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素紙看著她說道:“就算你說再多次,我也不會在乎。”
江半夏面無表情。
“因為我不會接受這個所謂的約定。”
懷素紙的聲音平靜而堅定:“我從來都沒有接受過這個約定。”
江半夏神情微冷。
就在懷素紙以為自己要被訓斥的時候,卻聽到了一句意料之外的話。
“我來這裡不是為了和你吵架,為的是正事。”
江半夏收回視線,望向她所能看見的雲妖眼中的北境以北,似笑非笑問道:“你到底想要做甚麼,事情為何會變成現在這般模樣,為甚麼事前不和我商討?你可以給我一個解釋嗎?”
懷素紙沉默片刻後,給出了一個很直接的解釋。
“我想讓雲妖能成為本宗的鎮守。”
話音落下,江半夏眼神微變,流露出了很多的明顯情緒,是錯愕,是荒謬,是難以接受,是完全的意料之外。
下一刻,她斂去眼中的所有情緒,再也找不出半點的笑意,只剩下了平靜與漠然。
她看著懷素紙的側臉,很想問你是不是瘋了。
然後她回想起來,這也是過往百年間,中州五宗的大人物們問的她最多的那句廢話。
那她又怎能以這句話去質問懷素紙呢?
於是,沉默。
“我知道這件事很荒唐,但這是不可能再有的機會,因此我不想錯過。”
懷素紙說道:“至於為甚麼沒有和你商討,是因為我想親口和你說,而不是把話寫成一封劍書。”
江半夏沉默了會兒,說道:“結果你還沒來得及和我說,事情就變成這個模樣了?”
懷素紙嗯了一聲,帶著幾分歉意。
她的視線落在北境以北,看著一遠一近的兩處漩渦,聽著那隔世而來的悠遠鐘聲,聽著那轟隆不絕的萬道雷鳴,知道姜白和謝真人都已經被攔了下來,陷入一場很有可能永無止境的鏖戰當中。
如今的畫面,當然不是她所希望看到的。
然而這一切來得實在太快,不留任何委婉的餘地,就像是盛夏時節的暴雨,倏然間就傾盆而至。
“天真。”
江半夏唇角微微揚起,露出一抹嘲弄的笑容,然後轉而說道:“謝淵同意了你的想法?”
懷素紙說道:“是的。”
她接著補充了一句:“在雲妖甦醒的最初一刻,謝真人想的就是徹底解決北境以北的威脅,讓這一切不復存在。”
江半夏忽然說道:“楚瑾現在很生氣。”
懷素紙沉默不語。
換做是她,莫名其妙地迎來這樣一場劇變,自然也會生氣到極點。
江半夏把話頭拉了回來。
“讓雲妖成為本宗鎮守這個想法,太過天真,太過幼稚,太過……可笑。”
她頓了頓,微笑說道:“但確實很有趣。”
聽到這句話,懷素紙忍不住望向她的側臉,發現此時的她已經不再是那位溫和的學宮教授,而是為世人所恐懼的當代元始魔主。
“你具體的想法是甚麼?”
江半夏再問道。
懷素紙將一切如實道來,不作半點隱瞞。
江半夏靜靜聽著。
整個過程當中,她甚麼都沒有說,連點頭或者搖頭都沒有,靜的尤為可怕。
懷素紙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這樣子的她,這時忽然再見,情緒有些複雜。
半晌過後,她終於說完了自己的全部想法。
江半夏沒有嘲弄,沒有挑剔,沉思片刻後說道:“想要斬斷雲妖和這片天地之間的因果,而且不是完全的斬斷,維持在一個藕斷絲連的程度上,那現在還遠遠不夠。”
“就算是本宗飛昇離開的那幾位祖師歸來……”
她緩聲說道:“同樣做不到。”
懷素紙墨眉微蹙,認真問道:“要怎樣才夠?”
“兩個方向。”
江半夏說道:“讓雲妖變弱,讓這方天地變弱,弱到他們之間的聯絡不再像現在這麼牢固,那樣才有成功的可能。”
“第一條路走不通,雲妖變弱的前提是被重創,但被重創後的雲妖神魂不可能維持現在的平靜,讓你繼續留在這裡,所以能走的只有第二條路。”
話至此處,她的視線落在那片有萬道雷鳴齊響的雲海,聲音微沉問道:“你確定要這樣做嗎?”
懷素紙知道,這句話不是對她說的。
片刻後,謝真人的聲音在這片識海中響起。
是一聲淡淡的嗯。
沒有遲疑,沒有猶豫,沒有哪怕半點的恐懼。
江半夏同樣平靜,說道:“那就繼續。”
然後她望向懷素紙,認真說道:“你準備一下,去喚醒雲妖。”
說話間,她把手中那把黑傘遞了出去。
懷素紙接過。
江半夏收回視線,向前方望去,向雲妖眼中的世界望去。
她要在這段並不漫長的時間當中,以元始道典理清楚雲妖與北境以北的因果,並且找到最為關鍵的那一環,進行藕斷絲連的斬斷。
這是極其極難……難如登天的事情。
哪怕她是當代元始魔主,對此也沒有半點信心。
……
……
北境以北。
萬道雷電於雲海中縱橫來去間,構成了一座陣法。
謝真人立於陣中央。
清都印在他身旁,不知何時蒙上了一層極淡的陰晦之色,稍顯黯然。
無數雲霧自四面八方湧來,將一切籠罩在內。
這就是北境以北降下的天劫。
尋常天劫都是雷霆,此間卻是無盡雲霧。
這些雲霧中蘊藏著的極致寒意,就算是大乘境的修行者也難以抵禦。
更可怕的是寒意當中還夾雜著濃郁的死氣。
與人間真正的天劫相比,這方天地降下的天劫,在威力之上自是有所不如,但奇詭之處無疑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
……
與謝真人相比,傷勢尚未痊癒的姜白,處境自然要更差一些。
昊天鐘聲不斷迴盪在雲海中,已從最初的悠揚深遠,漸漸換做了嘶啞,無法嘹亮。
姜白的神情始終平靜,並未因此險境而變。
就在這時,一道不算熟悉的冷淡聲音落入她的耳中。
“鬼柳。”
“鬥牛。”
“翼軫……”
江半夏的聲音不斷響起,道出了一連串的星位方向,為姜白指明出路。
這自然是她借雲妖的眼睛,憑元始道典尋找出的薄弱之處。
儘管時間太短,這些方向還不足夠明確,略顯模糊,但對姜白來說也足夠了。
數息過後,她依循著江半夏給出的這些方位,憑藉一聲淒厲近乎嘶鳴的慘烈鐘聲,竟是暫時逃脫了這方天地的鎖定。
江半夏聲音微冷說道:“她的身體最多隻能堅持一個時辰。”
話裡的那個她,指的當然是懷素紙。
聽到這句話,姜白微微挑眉,抬頭望向北方那輪明月,直接說道:“你們師徒欠我一條命。”
江半夏安靜了會兒,說道:“好。”
姜白不再要價。
她催動遁法,化作一束流光,向北境以北深處奔赴而去。
當她離去之後,那片原先化作囚籠的雲海轟然而散,天地大動,就像是在發出自己的怒吼。
江半夏沒有理會,視線落在謝真人所在的位置上。
也許是因為雲妖陷入沉睡的緣故,也許是他身為清都山掌門的緣故,這方天地給予了謝真人最大的尊重。
都是天劫,這場天劫的可怕程度遠遠超過了姜白麵對的那場。
江半夏靜觀數十息,還是找不出半點破綻薄弱之處。
從某種角度來看,此刻的謝真人就是在直面這一方天地。
再如何強大的修行者,最多也只能毀滅生存在天地間的萬物,不可能真正毀滅一片天地。
故而在天劫降臨的那一刻,這就是一場註定落敗的戰鬥。
然而謝真人只要不死,只要身在北境以北的世界中,便能最大程度的吸引這方天地的意志,讓江半夏和姜白,以及懷素紙做想做的事情。
“一個時辰。”
江半夏說道:“這是一切都順利的情況下。”
謝真人的聲音還是那般淡然,彷彿不知道自己已然身處絕境,平靜地說了一聲好。
……
……
當江半夏以因果為線,橫跨整座北境以北,與懷素紙在識海中相逢那一刻,那場獸潮便來了。
無數被雲霧取代了一部分身軀的妖獸,自北境以北而出,化作一場鋪天蓋地的雪崩,向整座人間轟鳴著落下。
每一朵雪花都是一隻妖獸。
當這些妖獸強大恐怖的氣息勾連在一起,化作浪潮,化作海嘯,化作遮天蔽月的巨大陰影時……
哪怕在場的修行者早有心理準備,但當他們真的親眼目睹這滅世之景的此刻,道心還是不禁生出強烈顫抖,無法平靜,甚至是感到了強烈的畏懼。
與這難以計數的妖獸相比起來,此刻站在梵淨雪原末端的修行者們,實在太過渺小,與塵埃並無區別。
楚瑾站在最前方。
她負手而立,面無表情說道:“迎戰。”
話音落下。
陰雲忽然散開。
太陽重臨大地。
數十萬道陽光隨著楚瑾的意志,凝聚成束,向那片彌天蓋地的陰影轟落!
就像是有仙人於九天之上,擲出了手中的長槍!
如同天罰!
轟!
那片陰影停滯一瞬,然後開始崩塌,一個巨大的缺口出現在人們的眼中。
難以計數的妖獸在這一擊下死去,軀體如碎石般落下,墜入那道蒼白之淵。
修行者們還沒來得及歡呼,便看見了一幕更為恐怖的畫面。
那道遮天蔽月的陰影,在短暫的顫動後開始蠕動,更多的妖獸自北境以北中湧出,彌補這如同天罰一擊下造成的巨大空缺。
楚瑾臉色已然蒼白。
她對梁皇說道:“麻煩了。”
梁皇沒有說話,緩緩閉上眼睛。
下一刻,天空中出現了九十六道劍的身影。
九十六聖君,依循著某種獨特的規律與結構,出現在陰影巨潮之前。
在燦爛陽光的映照下,這九十六道劍莫名璀璨,竟是散發著一種神聖不可侵犯的意味。
一道流光破空而至,沒入其中。
那是梁皇的本命飛劍。
隨著最後一道飛劍的落位,劍陣自成。
天地間充斥著劍意。
這些劍意交織在一起,並不凌亂,自有韻律,隱約間甚至有種一方天地的感覺,強橫到不可思議。
百年前的那位元始魔主之所以不惜壽命,也要挽開道一弓擊潰九十六聖君,便是因此緣故。
……
……
當九十六聖君所化天地,迎上那片彌天蓋地的陰影時,沒有發出任何的壯烈聲音。
它們給予人間的聲音十分單調。
是劍鋒平靜劃過,如同割草般斬斷妖獸的身軀,發出的刺耳鳴嘯聲。
無數妖獸被劍鋒解體,變成大小不一的碎塊。
飛劍的鮮血直接灑滿了天空。
那片妖獸化作的陰影,於此刻變得支離破碎,不復完好。
陽光依舊燦爛,卻染上了不詳的色彩,一片血色。
血色陽光落在梁皇的臉上。
無法掩蓋他的憔悴。
……
……
當獸潮第一波攻勢被楚瑾與梁皇聯手瓦解後,大乘之下的修行者們都已經平復心神,各就其位。
自清都山趕來的十三艘飛舟,以站在最前方的三位煉虛峰主為首,不顧真元的劇烈耗費,聯手施展出縛蒼龍。
一座雷池自天而降,向那片支離破碎的獸潮壓了過去。
就像是一粒星火。
那道陰影驟然明亮了起來,唯有往深處看去,才能發現那是無數道閃電在縱橫交錯,麻痺著每一隻妖獸的身軀。
然而九十六聖君所承受的壓力,卻沒有得到緩解。
因為妖獸們在慘重損失過後,正式開始了反擊。
數百隻存活下來的蜈蚣,強越雷池後自爆身軀,讓體內蘊含的毒液灑落在飛舟舟身上,灑落在茫茫雪原上。
更多的蜘蛛,從蒼白之淵的絕壁上爬了出來,出現在道盟修行者的眼前,然後吐出蛛絲織出巨網。
有數千只雪鷹在陽光中翱翔,向那十三艘飛舟俯衝而去,它們的翅膀上夾雜著風雷,其勢洶湧。
更多的不一樣的妖獸逐漸出現在修行者的視線中,或是以本命神通,或是以強橫無比的肉體,向人族的防線發起衝擊。
對死後可以回到那片荒原的妖獸們,死亡永遠不是一件值得恐懼的事情。
更為可怕的是,這些妖獸很難被殺死。
……
……
在人間與北境以北的戰爭正式開始的那一刻,懷素紙接過了那把黑傘。
她撐著那把黑傘,飄然而落,落入明月中。
去喚醒雲妖。
PS:下一章晚點,在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