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素紙看著一臉憤怒的南離,也不生氣,只覺得這未免太像了些。
因為她很確定,姜白聽到同樣的話,反應也不會有太大區別。
無非就是稍微平靜一些,言語不那麼直接。
僅此而已。
雲妖察覺到她的想法,很認真地嗷嗚了一聲,表示自己和聖女殿下所見略同!
就在懷素紙不為所動之時,謝清和卻坐不住了。
她之前一直沒有開口,故作冷漠地注視著兩人的對話,因為她心裡還小小地氣著懷素紙把醒來後的時間都給了姜白。
然而這時候心上人被當面痛罵,她哪裡還能高冷旁觀下去?
“你給我閉嘴!南離!”
她霍然起身,在搖椅上站了起來,寒聲怒斥道。
話音落處,輕微的吱呀聲隨之而起。
那是搖椅受力,致使腳架與地板發生摩擦時,所帶起的輕微聲音。
在陽光暖和的春日午後,伴著微醺的春風,這樣的聲音再是美好不過,可以讓人安心入眠。
然而落在此時此刻,帶來的卻只有尷尬。
以及滑稽。
場間一片安靜。
南離偏過頭,望向隨著搖椅前後搖擺而不知所措的謝清和,眨了眨眼,以為是自己看錯了。
片刻後,她確定自己沒有看錯,於是理所當然地直接笑了出聲來。
“哈哈哈哈哈哈!”
她指著謝清和已經紅透了的小臉,笑聲不作半點收斂,笑的肆意至極,笑到連腰都彎了,笑得眼淚都差點流了出來。
坐在角落的虞歸晚終於睜開眼,沿著笑聲望去,再從南離的指尖所向看見一臉尷尬的謝清和,提醒說道:“椅子是用來坐的,不是用來踩的。”
懷素紙嘆息了一聲,說道:“夠了。”
說完這句話,她打了一個響指。
啪的一聲輕響,小樓頓時安靜了下來,笑聲消失無蹤。
虞歸晚微微一怔,發現懷素紙的境界竟然再有精進,劍意之純已經不弱於她。
南離作為直面劍意的那個人,感受自然更為深刻。
她顧不得生氣,直接問道:“你不是還傷著嗎?”
懷素紙與她擦肩而過,嗯了一聲,說道:“所以你要不要再考慮一下?”
南離沒反應過來,下意識問道:“考慮甚麼?”
“拜姜白為師。”
懷素紙的聲音很淡,然而往深處聽去,自然能聽出那些不愉快。
南離向來聰明,知道她是真的有些生氣了,沒有委屈,但真的有些不解。
不解向來無所謂這些事情的懷素紙,此刻為何生氣。
懷素紙沒有對此作出任何解釋。
她來到那張搖椅前,先是讓雲妖從身上離開,再把謝清和抱了下來,放在了一旁的正經椅子上,然後低聲說道:“我再說幾句話,你稍微等一下。”
謝清和還未從先前的尷尬中走出,低下頭,老老實實地嗯了一聲。
那個在外人眼中已經長大的小姑娘,回到懷素紙的身前,與從前並無兩樣,都是柔弱可欺的。
懷素紙轉過身,對兩人說道:“可以幫個忙嗎?”
南離知道她心情不好,哪裡還敢再惹她生氣,神情真摯說道:“請師姐您盡情吩咐。”
虞歸晚說道:“甚麼事?”
雲妖忽然生出一種不好的感覺。
不等它做出反應,發出自己的抗議聲,懷素紙已經把它抱了起來,順其自然地說出了那句話。
“教一下它說話,簡單的發音就好,不用太過深奧。”
聽到這句話,不管是南離還是虞歸晚都怔住了。
謝清和愣了一下,然後歪著腦袋,一臉懵然地望向放在書案上的那一大疊書,終於明白懷素紙為甚麼要翻出這些書籍。
“嗷嗚!”
雲妖連聲反對,不斷搖頭。
南離和虞歸晚從未在一隻梟熊的臉上,看到過如此清晰的驚恐之意,不禁都沉默了。
懷素紙說道:“聽話。”
雲妖聞言,嗷嗚聲戛然而止,變得老實了下來。
它看了一眼南離,又望向角落裡的虞歸晚,仔細打量片刻後,最終決定兩人的懷抱都不要,獨自向小樓外走去。
“你們該走了。”
懷素紙的聲音很平靜。
南離聽著這話,看了一眼謝清和,眼裡流露出幾分不解之意。
但她不敢再多問下去,老老實實地抱起了那一疊書,和虞歸晚一併離開了小樓。
在離開小樓之前,她最後望向樓內,只見懷素紙的臉色依舊冷淡,找不出半點心情好轉的意味。
甚至更嚴肅。
兩人在花樹林中默然行走片刻。
南離忽然說道:“我覺得……”
話沒能說完,虞歸晚打斷了她,說道:“按著她的筆記教就好。”
南離微微蹙眉,搖頭說道:“我說的是她跟謝……”
虞歸晚面無表情說道:“我們有正事在身。”
南離還想再說下去。
虞歸晚終於忍不住了,像看白痴一樣看了她一眼,微惱問道:“你怎能這麼笨的啊?”
雲妖在旁邊嗷嗚了一聲,表示自己十分贊同。
——聖女殿下的這位師妹,看上去確實不太聰明的樣子。
南離怔了怔,這才知道虞歸晚竟是甚麼都看出來了,並非像自己想的那般,一無所知。
想到這裡,她很是吃驚,更是擔心。
連虞歸晚都能看出懷素紙的不妥,那到底是有多麼的不妥啊?
……
……
晨光初臨時,往小樓窗外望去,入目的景色很是幽美。
千樹萬花隨風而動,在明暗之間不斷變幻,隱隱帶著幾分禪宗輪迴的意味。
懷素紙與謝清和坐在窗畔,看著這幕久違的畫面,很自然地回想起從前。
“好多年了。”
“嗯……”
謝清和抱著雙膝,怔怔地看著窗外的景色,聲音輕不可聞。
懷素紙安靜了會兒,說道:“師妹她平日一直被壓抑著,唯有在你我面前能夠不必偽裝,行事確實比較恣意,很容易讓人感到不適,抱歉。”
謝清和低著頭,說道:“我沒……我確實是有些生她的氣,但就一些,沒有多,我更多還是在生自己的氣。”
懷素紙說道:“你覺得自己還是不夠成熟?”
“……嗯。”
謝清和微仰起頭,望向天邊漸盛的晨光,說道:“都這麼多年過去了,我還是會這樣子,還是做不到像當年的你那麼從容得體,所以心裡有些難過。”
懷素紙搖頭說道:“你是你,我是我,你我本就不是同一類人,沒有必要用一樣的方式活著。”
謝清和低聲說道:“道理我都明白,可我就是想變得更好啊,要不然怎麼和你在一起呢?”
懷素紙沉默了。
謝清和偏頭望向她,看著她略顯疲憊的眉眼,帶著歉意問道:“我讓你覺得煩了?”
懷素紙醒過神來,認真說道:“當然沒有。”
謝清和鬆了一口氣,說道:“那就好。”
懷素紙忽然說道:“我之前不是去送姜白離開,而是去和你爹孃見了一面,談了一些事情,所以現在有很重要的話要和你說。”
這句話無論措辭還是語氣,都很生硬,與平日裡的她的風格截然不同。
謝清和注意到了,然後眼神變得明亮了起來,狠狠地咬了一下薄唇,鼓起勇氣問道:“是……是我們的婚事嗎?”
懷素紙看著她如水般明亮的眼睛,知道她想到的是另外一個方向。
那個若是世事安好,兩人應該前往的美好方向。
在那個終點,她們會住在這幢小樓裡,與這片花海為伴,幸福而美滿。
若是閒來無事,還可以去崖畔輕踩雲海。
再覺得無聊無趣了,甚至能從崖邊跌落,落到山下凡間,在賭坊裡與人打上三天三夜的麻將,肆意揮霍時光。
某天覺得麻將膩味後,她們還能乘著飛舟前往中州,走過山川河流,吃遍天底下的每一口火鍋。
世間一切煩惱都與兩人無關。
就算天空忽然塌了下來,也會有謝真人這個高個子,替她們撐住。
無需擔憂。
這些當然是極好的。
可惜的是,這也是懷素紙所無法選擇的。
她要是願意接受這樣的未來,那她也就不是謝清和喜歡的那個她了。
“嗯。”
懷素紙平靜說道:“是和我們的婚事有關。”
謝清和深呼吸了一口,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問道:“你現在……足夠喜歡我了嗎?”
那年前往中州的飛舟上,兩人曾經談過人生大事,聊過如何安度晚年。
在那場談話裡,還是小姑娘的謝清和,認真而堅定地說過一句話。
那句話的大致意思是:當我們確定彼此真的互相喜歡的時候,便成婚吧。
當時懷素紙給出的答案很清楚,她嗯了一聲,是答應。
多年後的今天,謝清和舊事重提,不是想要索求些甚麼,而是代表她從未忘記過兩人相處時的點點滴滴。
她想要的其實不多,一個小小的圓滿,這樣就足夠了。
懷素紙沒有猶豫,認真說道:“是喜歡的。”
如何能不喜歡?
聽到這句話,看著她眼裡的認真,謝清和很開心地笑了起來。
先前殘留在那張可愛的小臉上的陰霾情緒,於此刻被一掃而空,只剩下明豔不可方物的笑容。
然而隨著懷素紙說出的那句話,這一切都消失了。
就像盛夏時節的天空。
前一刻還在明媚著,下一刻便是傾盆大雨。
“我們的婚事取消了。”
懷素紙看著謝清和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