你的飛昇,而且這個決定對清都山來說,本就是正確的。”
謝真人沉默了會兒,嘆息問道:“哪怕清和會因此而萬般痛苦?”
楚瑾說道:“嗯。”
謝真人說道:“你應該清楚,雲妖甦醒一事,有今天這個結局已經是最好的了。”
楚瑾面無表情說道:“這結局再怎麼好,也不是我想要的那個結局,有甚麼意義?”
謝真人不想與她爭辯,轉而說道:“我們好像忘了一件事。”
楚瑾說道:“甚麼事?”
謝真人說道:“清和自己的想法。”
……
……
“我知道,我知道你說的這些很有可能都是對的,但……你為我想了這麼多的事情,為我想了這麼多的未來,究竟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不知何時,謝清和的眼眶已然微紅。
她盯著懷素紙的眼睛,說道:“今天這件事,你們由始至終都沒有問過我的意見,讓我有過選擇!”
話到最後,她幾乎是喊出來的,連聲音都嘶啞了。
懷素紙沉默了。
“說甚麼幾十年的以後,說甚麼未來的清都山,說甚麼我是掌門了,我是掌門了你們就真的會讓我選了嗎?”
謝清和大聲喊道:“到時候你們還是會為了我好,讓我去做自己不願意做的事情,就因為我在你們眼裡永遠是個小姑娘,長不大的小姑娘,一定要讓別人來幫忙做決定,自己甚麼都做不了!”
懷素紙很想要否認,很想說自己不是這樣想的,但她知道,事實的確如此。
謝清和微仰起頭,深呼吸一口,不願讓眼眶裡的淚水流出來。
她努力地平復著自己的聲音,唇角微微翹起,笑著問道:“懷素紙,我想問你一件事。”
懷素紙從未見過這個樣子的謝清和,說道:“甚麼事?”
謝清和很認真地維持著笑容,不讓自己哭出來,盯著她的眼睛悽然問道:“我連自己的婚事都做不了主,以後清都山的事情,我真的能做主嗎?”
“今天以後,所有人都知道我沒有辦法和我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就因為一個幾十年後的所謂最好的選擇。”
她睜大了眼睛,一字一句說道:“這真的不荒唐嗎?一點兒都不荒唐嗎?全都是理所當然的嗎?”
懷素紙看著已經淚流滿面的謝清和,不知道該說甚麼了。
此生以來,她第一次覺得自己真的做錯了,做了一件很不自己的事情。
謝清和抬起手臂,用衣袖認真擦去臉上的淚水,然後問道:“你還記得我是怎麼喜歡上你的嗎?”
沒有等懷素紙回答,她直接說了下去。
“我最開始對你有好感,想要親近你,當然和你救了我一命有關,和你名聲有關,和你是我想要成為的那種人有關。”
“但我真正喜歡你,想要和你成親,和你救了我沒有關係,和你的名聲更沒有關係!”
“我喜歡你,是因為你做到了答應我的事情,是因為你為了完成對我做出的承諾,放棄了送上門的好處,無視了師兄的威脅,衝過了那些長輩的阻攔,當著所有人的人面來到我身邊,在我最無助的時候站在我身邊。”
“所以我喜歡你了。”
“所以我不喜歡現在的你了。”
小樓一片安靜。
懷素紙看著謝清和,沉默半晌後,說道:“對不起。”
謝清和與她靜靜對視著,沒有接受,也沒有拒絕。
“我現在要告訴你,關於這場婚事我的決定。”
“好。”
懷素紙心想,自己大抵是要被退婚了。
謝清和看著她的眼睛,說道:“我不同意,我不同意取消這門婚事。”
懷素紙安靜了會兒,自語說道:“不同意嗎?”
"是的,我不同意你以及我爹孃的決定。"
謝清和的聲音很平靜:“就算所有人都同意,我還是不同意。”
懷素紙沒有來得及說話。
不知何時,南離和虞歸晚回到了小樓。
“不可能是所有人,因為這件事我會支援你。”
南離的神情格外認真,找不出半點離開前的嘲弄與輕率。
按道理來說,她本不該說出這句話,奈何這件事讓她想起了曾經的自己,想起了棄她於不顧的那位所謂師父。
或許這樣的懷素紙更有可能讓元始宗復興,但她就是不舒服,不想要看見這樣的事情。
虞歸晚不知道該說甚麼,只好嗯了一聲,又覺得不夠堅定,便更加用力地嗯了一聲。
與南離一樣,她也不喜歡謝清和,過去有過很多次的直接矛盾。
但是問題在於,她更不喜歡的是這種人生大事被長輩直接決定的感覺。
而且……這樣的懷素紙真的很沒意思啊。
這已經不是她所喜歡所憧憬所仰慕的那個人了。
唯有云妖一臉懵然,眼裡滿是不解地看著她們,完全無法理解現在發生的這件事情,還在用爪子撓頭。
懷素紙聽著她們的話,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說道:“我知道了。”
謝清和問道:“所以你的決定是甚麼?”
懷素紙沒有立刻回答,輕聲說道:“謝謝。”
“你說的是對的,這樣子確實很沒有意思,這件事是我做錯了。”
她望向窗外,看著已然升起的朝陽,說道:“為了遠在數十年後的那個你可以選擇,而讓現在的你沒有選擇,不管怎麼想都是愚蠢到極點的一件事情。”
話至此處,懷素紙望向謝清和的眼睛,最後說道:“所以,我同意你的不同意。”
說完這句話,她抱住了已經長大的小姑娘。
片刻後。
有輕微哭泣聲響起。
懷素紙的衣襟被打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