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半夏也是第一次得知這個數字,眼神微變,沉默不語。
懷素紙不知道該說甚麼。
“如果是自責,那其實沒有必要,因為平息雲妖之災本就是我想做的事情。”
謝真人平靜說道:“至於壽元……我曾在這裡與你說過,若是沒有意外,我的飛昇之期定在了三十年後,與二十三年這個時間也算吻合。”
話至此處,他很隨意地笑了一下,自嘲道:“更何況對人間來說,我飛昇了和我死去了,又有甚麼區別呢?不都是離開嗎?”
這句話說的隨意,看似無所謂……但事實上又豈是這麼一回事?
對清都山而言,一位飛昇成功的掌門真人,與一位飛昇失敗壽元枯竭死去的掌門真人,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
聽到這句話,楚瑾眼簾微垂,掩去了眸子裡的冷漠怒意。
謝真人知道她在生氣,平靜地牽住她的手,繼續把話說了下去。
“再過上幾天,清和就會正式成為清都山的掌門,至於繼任大典……應該得再過些年,畢竟太過匆匆也不好,總該給她一些緩衝的時間。”
“但最重要的原因,還是我不想留在這裡了。”
“這些年來,我一直住在這座山上,早就看膩了這千篇一律的風景。”
“如果不是心中有山,如果不是中州不歡迎我,那我已經走了很久很久了。”
“借這次機會離開,和瑾兒到處走走,也算是彌補前些年留下的遺憾。”
“今夜和你們的這場談話,便是想在離開之前,最後敲定一些事情,免得清和苦惱。”
說這番話的時候,謝真人的聲音很是溫和,甚至有種日常閒聊嘮叨的感覺,讓人下意識放鬆下來。
江半夏安靜了會兒,點頭說道:“好。”
謝真人望向懷素紙懷裡的雲妖,想了想,問道:“北境以北還會存在著,但應該不會再有第二隻雲妖了吧?”
懷素紙說道:“不會再有了。”
不知道甚麼時候,雲妖已經醒了過來。
與之前在小樓裡不同,此時的它不再慵懶,肉眼可見地嚴肅了許多。
嚴肅不是因為它心生警惕。
是好奇。
謝真人看過懷素紙寫的那本書,知道雲妖是怎麼說話的,但思考片刻後,還是沒有學著嗷嗚上一聲。
他倒不是在乎甚麼顏面,而是楚瑾會介意——如今的場合是正式的,那就不該做輕率的,破壞氣氛的事情。
這是最為基本的禮節問題。
“那就好。”
最後他只說了這三個字。
江半夏看著他,神情認真說道:“您想敲定甚麼事情?”
“清都山和元始宗之間的關係,清都山未來將會在中州秉持怎樣的原則和立場,清都山對於二十三年後的願景……”
楚瑾的聲音響了起來,沒有半點情緒:“以及,清和與懷素紙的婚事。”
話音落下,場間的氣氛不再輕鬆愉快,於頃刻間變得極為嚴肅。
這句話裡的每一件事情,都會直接改變整個人間的局勢,很有可能留下綿延數百年的深遠影響。
謝真人沒有說話。
很明顯,他會在這件事上保持很大程度的沉默,將絕大部分的決定權交給楚瑾。
“首先,清都山會繼續支援元始宗,包括但不限於各種修行資源、道盟內部議事施壓、以及出手相助等等。”
楚瑾看著江半夏,話鋒驟然一轉,沉聲說道:“但清都山不會承認與元始宗存在盟友關係,至少在目前不會。”
江半夏與她平靜對視,問道:“目前?”
楚瑾沒有委婉,給出了無法被誤解的答案:“在道盟大廈將傾之前,這份關係都不能見光。”
她接著又做出了明確的提醒:“請貴宗不要試圖將這段關係暴露在天光下。”
江半夏嗯了一聲。
楚瑾沒有立刻進入下個話題,視線落在懷素紙的身上,意思十分清楚。
比起江半夏,還是懷素紙更能贏得她的信任。
“好。”
懷素紙的回答很明確。
談判就此繼續下去。
楚瑾的聲音不斷響起。
江半夏給予回應。
不時之間,懷素紙也會開口,但更多還是沉默。
謝真人在旁靜靜聽著。
這場談判無法短暫,因為談論的事情太過於重要,牽涉到數百上千萬人的性命,但也不曾徹夜長談至黎明。
都是掌門級別的大人物,說的自然要是大方向上的事情,談判的細節理應是下面的人去糾纏的。
這場談判並不激烈,但與溫和沒有任何的關係。
江半夏和楚瑾的立場相當堅定,言辭當中始終持有一定的鋒芒,如飛劍般。
所有相關的事情被這些鋒芒給劃開,剖出當中最核心的問題,毫無保留地進行談論,甚至爭鋒。
懷素紙聽得很認真。
因為她很久沒見過這樣的師父了。
更關鍵的是,她這次回到中州將要正式接手元始宗,與宗門內的那些長老打交道的時候,無可避免要陷入一定程度的勾心鬥角。
她不喜歡動用陰謀,對詭計向來沒有興趣。
然而有些東西可以不用,但不能不會。
對一位掌門真人來說,陰謀詭計就是這麼一件東西。
謝真人看著懷素紙,知道她此刻的想法,不禁回憶起當年的自己。
真像。
當年他剛成為清都山掌門的時候,不也是這般模樣嗎?
只不過與他那時候相比,懷素紙現在的處境無疑是艱難惡劣上許多。
不知道過了多久,在夜色最為濃郁之時,談判終於進入最後一個問題。
“關於清和與懷素紙的婚事,我的想法很簡單。”
楚瑾的聲音依舊冷淡,卻也能隱約聽出一絲疲憊。
很顯然,與江半夏的談話耗費了她不少心神。
江半夏說道:“請講。”
懷素紙眼裡有些不解。
事實上,她從一開始就不明白這件事為甚麼會被拿出來談判,並且作為最後的壓軸。
在她看來,這是一件早就確定下來的事情,不必也不應該放在這個位置上。
除非……其中再有變故。
但清都山上不可能再有一位徐卿了。
這到底是何緣故?
“我的想法很簡單,是到此為止。”
楚瑾平靜說道:“就當這門婚事不曾存在過。”
話音落下,場間一片安靜。
江半夏神色看似不變,眼瞳已然微縮,明顯沒有猜到這句話。
她事前認為楚瑾談及此事,是在催促兩人儘快舉辦婚禮,讓言語變作事實,讓木已成舟。
謝真人眼裡流露出一抹憾意。
懷素紙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望向楚瑾,問道:“為甚麼?”
楚瑾說道:“不合適。”
“你是將來的元始宗宗主,與中州五宗有著不可化解的血海深仇,而清和即將成為清都山的下一任掌門,是道盟的未來掌權者之一。”
她靜靜看著懷素紙,淡漠說道:“如今該知道你是暮色的人都已經知道,在這種情況下清和再與你成婚,便來得不合適了。”
有些話楚瑾沒有明言,但在場四人都很清楚。
在謝真人辭世之前,這世上沒有人敢生事,整個人間都會太平。
然而他要是走了,那被他強行壓制下來的無數矛盾,必然會以各種方式爆發出來。
這是可以預見的未來。
在這種情況下,謝清和將會承受此生未曾有過的恐怖壓力,而她和懷素紙的婚事,很有可能是致使一切崩塌的那根稻草。
懷素紙無言以對,因為楚瑾說的都是對的。
她問道:“這件事清和知道了嗎?”
楚瑾微微搖頭,說道:“這場談判結束後,我會親自去跟清和說清楚,你不必擔心。”
懷素紙沉默了會兒,搖頭說道:“關於這件事,我需要再思考一段時間。”
聽著這話,楚瑾抬頭看了一眼天色,說道:“在黎明到來之前把決定做好,有問題嗎?”
懷素紙點頭答應。
談判在此暫告一段落。
與當年秋祭後的那場晚宴很相似。
謝真人再一次邀請懷素紙,和他簡單說些話。
兩人行走在參天古樹的枝幹上,如履平地,如遊人散步閒庭。
謝真人說道:“你的傷勢怎樣了?”
懷素紙以神識內觀片刻,說道:“稍微有些嚴重,需要休養一些時日。”
然後她心生不解問道:“以真人您的境界,這種小事為甚麼還要問我……”
話音戛然而止。
懷素紙看著謝真人,眼神變得極為凝重。
“你猜對了一半。”
謝真人微笑說道:“我並沒有身負重傷,但現在確實不方便動手了,你可以簡單理解為,我每一次動手都是在讓自己更快死去。”
聽到這句話,懷素紙回想起楚瑾先前的眼神,終於明白她的態度為何這般冷淡。
“天劫是劫數也是機緣,唯有渡過天劫,修行者才能完成生命的蛻變,飛昇成仙。”
謝真人說道:“在那天最後的時刻,我和天劫相遇,從中得了些許機緣,卻不足以完成最終的昇華,只能留在人間。”
懷素紙安靜了會兒,說道:“所以在天道的眼中,真人您是不該出現在人間的仙人?”
謝真人嗯了一聲,算是承認。
“這也是修行者在飛昇之後,不願歸來,或者說無法歸來的根本原因。”
他說道:“當然,憑藉某些特殊的手段,飛昇者還是可以干涉人間,但不可能太過頻繁,最多也就三五次。”
這句話看似解釋,實則更多是在提醒懷素紙。
道盟八大宗,以長生清都天淵為上三宗,底蘊實力最為雄厚。
謝真人此刻直接證實了,清都山在最為危險的時候,甚至可以請動前代仙人隔世出手。
那長生宗呢?
想來也是可以的吧。
懷素紙很自然地想起元始宗歷代成功飛昇的祖師,然後發現都是指望不上的。
與其指望這些親手締造出道盟,又或是毀滅前皇朝,乃至於推動滅佛之事的前代祖師出手,倒不如指望自己天下無敵。
這真是一件令人沉默的事情。
懷素紙低聲問道:“那前輩你和顧真人的那一戰?”
謝真人明白她的意思,笑著說道:“在開戰之前,那十數道縱橫東西南北的劍光,其實是他為我佈下的一座隔絕天道窺視的絕世劍陣,否則那一架是打不起來的。”
懷素紙有些意外。
在她懷裡的雲妖嗷嗚了一聲,表示這是真的。
她忽然回想起來,姜白曾對她說過,顧真人所踏入的大乘之上名為斬命。
一個難以置信的想法出現在她的心中,越發真實。
“你想多了。”
謝真人看得出她在想些甚麼,搖頭說道:“他還未成仙,並沒有借斬命之境躲過天道窺視,強留人間。”
不等懷素紙開口,他接著說道:“但這也是他在人間的最後一次出手了。”
“顧真人也要飛昇了?”
懷素紙墨眉微蹙。
“不是,至少在我離開之前,他還不會飛昇。”
謝真人嘆息了一聲,有些豔羨說道:“他是覺得來人間一趟太麻煩,不可能再有下一次了。”
懷素紙有些無語,但又覺得這很合理。
如此理由,很符合姜白對顧真人的評價。
“這些都是小事。”
謝真人看了一眼天色,見夜色已然深沉到極致,便知黎明將至,轉而問道:“與清和的婚事,你想好了嗎?”
懷素紙搖頭說道:“還沒有。”
謝真人想了想,還是給出了自己的建議,說道:“那就還是答應了吧。”
懷素紙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因為無法理解這句話出自於謝真人的口中,問道:“為甚麼?”
謝真人微笑說道:“因為你不是瑾兒,清和卻真的是我。”
懷素紙沉默。
是的,楚瑾可以毅然決然地拋下過往一切,與元始宗斷絕所有關係,成為清都山的掌門夫人,而這是她永遠都不可能做的事情。
至於謝清和,小姑娘又怎可能捨棄掉這片生養自己的土地呢?
這是一個死結。
既然如此,不如儘早斬斷。
“我知道了。”
懷素紙的聲音很輕,很淡,看似平靜。
謝真人卻能聽得出來,話裡蘊藏著的那些複雜情緒。
就在這時,雲妖輕輕地蹭了一下自家聖女,示意她往北方望去。
懷素紙依言望去,只見有清冷月色透過層雲,灑落人間,忽明忽暗。
那是雲妖在向她眨眼,讓她不要難過了。
她沒有說謝謝,因為那太過生疏。
她輕輕撫摸著雲妖,讓它發出舒服的嗷嗚聲。
正當懷素紙準備離開的時候,突然想起了一件不見得重要,但真的很想知道的事情。
她轉身望向謝真人,最後問道:“所以前輩您和顧真人的那一戰,到底是誰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