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在愜意嗷嗚的雲妖,聽到這句話後,表情驟然端正,便要跳上自家聖女的肩膀,往她臉頰蹭過去,要勇敢回答這個問題!
作為當世最強者之一的它,當然知道那一戰的真相!
然而在它一躍而起之前,謝真人已然開口。
“你猜……”
話還沒說完,他便已發現懷素紙的神色變得古怪了起來,不加掩飾。
謝真人不由失笑,知道自己確實不適合像黃昏那樣子說話。
但他依舊沒有斂去笑容,笑著說道:“當然是沒有打過,輸了給他,但輸的不算太多,在一劍之差左右吧。”
雲妖很是幽怨地看了他一眼,嗷嗚了一聲,表示你這還不如讓我來嗷嗚呢!
懷素紙沒有理會這聲充滿惱意的嗷嗚。
她看著謝真人的眼睛,確定這不是強顏歡笑,而是真的無所謂,真的不在乎。
誰是天下第一,修行界千年以降的最強者,對謝真人來說彷彿是不值一提的,是無關緊要的瑣碎小事。
換做別的大修行者,比如姜白。
要是她以一劍之差敗在顧真人的手下,那必然是要惦記成千上百年,直到入滅前一刻都無法忘卻釋懷的,都要死死叮囑後輩子弟贏回去的。
這看似無端,看似過分計較,事實上才是正常的。
像這種站在人間巔峰的至強者,必然有著自己的驕傲,不可能平靜接受這種毫厘之差的落敗。
謝真人這樣的反應才是不同尋常的。
“沒甚麼奇怪的。”
謝真人看出了她的想法,隨意說道:“我自踏上修行路的那天起,就沒想過甚麼天下第一,求得始終是安身立命,但他對此卻有莫大執念,那我輸給他也是合乎情理之事。”
話裡的那個他,指的自然是顧真人。
懷素紙猶豫片刻,最終還是甚麼都沒說。
這終究是旁人的事情。
輪不得她多言。
“還有甚麼要問的嗎?”
謝真人的聲音依舊溫和,如午後春風。
懷素紙微微搖頭,認真說道:“晚輩沒有問題了。”
謝真人說道:“那就好。”
就在懷素紙以為他是無心理會世俗中事,不願再談這些話題的時候,忽然間聽到了一句話,帶著十分清楚的好奇意味。
“你是怎麼說服他下山的?”
謝真人神色難得認真。
懷素紙聞言微怔,最先回想起的不是那句話,而是在白天瀟灑離去的姜白。
這位萬劫門的祖師,當初為了這句話三番四次拐彎抹角向她打聽,結果到了分別的時候,卻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
她心想,自己得修書一封了。
“我和顧真人說了一句話。”
“一句話?”
“劍道無親,不必與聖人同憂。”
“但是?”
“世事自有去向定奪,無須真人施以憐憫,然真人手中劍空利千載不出,未免過分悲哀。”
……
……
聽完這句話後,謝真人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然後他望向懷素紙,感慨說道:“可惜了,如果你是劍修的話,在百年之後僅憑這句話,便足以讓顧許下山,不需要周美成去再三嘮叨了。”
懷素紙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但為了長輩高興,還是問了個為甚麼。
謝真人認真說道:“因為我覺得百年之後的你有資格與他比較,到底誰才是人間劍道的最強者。”
懷素紙心裡早有準備,但還是沒想到自己會得到如此之高的評價。
在片刻沉默後,她抬頭望向南方的夜空,聲音很是隨意,久違地說出了心裡的想法。
“我從來沒有想過當甚麼劍道魁首之類的事情。”
“嗯?”
謝真人覺得自己會聽到一個很有趣的答案。
懷素紙輕聲說道:“不管是劍,還是拳頭,又或者道法禪念魔功甚麼的東西,在我看來都是無所謂的事情,我從未在乎過。”
謝真人看著她的側臉,安靜等待著,知道還有下一句話。
懷素紙平靜說道:“世間一切法,只要能夠為我所用,讓我天下無敵,這樣就足夠了。”
謝真人想了想,點頭說道:“有道理。”
懷素紙收回視線,很隨意地笑了笑,說道:“我這人比較不擇手段,讓前輩見笑了。”
“如果不擇手段就能天下無敵,那道盟的統治又豈會淪落到如今搖搖欲墜的境地?”
謝真人看著她,微笑說道:“祝你早日天下無敵。”
懷素紙想要回贈祝福一句,卻發現如今的他早已無所求,便認真行了一禮,就此退下。
離開後,她找到了在等候自己的師父和楚真人。
在片刻的沉默過後,懷素紙終究還是說出了自己的決定。
讓那門婚事成為一張廢紙。
江半夏沉默不語,沒有對此說哪怕半個字。
楚瑾神情平靜。
在這場談判的最後,懷素紙說了一句話。
“這件事還是我去跟清和談吧。”
話音落下,場間一片安靜。
就在懷素紙以為自己要被拒絕的時候,楚瑾終於開口了。
“可以。”
楚瑾看著她說道:“如果出了問題,我會幫你收拾。”
懷素紙莞爾一笑,笑容裡幾分自嘲,說道:“那我還是希望不要出問題。”
說完這句話,她轉身離開,向那座栽滿花樹有很多美好回憶的崖畔而去。
過了會兒。
江半夏收回視線,望向楚瑾,面無表情說道:“你是覺得素紙看不出你真正的想法?”
楚瑾平靜說道:“我只是把事實放在你徒弟面前,讓她做個選擇而已。”
“而且……”
她偏過頭,與江半夏平靜對視,說道:“這不正好合了你的心意嗎?”
話裡不著一字,卻盡顯嘲弄之意。
江半夏神色不變,提醒說道:“我同意了這門婚事的。”
楚瑾呵呵一笑。
作為曾經的同門,她如何不知道自己這位師姐的執拗性情?
她說道:“再見。”
江半夏說道:“再見。”
楚瑾轉過身,向等待著自己的謝真人走去,說道:“後會無期。”
都是倔強刻在骨子裡的人,一人收回視線不再看,另一人自然不會目送。
江半夏神情漠然轉身,向古樹枝幹外飄然而去,說道:“如此最好。”
隨著話音落下,古樹再次陷入寂靜。
天邊泛白,夜色正在散去。
謝真人嘆息一聲,說道:“這對清和可能是最好的選擇,但終究還是太過殘酷了些。”
楚瑾平靜說道:“長痛不如短痛,如此簡單的道理,還需要我再闡述一遍嗎?”
謝真人想要說些甚麼。
楚瑾打斷了他,神情漠然說道:“以懷素紙的性情,今日過後,直至餘生都會對清和心懷愧疚,因為她很清楚,這是她無法彌補的錯誤,所以她會對清和好一輩子。”
謝真人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說道:“就像死人是無法戰勝的那樣嗎?”
楚瑾平靜點頭,說道:“這對懷素紙也是最好的選擇。”
謝真人沒有說話。
“她不可能放下元始宗,放棄作為暮色的過去,這輩子就註定要與中州五宗,與整個道盟為敵。”
楚瑾冷淡說道:“與其在將來辛苦周旋,不如現在痛苦片刻。”
她的視線穿過晨霧,落在那幢花樹叢中的小樓,最後說道:“在很多時候,一刀兩斷才是真正的仁慈。”
……
……
懷素紙推門而入。
她抱著雲妖,登上二層樓。
她來得悄然聲息,樓裡那三位姑娘不曾發覺,依舊在做自己的事情。
虞歸晚獨自坐在角落裡,抱劍修行,一如既往地認真。
南離則是在翻看那些書籍,不時蹙起眉頭,眼裡滿是不解。
謝清和作為主人,理所當然佔據了最好的位置。
不再小的小姑娘盤膝坐在那張搖椅上,讓椅子上的軟墊包裹著自己的身體,讓整個人看起來嬌小的很多。
她的鞋與襪都已經褪去,衣裙微亂。
在微弱晨光映照下,赤足上流露著如玉般的白皙光澤,很是耀眼。
懷素紙看著各行其是的三人,輕輕地咳嗽了一聲。
隨著這一聲咳嗽的落下,原本各有心思的三位姑娘,霍然抬頭望向樓梯的方向,闊別多日後見到了自己的心上人或師姐。
南離最先起身。
她行事向來乾淨利落,比之虞歸晚更要果斷,這時自然不會謙讓。
她直接問道:“你的傷勢怎樣了?”
懷素紙說道:“還可以。”
南離問道:“死不了?”
不知道為甚麼,明明是如此生硬的三個字,懷素紙卻覺得悅耳。
“死不了。”她很認真地給出了回答。
“那就行。”
南離很滿意,又見她鬢髮微亂,十分自然地伸出了右手,便要替她整理。
懷素紙抓住了那隻手,說道:“再見。”
南離翻了個白眼,沒好氣說道:“這麼著急趕我走啊?”
懷素紙靜靜看了她會兒,忽然說道:“我去給姜前輩修書一封,讓她收你為徒,你覺得怎樣?”
南離怔住了。
下一刻,隨著一道憤怒至極的聲音落下,整座小樓徹底熱鬧了起來,不復清淨。
“這句話你也能說得出來的啊?”
“懷素紙你還是不是人啊!”
“我就沒見過你這麼恩將仇報的人!”
“別人都是有容乃大,你這人明明也奶大,怎麼能窮兇惡極成這樣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