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劍自天外來,破海通天而至。
清冷劍光的速度極其之快,前一刻還在天邊,下一刻便將至身前,連眨眼都來不及。
自那輪明月傾灑的微光,竟也無法真實地落在劍上,只能映出了道道殘影,徒然無功。
此時朱顏改展現出來的速度,早已超過懷素紙不久前的全力以赴,是她望塵莫及的。
懷素紙記得很清楚。
不久前她親手將此劍遞出,挾劍書遠去人間,劍歸原主。
為何這時這劍會以這般姿態出現,不講半點道理地越過千里層雲,無視寒月灑落的清輝,強橫至極地出現在她的眼中,映入她的眼簾?
偌大人間,有誰能做到這件事?
唯一人而已。
在最為關鍵的時候,那人終究還是出劍了。
儘管嚴格意義上,這不能算是出劍,更應該用送劍來形容,但無論如何這也算得上是一次出手。
思緒不過剎那。
朱顏改已至懷素紙身前。
其速度之快,快到她還未斂聚心神,仍有幾分沉浸在剎那前的思緒當中。
清冷劍光映入她的識海之中。
只是瞬間,所有多餘的無用的繁雜念想,都隨著這道清冷劍光的出現,徹底消散不見!
懷素紙道心歸寧。
她平靜掙脫雲妖的懷抱,握住了懸在身前的朱顏改,卻沒有立刻逐月而去。
她轉過身,望向深陷噩夢中眉頭緊皺的雲妖,在心中默然說了一句話。
說完這句話後,她用額頭輕輕地蹭了蹭它那黝黑的鼻子,眼中流露出明顯的歉意。
懷素紙不再停留下去。
朱顏改再次化作清冷劍光,朝天而去!
這一劍依舊極快,但比之先前卻遠有不如。
月色得以落下。
與無窮星光激烈對撞過後,月色已然變得黯淡許多,不再如前明亮。
然而再如何黯淡,這片月色終究是遠超化神境的恐怖事物。
不過片刻,朱顏改所化的劍光不復清冷,有湛藍色的火焰燃燒了起來。
這道火焰並不炙熱,反而寒冷,徹入骨髓的冷。
朱顏改的劍身上很快就泛起陣陣霜跡,宛如寒冬時節湖面上的朵朵冰花,不斷綻放開來。
連這把天淵劍宗的稀世飛劍都落得這般模樣,懷素紙又豈能安然無恙?
不知何時,她握劍的那隻手上出現數個細微的傷口,鮮血還沒來得及從中流淌出來,就被徹底冰封凍結。
寒意以這些傷口為通道,進入她的道體內,開始凍結她的真元流動,讓她的神識變得緩慢。
這些傷口越來越多,從手背到小臂,再到胳膊,乃至於是臉頰。
其中最為深刻的一道傷口,落在她的眼角下,狹長如妝。
而她的墨眉上已經掛滿了冰渣,遮住了她的眼,讓她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模糊了起來。
至於她本就赤著的雙足,這時候更是來得不堪,早已滿是傷口。
堅固如道體都淪落到這等境地,衣裳又豈能例外?
懷素紙身上那件黑色棉裙,固然是以極好的材料做成的,尋常攻擊根本無法損毀。
然而這件棉裙,此時已經變得面無全非,上面都是或大或小的裂縫。
衣裙微破。
換做尋常的時候,這難免會生出許多旖旎的感覺。
只是當裂縫中透出的肌膚不再是雪白的,而是佈滿傷口的,有霜花在傷口上盛放的,任誰也無法為之生出衝動。
任憑性情堅韌如懷素紙,在這種傷痛的折磨之下,眼裡也流露出了清楚的痛意。
她咬著下唇,沒有默然承受著這種宛如凌遲的極致痛苦,而是選擇去回憶起死生輪轉真章的真義,以太上飲道劫運真經運轉。
以觀海僧為首的大乘強者們,所合力推演出來的死生輪轉真章,求的固然是飛昇與超脫,但真正的基礎毫無疑問是生死之間的不息輪迴。
與真靈不滅身和無歸道經相比,這門功法在防禦上自然不如,但其恢復傷勢的速度是懷素紙得到的所有功法當中毋庸置疑的第一。
動念瞬間,懷素紙身上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復原,然後……
再一次破裂。
這是連痛入骨髓,不,痛入心扉都無法形容的極致痛苦。
她不敢閉上眼睛,因為很確定自己會昏死過去,她只能堅持運轉死生輪轉真章,因為甚麼都不做地沉默承受,結果必然是死去。
數十里的距離,放在尋常時候轉瞬即逝的短暫距離,在此刻卻變得無比漫長,彷彿三生,彷彿七世,彷彿上百成千個輪迴。
不知道過了多久,朱顏改的速度慢了下來。
懷素紙知道,這段漫長的旅途已經到了終點。
她抬起手,擦去墨眉上掛著的冰屑,發現自己已經來到明月之上。
也許是距離足夠近了,這時候灑落在她身上的光芒,是微微泛黃的,是幾分溫暖的。
她微垂眼簾,看著劍身上掛滿了霜花甚至泛起鏽跡,再也找不出半點清冷意味的朱顏改,很認真地說了一聲謝謝。
然後。
懷素紙跪在劍上,平靜伸出右手,緩緩探入月色中。
就像是那位痴於撈月的詩人。
當她被凍得紅的指尖,與月亮接觸瞬間,伴隨著一道正在沉睡中的意志的默然允許……無數思緒與畫面湧入她的識海當中。
彷彿整個世界同時向你說話。
彷彿整個世界落入你的眼中。
彷彿整個世界……為你所統治。
於是。
懷素紙終於明白,為何雲妖之前堅決拒絕用神識和她交通,因為……這確實是現在的她難以承受的重量。
她微微蹙眉,身體開始顫抖起來。
她的臉色越發蒼白,真真如紙,眼神卻越發來得明亮。
她的唇角漸漸有鮮血溢位。
就在她即將無法堅持下去的前一刻,有人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她的識海中,為她撐開了一把黑傘,將一切遮擋在外
正值此時,星光散盡。
煙花寥落。
與懷素紙擦肩而過。
不再寂寞。
……
……
北境,梵淨雪原。
在道盟八大宗緊張佈置陣法,準備迎接北境以北獸潮南下之時,江半夏卻在一處渺無人跡的山谷裡面。
她坐在冰湖的岸邊,坐姿十分隨意,神情卻不隨意。
不時有風起,吹散她沒有束起的髮絲,才知道她原來一直在閉著眼睛。
“你真以為自己不會死嗎?”
江半夏的聲音響了起來,冷漠至極。
冰湖無人。
山谷更是無人。
那她這句話是對誰說的?
……
……
“嗯。”
懷素紙認真說道:“我知道自己不會死。”
說這句話時,她的神識已經進入那輪明月之中,得見雲妖眼中的風景。
整個北境以北被她收入眼中,沒有半點遺漏,而她耳畔那些雲妖子民們的吵鬧聲,被那把黑傘平靜隔開,得以靜心。
“是甚麼時候?”
那道聲音再次響起。
懷素紙輕聲說道:“我和你撒完嬌後,去清都山見了謝真人一面,那時候他對我說了一句很奇怪,很沒有道理的話。”
那人聲音微冷問道:“甚麼話?”
懷素紙回憶著謝真人當時的神情,語氣一絲不差地複述了出來:“偌大人間,千千萬萬修行者,唯你一人而已。”
她接著補充說道:“這句話的前一句是,謝真人希望我能親自進入北境以北,替他做一件事,當然,這件事我沒有做,因為雲妖的真實面目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那人沉默了。
懷素紙說道:“當時的我很不明白,不理解謝真人為甚麼非要我替他進入北境以北,畢竟境界比我更高,同時願意為清都山付出性命的人肯定是有的。”
“我問了,然後謝真人很明確地告訴我,這件事只有我能夠做到。”
她說道:“但是我沒有得到一個解釋,謝真人避而不答,很生硬地換了個話頭。”
那人說道:“你猜出來了。”
懷素紙笑了笑,笑容裡幾分感慨,說道:“謝真人跟清和的性子差不多,都不是那種習慣隱瞞秘密的人,當他們不願意說的時候,往往是真的不能說,而不是在故弄玄虛。”
那人沉默不語。
懷素紙說道:“當我意識到這一點,真相也就水落石出了,畢竟除了你,還有誰能讓謝真人選擇三緘其口呢?”
那人想也不想,直接說道:“楚瑾。”
懷素紙沒有微怔,彷彿早已猜到自己會聽見這兩個字。
她偏過頭,望向那張熟悉的冷漠面容,輕聲笑道:“你的嘴還是這麼硬,師父。”
是的,此時出現在懷素紙識海當中,為她撐開那把黑傘,將整個世界遮擋在外的那個人……是江半夏。
……
……
一者身在北境。
一者於北境以北。
相隔萬里,甚至隔世。
縱是境界高絕如顧真人,依舊無法跨越如此漫長的距離,穿過整整一個世界與懷素紙在神識中對話,必須要借劍而行。
為何江半夏能夠做到?
唯有因果二字。
唯有懸在彼此性命之上,以因果織成的那根線,才能無視一切事實存在的距離,造就出此刻的畫面。
“原來相依為命是這樣一回事嗎?”
懷素紙的聲音很平靜,並不失落,甚至輕鬆。
江半夏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後,輕輕地嗯了一聲。
然後她看著懷素紙的眼睛,一字一句說道:“所以,那個約定也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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