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無法飛昇?”
“嗯。”
“……不值得。”
“有何不值?”
“因為你不是我,你飛昇有望,當然不值得。”
“數百年艱苦修行,好不容易走到這一步,離飛昇僅剩一步之遙,最後選擇放棄……好像是有些不值得。”
謝真人看著姜白,想了想說道:“可能是我對飛昇並沒有太多的執念?”
姜白聽著這話,眼神變得無比複雜,最終都化作了沉默。
她無法理解謝淵的選擇,就像人世間的悲歡從來都不相通,是同樣的道理。
“而且我是飛昇有望,不是一定能夠飛昇,真正的希望其實渺茫。”
謝真人望向天空,看著即將降落的天劫,神情平靜說道:“清都山立派兩萬年,而北境與北境以北的戰爭持續了不止兩萬年,今日難得有機會結束這一切,為甚麼不去試一下呢?”
姜白看著他,就像是看到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對身在人間的修行者而言,飛昇是毫無疑問的終極追求。
哪怕希望再如何渺茫,只要存在那麼一絲的希望,便不能也不該去放棄。
她見過放棄長生的強者,比如去年舊皇都一戰中的莫由衷,但那很大程度上是迫於無奈。
而且她始終相信著,如果去年擺在莫由衷面前的不是長生,而是一個飛昇的機會,當日的局面絕對不會是那般模樣。
從某種角度來看,飛昇在修行者的心中,甚至更高於長生。
因為飛昇代表的是逍遙。
謝真人卻放棄了這個機會。
是的,他的飛昇沒有失敗。
但也沒有成功。
飛昇是一種超脫,是修行者踏上更高生命層次的必經之路,是天道降下的劫數,亦是人世間最大的機緣。
唯有在天劫的洗禮下,修行者才能完成真正的蛻變,自此不染塵埃,超然於世間……得道,成仙。
這是沒有任何捷徑可言的道路。
今日謝真人借北境以北渡劫,看似成功,實則是親手斷了自己的飛昇之路,再無任何彌補的可能。
一個人不能兩次踏入同一條河流。
天道也不會為一位修行者降下第二次天劫。
這是謝淵為今日之事付出的代價。
這是顧真人感知到天劫降臨之時,眼中流露出不解與遺憾的起因。
這也是江半夏為甚麼覺得一切太過荒唐,忍不住開口發聲質問的原因。
這更是姜白停在這裡,詢問他所思所想的根本緣故。
……
……
“我走了。”
姜白深深地看了謝真人一眼,然後收回視線,望向北境以北的深處,最後說道:“祝你得償所願。”
謝真人說了聲謝謝。
當姜白身化遁光,向北境以北的深處奔去,此間再次安靜。
如今的北境以北分外空曠,過往那些吵鬧的雲朵,這時候幾乎都已經回歸那片死後的荒原。
好似食盡鳥投林。
謝真人看著眼前的景色,忽然想起這句話,然後想到這句話是出自於暮色……也是就是懷素紙的口中,心生感慨。
如果沒有懷素紙,今日之事不過是痴人的妄想罷了。
清都山與北境以北的戰爭還會繼續下去,而結果很有可能是以清都山的覆滅而告終。
他此刻再如何驕傲自得,也不得不承認這一點。
因為今日這一切之所以能成功,最為關鍵的原因在於雲妖的沉睡,或者說袖手旁觀。
飛昇是極其艱難的事情。
這世上,不,自修行史有記載至今日乃至於未來,都不可能有人在雲妖的攻勢之下開始飛昇。
更不要提借北境以北渡過天劫。
謝真人很清楚,若是錯過,像今日這樣的機會不會再有。
就算真的有,那很有可能也是數萬年後了。
那還有甚麼好猶豫的呢?
而且……他也確實沒有那麼想要飛昇。
看著一片虛無的北境以北,天劫還未降落的此刻,謝真人難得空閒,於是可以胡思,更能亂想。
自童年以來,他的肩上就承擔了太多的責任,終日不得清閒。
那年秋祭晚宴後,懷素紙和他見面的時候,他曾說過自己早些年活得有些辛苦。
其實又何止是辛苦?
是無止境的修行,是數之不盡的試探,是諸多精彩至極卻只能讓他感到無趣無聊的陰謀詭計。
這是他的童年,是他的青春,是他的大半輩子。
直到某天他踏入大乘後,這一切才算是消失。
然而自那天以後,他便只能留在清都山上,終日與那株古樹,與那片雲海相伴了。
在那段漫長歲月中,楚瑾是他生命中的唯一顏色。
哪怕是一百年後的現在,這一抹色彩依舊沒有褪去,只是在鮮豔中多了幾分歲月的悠長沉澱。
人間很好。
一切都是值得的。
何必著急離開?
時間到了。
謝真人斂去思緒。
下一刻,他朝天而去。
清都印喚來的上清神霄真雷,纏繞在他身旁。
再下一刻,那依舊籠罩著大半個天空,為北境以北灑落無窮陰影的雷瀑漩渦,降下了最後一擊。
數萬道閃電在降臨人間的過程中凝聚歸一,讓沿途所過之處盡皆燃燒起來,無比明亮!
北境以北殘餘的雲氣,再次向天空湧來,化作最後的雲海,迎向這最後的天劫。
雲海之下,上清神霄真雷如若蒼龍,向北境以北的最高處奔去。
這是人劫。
天劫與人劫齊至。
即是天人合一。
……
……
無數道閃電在雲海中交錯,綻放出難以想象的熾熱光線,就像是要點燃整個世界。
整個世界都陷入了光明,與死寂之中。
沒有任何聲音,因為聲音也被徹底湮滅了。
沒有其他顏色,因為一切盡在光明中。
就連北境以北最深處,那輪明月此刻都變得黯然無光,不再清冷耀眼。
不知道過了多久,才有隱約的雷鳴轟落聲落下。
便在這時,懷素紙睜開了雙眼。
她眼中的世界並不一片蒼白。
在近乎無限的光明中,散落著數千萬道線條。
這些線條或粗或細,形狀並不相同,卻有著相同的氣息。
所有的這些線條都有著同一個源頭。
是那道由無窮雲霧凝聚而成的純白之柱。
是那片死後的荒原。
“只有半刻鐘。”
一道清冷的聲音落入懷素紙的耳中。
她很認真地嗯了一聲,示意自己知道了。
伴隨著這一聲嗯,她的眼底流露出一抹奇異的光焰,向前方伸出右手,開始撥弄那些無形的線條。
起初,她的動作是生澀的,但很快就變得熟絡了起來。
彷彿有人以最為親密的姿態,認真地握著她的手,一絲不苟地在教導著她。
而在她的識海當中,時不時還有嗷嗚聲響起,對她講述著某些東西。
那些繁複雜亂的線條漸漸被理清,不再如同被貓玩弄過的線團,有了清晰的條理。
懷素紙看著這一切,在心中默然計算著時間。
當半刻鐘即將過去,她終於找到了象徵著雲妖的那一根線,因果之線。
她沒有絲毫遲疑,打了一個響指。
歸藏焰自虛無中燃起,落在那根因果之線上。
隨著歸藏焰的燃燒,那些依附在雲妖因果線上面,或粗或細的線條不斷脫落,卻不曾被燒為灰燼。
在天劫與人劫消弭殆盡的前一刻,懷素紙終於看到了那根線的原本面目。
她的識海中響起一聲滿是雀躍的嗷嗚。
懷素紙並指為劍,直接斬落。
劍鋒落下瞬間,那道由無窮雲氣組成的純白之柱,開始了明顯的顫抖。
就像是一幢將要傾塌的高樓。
整個北境以北生出了極為明顯的反應。
天地不再死寂。
殘餘的雲霧開始扭曲沸騰,就像是遇到了一件極為恐怖的事情。
孤懸在天上的明月灑落的清輝,於此刻忽明忽滅,彷彿一盞暴露在狂風中的燈火。
懷素紙識海中的嗷嗚聲沉寂了下來,不再雀躍,取而代之的是擔心。
就在這個時候,半刻鐘到了。
那片雲海生出一道裂縫。
在裂縫出現的瞬間,無數雲霧向四面八方散去,瞬間無蹤。
天劫所化的雷瀑漩渦,與上清神霄真雷終於相遇,然後相湮滅,不復存在。
天劫就此散去。
那道雷瀑凝作漩渦於頃刻消失,彷彿從未存在過。
謝真人立於高天之上。
孑然一身。
他收回黯然無光的清都印,轉身望向遠方,只見那輪明月依舊存在,由雲霧凝聚而成的純白之柱瘦削了許多,但終究還是佇立著。
而懷素紙肩上坐著一隻小小的梟熊,正在打量著這個嶄新的世界。
那梟熊的眼裡有著不少的茫然,以及很多的好奇。
那些好奇是他所熟悉的。
在過往的很多個日夜當中,他便是與這些好奇相伴。
那是來自雲妖的好奇。
下一刻,謝真人聽到了一聲嗷嗚。
他神情微異,意外的很明顯。
如果他沒有聽錯,這一聲嗷嗚的意思是……
“謝謝。”
懷素紙的聲音落入他的耳中:“這是雲妖對你說的。”
謝真人沉默了會兒,說道:“謝謝。”
懷素紙閉上眼睛,說道:“結束了。”
謝真人說道:“是的,都已經結束了。”
然後他看見懷素紙失去所有力氣,就此倒了下去,墜向那輪明月,如同落水。
雲妖吃了一驚,正要迎風見長,把她抱在懷裡的時候,好不容易趕到的姜白卻先它一步,讓它發出了不甘的嗷嗚聲。
謝真人靜靜看著這一幕畫面,嘴角微微揚起,露出了溫暖的笑容。
然後,雲霧散盡的北境以北迎來了數萬年間的第一縷陽光。
是橘紅色的。
很溫暖。
原來暮色,並不如血。
……
……
這場人間與北境以北的戰爭並不漫長,甚至可以稱得上是短暫的。
然而就是這極為短暫的時間當中,卻有接近一百四十多個修行者的死去,每一個人都負了傷,誰也不曾例外。
人類與妖獸的屍體混雜在一起,想要分清楚遺骸是很麻煩的一件事,但終歸是要做的,因為這樣才對得起死去的人。
楚瑾看了一眼變得無比空蕩的北境以北,默然收回視線,將心中的萬般情緒鎮壓下去,開始處理這些事情。
梁皇在這場戰爭中消耗巨大,甚至一定程度上傷及了根基,在楚瑾的邀請下前往清都山養傷。
理所當然,他的待遇會比明景道人好上無數倍。
但他沒有立刻答應,而是留在了這裡,靜靜等待著。
與他一般,還有很多人拖著重傷的身軀,強行留在這片雪原裡,遲遲不肯離開。
餘下的傷勢不那麼嚴重的修行者們,開始在楚瑾的指揮下,清理收拾戰場。
不久後,被留在邊城的年輕人終於得到允許來到這裡,讓善後變得輕鬆了不少。
八大宗在此刻摒棄了過往的無數恩怨。
寒風吹走暮色,時間悄然流逝。
夜色已至。
天空又再湧起密雲,向人間覆下新雪,北境以北卻還是那麼的乾淨。
那輪明月依舊在灑落清輝,落在滿天飛雪上,看著就像是無數粒細微的流星,很是美麗。
一道身影出現在清冷月色下。
這是重傷的人們留在這裡的理由。
“恭迎真人歸來。”
或是虛弱,或是疲憊,或是倦意十足的聲音,於此刻不分你我連成一片,蓋過了滿天風雪的呼嘯聲,響徹整片雪原。
縱然成為世人眼中的大人物這麼多年,謝真人還是不太喜歡這樣的畫面。
他沉默了會兒,向留在此間的人們認真行了一禮,點頭說道:“多謝。”
無論彼此宗門在過去有多少恩仇,今日留在此間浴血奮戰的人,都理應得到他這一聲多謝。
問題是,這是一聲多謝就能了結的事情嗎?
謝真人不喜歡欠人情。
他望向雪原某處,見到了那個身著青衫的年輕人,說道:“我以為你已經走了。”
那人說道:“來都來了,總該看到最後,要不然太可惜了一些。”
謝真人看著他,忽然說道:“不戰而別,確實是有些可惜。”
人們聽著這番對話,下意識往謝真人視線落在的方向望去,卻甚麼也沒有看見。
唯有少數人隱約猜到了那道聲音的主人是誰,神情驟變。
謝真人的聲音再次響起。
“要打一場嗎?”
“也好。”
話音落下,顧真人自漫天風雪中走出。
與之一併出現的,還有數十道橫貫東西南北,照徹整個夜空的壯麗劍光。
千年以降。
人間最強一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