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這一戰最後是誰贏了?”
懷素紙輕聲問道。
她望向窗外,看著被陽光映得分外美麗的花樹林,聽著春風拂過枝葉的輕微聲響,眼裡流露出了些許遺憾。
那天她傷的太重,又以重傷之軀強行斬斷雲妖與北境以北的因果之線,就算絕大部分代價都落在了江半夏的肩上,但就是那麼一點兒,對她也是如山般沉重。
待塵埃落定後,她便直接失去所有力氣,陷入了長時間的昏迷,直到今日才醒了過來。
醒來後不久,姜白就來到了這幢小樓,與懷素紙講述那天她昏迷後發生的所有事情。
姜白是一個靜不下來的人。
這體現在她當年能夠隱藏身份,摻和到全是年輕人的東安寺之變當中,更體現在她真的很擅長講故事……或者說嘮叨上面。
當然,最重要的是她的境界足夠高,將這千年以降人間最強一戰看得分外清楚,可以娓娓道來。
數十道壯麗劍光橫貫東西南北,讓整片雪原重回白晝,人間最奪目。
上清神霄真雷於劍中天地奔流不息,與壯麗劍光正面相遇,分毫不讓。
這一戰無關生死,只求高下。
這是顧真人被世人稱之為天下第一後唯一一次出手。
這極有可能是謝真人的最後一戰。
兩人在此戰中沒有任何保留。
萬道劍訣,諸般雷法,種種神通……
就像姜白所說那般,這是修行界千年以降最強一戰。
與之相比起來,無論是去年莫由衷與陰帝尊於幽泉之中的爭長生一戰,還是百年前莫由衷持眾生書勝前代魔主之戰,又或者是數百年前那位絕世魔頭與八大宗掌門的數場大戰,都變得黯然失色。
這一戰足足打了九天。
整整九天的時間裡,梵淨雪原再無風雪,因為所有的風雪都化作了虛無。
雲海被劍意與雷霆徹底撕碎,連半點都不剩下,但不管是星光還是陽光乃至於夜色,都無法真實地降臨人間。
一切都被那道壯麗的劍光與奔流不息的雷霆所取代。
人們根本看不清這一戰的真實畫面。
然而在場的修行者無論境界高低,無論傷勢多重,卻都堅持看完了這場驚天動地的漫長戰鬥。
——因為所有人心裡都很清楚,這是謝真人還給他們的機緣。
九天之後。
劍光如煙花散盡,一襲青衣飄然南下,是顧真人離去的身影。
謝真人目送其離開後,沒有說話,便回到清都山上。
沒有一聲你贏了。
也沒有一聲我輸了。
兩位真人的沉默不語,為人間帶來一個問題。
這一戰到底是誰勝誰負。
為此觀戰的修行者發生了激烈的爭執,好在大家傷的都不輕,爭執不至於變作戰鬥,都停留在言語之間。
一時之間,整個人間好生熱鬧。
……
……
“原來你也想知道的啊?”
姜白為懷素紙倒了一杯熱茶,挑眉說道:“我還以為你不會好奇這些。”
懷素紙坐在一張鋪著軟墊的搖椅上,接過那杯熱茶喝了一口,說道:“我又不是無慾無求。”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眉頭微微蹙起,似乎感到了些痛苦。
姜白一直在看著她,沉聲問道:“你的傷怎麼了?”
懷素紙沒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頭,看著不知何時來到了自己懷裡,正在認真打滾的雲妖,認真說道:“不要這樣,不舒服。”
聽到這句話,雲妖連忙從她懷裡離開,想了想跳到一旁的茶几上面,撒嬌似的嗷嗚了一聲,那雙湛藍的眼睛烏溜溜地轉著,看上去很是聰明的樣子。
姜白這才發現雲妖的存在。
那天雲妖反應慢她一步,沒能從她手中搶過懷素紙後,便掛在了自家聖女殿下的肩膀上,生怕分開。
不過隨著懷素紙被送上清都山養傷,江半夏借謝清和送來的那本冊子,和雲妖私底下認真交談了一場過後,事情就得到了改變。
在懷素紙沉睡的這些天裡,雲妖完完全全沒有與清都山為敵兩萬年的自覺,充滿好奇心地到處閒逛,與不少人打過照面。
那些不知道它真實身份的弟子和長老乃至峰主們,都以為這是謝清和帶回來的一隻尋常靈獸,沒有甚麼特別的。
某些充滿熱情的年輕弟子,甚至還和雲妖對著嗷嗚了好半刻鐘,直到在旁的好友實在看不下去,嫌棄丟臉才是結束了這場雙方都無法理解的對話。
然而這樣有趣的畫面,卻給予了為數不多的知情者極其嚴重的壓力。
準確地說,為此感到巨大壓力的是謝清和以及那株古樹。
前者是還沒學會怎麼雲妖的語言,生怕那些弟子嗷嗚錯了,被這隻絕世大妖理解成辱罵,為之而生氣憤怒。
後者曾與雲妖有過數場戰鬥,對其忌憚到了極點,絲毫不敢放鬆。
據聞,最近好些弟子都覺得古樹落下的葉子不再那麼新鮮,略微有些泛黃,就像是提前進入了秋天,又像是凡間中年男子為家計事苦惱落髮。
總之,總而言之,最近的清都山好生熱鬧。
不過在這片熱鬧當中,有兩處地方始終安靜著,沒有被打擾過。
其中一處自然是清都峰頂。
還有一處就是此間。
這幢小樓所在的崖畔。
因為如今整個人間都已經知道,懷大姑娘冒著性命危險,深入北境以北的最深處,為平息這場持續了數萬年的漫長戰爭,立下了不可磨滅的功勞,並且發揮了決定性的作用。
隨著這個訊息的傳出,以及謝楚二位真人的法旨確認,整個北境頓時大興土木,多出了數千近萬座供奉懷素紙的生祠。
當初懷素紙自中州歸來,率領諸宗強者穿過朝南城的時候,曾有畫師為她作畫。
如今那幅畫可抵萬枚靈石。
……
……
陽光微暖,暮春的風夾雜著微醺的花香,直教人好眠。
北境一切安好。
懷素紙隨意撫摸著雲妖,聽著近些天來的變故,很長時間沒有說話。
那杯熱茶早已涼了,味道有些微微酸澀,卻能被喝出更為悠長的韻味。
她收回視線,望向姜白的眼睛,說道:“其實你也不知道那一戰的勝負?”
姜白微微挑眉,不屑說道:“你覺得這能讓我氣急敗壞?”
懷素紙平靜說道:“我就隨便說說。”
姜白認真說道:“我當然知道是誰贏了,但這事肯定是你去問當事人最好,我不說才是憋得慌。”
懷素紙認真地打量了一下,搖頭說道:“完全看不出來。”
姜白怔了怔,沒好氣地給她翻了個白眼,轉而說道:“我今天不是來和你爭這些東西的。”
懷素紙聽懂了。
“是告別?”
“嗯。”
“謝謝。”
“有甚麼好謝的,楚瑾當初答應給我的東西可是一樣沒少,我又不是不收錢打白工的。”
“那換個人給你這份錢,你也會收?”
“開甚麼玩笑?”
“那就好。”
“嗯?”
姜白看著懷素紙的側臉,微微挑眉,好奇問道:“那就好……是甚麼意思?”
懷素紙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感受著涼後的酸澀,說道:“我不太習慣。”
姜白是真的沒聽懂,說道:“甚麼不習慣?”
懷素紙平靜說道:“在這方面不習慣和別人得到一樣的待遇。”
這一次姜白終於聽懂了。
她嫣然一笑,心想你是怎麼把這麼硬的一句話說得如此動聽的?
“當然,畢竟我就懷大姑娘您這一個朋友了呢。”
“嗯。”
懷素紙的聲音還是那麼的淡。
姜白有些不喜,斂去笑意。
她站起身來,迎著懷素紙的目光輕輕抱了一下,然後微笑說道:“我走了。”
懷素紙沉默了會兒,說道:“再見。”
姜白向樓外走去,頭也不回說道:“再見。”
過了會兒。
懷素紙站起身,走到窗畔,望向茂密的花樹林。
她看著那個明慧瀟灑的身影越發遙遠,沒有覺得花樹真的太密,有些出神地想著一些事情。
說再見真的還能再見嗎?
“只有天知道吧。”
懷素紙看著萬里晴空,喃喃自語說道。
“嗷嗚!”
雲妖蹭了蹭她,也不知道是贊同,還是反對。
……
……
姜白的離開沒有引起任何的波瀾,因為她本就不是該出現在這裡的人。
她是萬劫門的太上長老,再如何不在意,再怎麼無所謂,終究也要去解決宗門內的事情。
如此才是安度晚年的前提。
更何況她和裴應矩的矛盾還沒有到無法解決的程度,是可以坐下來好好談清楚的,沒有必要強行拖延下去。
從這個角度來看,姜白不該留在清都山這麼長的時間,但她還是留了。
只為了與懷素紙最後再嘮叨一場。
就像當初兩人在東安寺後山,那座禪室初見時候的嘮叨。
世事總是如此重複。
懷素紙不再去想這些事情。
不是生離,亦非死別,多思無益。
她回到那張鋪著軟墊的椅子上,安靜地過了很長一段時間,直至正午,很意外地發現還是沒有第三個人來到這幢小樓。
懷素紙有些意外,但她往深處思考後,卻發現這才是正常的。
去年冬天,她醒後就見到謝清和與南離與虞歸晚,那反而是不應該的。
謝清和作為清都山的未來掌門,在雲妖之災平息後的現在,必然迎來了諸多善後的瑣碎麻煩事。
這些事情說好處理,那當然好處理。
但她要做的不僅僅是妥善處理,更要處理的漂漂亮亮,這就有些麻煩了。
至於南離,以長歌門目前的處境,她面對的情況要比謝清和惡劣上太多,脫不開身也是理所當然的。
只不過……懷素紙還是覺得有些奇怪。
她是一個習慣安靜的人,卻不太習慣此刻的安靜。
她看著雲妖,想了想問道:“我師父和你說了些甚麼?”
雲妖頓時嚴肅了起來,張口就要嗷嗚。
懷素紙忽然說道:“停。”
雲妖愣了一下,眸子裡滿是不解,心想聖女殿下您這主意改的也太快了吧。
懷素紙看著它說道:“你接下來要和我一併行走人間,是嗎?”
雲妖很老實地點了點頭。
懷素紙說道:“那就繼續吧。”
聽著這話,雲妖來得更加茫然了。
就在它準備把自己和聖女殿下師父的對話複述一遍,完完整整地嗷嗚出來的時候,驟然聽到了一句比之天劫還要可怕的話。
“我的意思是……”
懷素紙神情平靜說道:“你該繼續學習人類的語言了。”
雲妖怔住了。
下一刻,它如遭雷擊向後倒去,重重地摔在了地板上,帶起了砰的一聲巨響。
然而當它緊閉雙眼,度分秒如年般煎熬等待許久後,再睜開眼看到的依舊是冷酷無情的聖女殿下,找不出半點的溫柔。
“嗷……嗚。”
雲妖睜大眼睛,一臉可憐兮兮地看著她,認真地央求著。
懷素紙沒有理會,從長天中取出一大堆書籍,開始認真備課。
傷勢未愈。
歲月還長。
總該做些有意義的事情吧?
比如教會雲妖說話。
懷素紙這般想著。
……
……
從正午到黃昏,又至夜色降臨,那片栽滿花樹的崖畔都安靜著。
除了小樓的燈火明亮起來,一切並無變化。
某處人煙罕至的崖畔上。
謝清和收回視線,不再去看那幢小樓,憤怒罵道:“這姜白到底有多少話說啊,從早上說到現在,太陽都下山多久了,還沒有說完!我怎麼就沒看出她這麼能嘮叨啊!”
南離看了不再小的小姑娘一眼,眼裡滿是幽幽,似笑非笑說道:“誰讓某個人喜歡尊師尊重,聽到別人說是要告別,就心軟直接同意了呢?”
謝清和深呼吸一口,強行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不去吵架。
緊接著,她望向虞歸晚,正要開口的時候卻聽到了一句話。
“我和你們不一樣。”
虞歸晚抱著朱顏改,坐在懸崖邊上,頭也不回地說道:“我沒有俗事纏身,可以一直等下去。”
話音落下,謝清和與南離都惱了。
“可你不是剛和素紙吵了一架嗎?”
“你現在不生她的氣了?”
虞歸晚偏過頭,看了兩人一眼,好生不解問道:“吵過架,還生著氣就不能和她再見面了嗎?”
兩人沉默了。
今夜星光明媚。
彷彿在無聲地嘲笑著人間的喜怒哀樂。
……
……
星光映得雲海如雪原。
姜白御風而起,在雲層裡穿行,彷彿回到了那段沿著雪路浪遊的美好時光。
她輕輕地哼著歌兒。
她的聲音裡呀~
滿是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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