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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8章 第一百零六章 若是人間不值得

2023-09-04 作者:風停雪

夜色下的清都山燈火如晝。

那幢小樓已然回到安靜當中,只燃著一盞孤燈,映著捲縮在軟塌上熟睡的雲妖。

懷素紙坐在搖椅上,認真翻著書,不時以真元為筆墨,以劍指為筆寫下一段文字,有長亦有短。

無一例外,這些文字都是她為雲妖學習人類語言做的準備功課。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她終於合上手上那本書,輕輕地放在了一旁。

那張案几上面已經堆了好些書,略高。

懷素紙有些累了,起身走到窗畔,靜靜看了一會清都山的如晝夜景後,伸手關上了窗戶。

樓裡的燈火隨之明亮起來。

她轉過身,正準備休息的時候,忽然低頭看了自己一眼。

衣服……是誰為她換的?

姜白嗎?

懷素紙微微蹙眉,覺得有些奇怪。

是的,她是感到奇怪,而非為之不悅。

在她看來,這是很正常的事情,沒有值得生氣的地方。

或者說算得上是朋友的姜白真讓她衣衫襤褸,還一點兒都不管,那才是會讓她不愉快的事情。

問題是……以姜白過往展現出來的性情,如果真替她換了一身衣裳的話,白天告別的時候肯定會拿這件事和她開玩笑,打趣上幾句。

畢竟姜白的身段稍顯……清瘦,如君子般。

然而她卻甚麼都沒有說。

懷素紙忽然生出一個想法。

就在這個時候,小樓的門被敲響了。

“請進。”

她輕聲說道,轉身把剩下的殘茶倒掉,開始沏上一壺新茶。

那人沒有回應,直接推門而入,很自然地坐了下來,找不出半點夜裡前來做客的歉意。

水壺沸騰的聲音輕微響起。

小樓裡卻顯得更安靜了。

片刻後,懷素紙為來者倒上一杯熱茶,想了會兒後,最終還是沒有說話。

不知道該說甚麼。

來人是江半夏。

她默然端起那杯新茶,送至唇邊,輕輕地飲了一口。

她也沒有說話。

沸水的聲音早就消失了。

小樓真的很安靜。

師徒二人沒有對視,靜靜坐在椅子上,並不如何靠近,但也絕不是遙遠的。

懷素紙看了她的側臉一眼,然後望向被關上的窗戶,看著被窗紙遮蔽的星空,回想起那些年在浮倉山上的寧靜美好夜晚,忽然覺得這樣也挺好的。

這些年來,她和她的每次相見總是不那麼愉快,總是說不上幾句溫柔的話就起爭執,就開始無法平靜地爭吵起來。

直到這時候,懷素紙還是不覺得自己有錯,還是堅定認為自己的每一次指責都是極有道理的。

可是……人間向來沒有甚麼道理可言。

真的很沒意思。

不如就坐在這裡,安安靜靜,沉沉默默。

這也挺好的。

她想,師父大概也是這麼想的吧。

想到這裡,懷素紙有些開心,唇角微微翹起。

江半夏用眼角的餘光,見到了這個笑容,於是放下了端著的茶杯。

下一刻,她側過身,向懷素紙的梨渦伸出右手,以指尖輕輕地戳了一下,然後不用力地揉捏了起來,顯然是在把玩。

懷素紙怔住了。

她墨眉微蹙,眼睛裡流露出了明顯的不滿。

江半夏也不過分,及時收回右手,用隨手帶的手帕擦了擦手,端起那杯熱茶喝了兩口。

懷素紙更加不滿了。

於是那杯茶沒有被添上。

就像很多年前,她為了讓自己師父放棄喝醉,小臉嚴肅地做出懲罰時候的模樣。

江半夏想起這件事,下意識笑了起來。

但她緊接著就斂去了笑容,變得很嚴肅,因為她不想自己也被揉臉……那就真的丟盡作為師父的尊嚴了。

小樓再次安靜了下來。

時間卻不長。

砰的一聲。

很響亮。

雲妖不知怎麼地把自己給睡歪了,從軟塌上掉到了地板上去,讓懷素紙杯中的茶水都泛起了漣漪,如一池春水。

更如兩人的心海。

雲妖不覺有異,伸著爪子摸了摸頭頂,拖曳著尾音地嗷嗚著,睜開雙眼。

於是它看到坐在側前方,正在凝視著自己的那對師徒,眨了眨眼,竟是毫不猶豫地直接再睡了過去!

懷素紙微微蹙眉,有些意外地看著這一幕畫面,生出了很多想法。

片刻後,她主動打破了這長久以來的沉默。

“你之前和雲妖說了些甚麼?它好像有些怕你。”

說這句話的時候,懷素紙的神情和語氣都是那麼的理所當然,完全沒有想過雲妖恐懼的也有可能是她本人。

江半夏安靜了會兒,說道:“和它說話太麻煩了,除了那個……只能用神識交流,但這有些累人,所以我讓它趕緊學會說人話。”

話裡的那個,指的當然是嗷嗚,但她實在不想說這兩個字。

懷素紙怔了怔,沒想到竟然也是這麼一回事,然後莫名有些高興。

“你選的這些書還是深奧了一些,不適合啟蒙。”

江半夏搖頭說道,從儲物法器中取出了大約十來本典籍,都是她精心挑選過的。

懷素紙說道:“嗯。”

她懶得收拾,就讓那些新書堆在了書案上,很隨意。

聽到那些書籍落下的聲音,躺在地板上的雲妖倒吸了一口涼氣,卻沒有引起兩人的注意。

懷素紙更關心的是另外一件事。

“你怎樣了?”

那天真正出力斬斷雲妖與北境以北之間那根線的人,從來都不是懷素紙,而是江半夏。

她不知道她為此付出了多大的代價。

她有些……很擔心。

“我比你想象中的要強。”

江半夏平靜說道:“你不要亂擔心。”

懷素紙心想你怎麼還是這樣的犟呢?

她有些不悅,但是沒有表現出來,沉默片刻後說道:“那就好。”

江半夏繼續說道:“雲妖之災徹底平息,接下來我必須要專心處理學宮方面的事務,再無閒暇理會你。”

懷素紙這才明白她今夜到來的意圖。

與姜白並無兩樣。

都是告別。

“嗯。”

“你接下來準備怎麼做?”

江半夏的聲音聽上去很隨意。

懷素紙望向雲妖,說道:“隱姓埋名,和它一起去中州到處走走。”

之前渡山僧邀請她去元垢寺做客,她答應了下來,卻遲遲未去,如今也該提起日程了。

江半夏說道:“宗門的事情你也順便處理一下吧。”

懷素紙心想這是你準備讓位了,讓我提前去熟悉接受的意思嗎?

她點了點頭,便算是答應了下來,又問道:“學宮的情況怎樣?”

江半夏淡然說道:“還好。”

懷素紙想了想,最終還是沒有追問下去,給她倒了一杯新的茶水。

江半夏對此很滿意,眼裡流露出一抹笑意,只不過很快消失了。

“你今夜離開嗎?”

“明早。”

“嗯?”

“待會兒和我去一個地方。”

“哪裡?”

“你覺得呢?”

聽著這話,懷素紙終於找到了那種熟悉的感覺,並不如何氣惱,甚至感到了一種久違的愉悅,說了一聲好。

她想了會兒,起身把雲妖抱在懷裡,正準備熄滅燈火離開的時候,突然間回想起最初那個念想,於是問了出來。

“我的衣服……是你換的?”

“嗯。”

江半夏的聲音很自然。

那天塵埃落定以後,她沒有去看那舉世無雙的最強一戰,而是直接找到了被姜白抱著的徒弟。

想著這些事情,她望向此刻偏著身子,正凝視著自己的懷素紙。

燈火微暗,照不穿那件黑色裙衫,卻足以勾勒出那起伏有致的曲線,甚至為其增添一抹不為人所見的嫵媚意味。

於是她理所當然地回想起那天的畫面,想起指尖觸碰過的柔軟與美好,發現徒弟原來真的長大了。

嗯……很大。

“走吧。”

江半夏斂去思緒。

懷素紙說了一聲好。

小樓燈火熄滅。

兩人行走在山道上。

江半夏向清都峰頂走去。

懷素紙並肩而行。

雲妖被她抱在懷裡,睡得很好,就像是一朵生長於高山之上的雪蓮。

也許是因為有些重的緣故,她的眉眼有些冷淡。

忽有風起。

那出門時忘了束起的如瀑黑髮,被寒風吹拂起來。

就像是晨霧未散時河岸邊的柳枝輕蕩水面。

……

……

夜深時分,那處人煙罕見的崖畔上。

謝清和看著燈火被熄滅的小樓,臉色變得有些不太好看,但沒有說話。

不久前還在嘲笑她的南離,此時神情也凝重了起來。

虞歸晚不太確定說道:“是不是素紙在送姜前輩下山?”

崖畔上一片沉默。

無人理會。

“一起去看看。”

謝清和忽然說道。

南離看了一眼天色,冷笑說道:“再等下去都快天亮了,確實該過去看看了。”

虞歸晚想的沒有那麼多,畢竟她是最閒的那個人,十分乾脆地嗯了一聲,表示自己沒有意見。

三人不再多言,借夜色為衣悄然遁行,在不引起注意的前提下,以最快的速度去到了那處栽滿了花樹的崖畔。

因為這裡本就是謝清和洞府的緣故,她走在了最前頭,在花樹從中謹慎前行。

南離看著她的背影,沒好氣說道:“你能不能光明正大一點兒,這有理都被你弄成沒理了。”

虞歸晚認真點頭,表示贊同。

謝清和怔了怔,有些微惱地瞪了兩人一眼,心想你們也不早點兒說。

她連忙從花樹後走出,昂首挺胸,向那幢小樓走去。

南離很是滿意。

待會兒真要出事了,那被翻白眼的人也是謝清和,和她南姑娘可沒有半點兒關係!

三人光明正大而低調地前行。

沒過多久,她們來到了那幢小樓門前,看著一片漆黑的樓內。

南離咳嗽了一聲,向這裡的主人示意。

謝清和明白她的意思,強自冷靜,抬起手欲要敲門的前一刻,驟然想起這裡是自己的洞府,有些生硬地把敲門換做推門。

門沒有鎖,很隨意地就被推開了。

南離與虞歸晚都沒來過這邊,不知道起居佈置如何,很自然地向裡頭望去,卻甚麼都沒找到。

謝清和看都沒看一眼,直接往二層樓走去。

雖然她把腳步聲放得很輕很輕,但還是很快就到了二層樓。

登上二層樓一刻,謝清和愣住了。

“讓一下。”

南離的聲音響了起來,有些不滿。

謝清和沉默片刻,讓開身子,讓後方的兩人看到裡面的畫面。

於是,三人一併沉默了。

樓內空無一人。

“素紙的傷還沒有好吧?”

南離冷笑出聲。

謝清和神情漠然,嗯了一聲。

虞歸晚望向謝清和的側臉,莫名其妙地想到了一個非常可怕的可能,欲言又止。

南離察覺到她的古怪,說道:“有甚麼想法直接說。”

虞歸晚迎著兩人的視線,猶豫了會兒,最終還是說出了那句話。

“感覺……這很像是書上寫的私奔啊。”

……

……

“有件事忘了告訴你。”

“嗯?”

“謝清和和南離還有虞歸晚,她們等了你很長時間,從白天到現在。”

“……”

懷素紙沉默了。

話裡沒有指名道姓,但她又怎會聽不出來?

這明顯是姜白在臨走之前撒了個謊,故意捉弄三位晚輩,讓她們從白天等到黑夜。

這是何等程度的無聊?

江半夏轉而說道:“接下來這場談話是正式的。”

懷素紙斂去思緒,說道:“我知道了。”

隨著話音落下,她悄然讓出半個身位,不再並肩而行。

“如果沒有意外的話,這場談話將會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人間的今後格局,直接影響到元始宗的未來。”

江半夏交代說道:“所以你有甚麼想說的,便直接說出來,不要藏著捏著。”

懷素紙心想這不是你喜歡做的事情嗎?

話至此處。

兩人登上清都峰頂。

在那株古樹的迎接下,師徒很快就登臨最高處。

今夜這場談話顯然是早就定好的。

謝楚二人都已經提前等候了。

懷素紙望了過去。

下一刻,她睜大了眼睛,彷彿看到了甚麼難以想象的事情。

她終於明白為甚麼師父會說,這場談話尤為重要,讓她有話直說了。

謝真人兩鬢已然微霜。

與那天相比起來,他的身上多出了極為明顯的歲月流逝痕跡,無法忽視。

楚瑾面無表情,眼神漠然地看著師徒二人,與平日裡溫和如春風般的模樣,截然不同。

所有的這一切都在無聲敘說一個事實。

謝真人的聲音響了起來。

“二十三年。”

他看著兩人說道:“這是我剩下的壽元。”

PS:原句我當然知道是王國維的,要是不知道那也太可怕了~說的是何必感慨這四個字啦,然後從今天起得開始補更了,不然月末又得日萬……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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