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聲響起歸家的訊號。
隔世而鳴,昊天鐘聲不再那般渾厚,帶著幾分虛幻的意味。
然而鐘聲彷彿盛夏中的暴雨。
一聲響起便綿綿無絕期。
鐘聲浩蕩不絕,越發真實不虛,響徹北境以北,迴盪在茫茫雲海之中。
那濃厚成墨的雲海生波,翻湧出千堆雪,整片雲海竟是就此被撕裂開來。
如雪般的雲絮還未來得及散開,就被迴盪在北境以北的恐怖鐘聲碾壓成虛無,連塵埃都不剩下。
雲海囚籠就此被破,那成百上千只被北境以北異化的妖獸的身體為昊天鐘聲所湮滅,徹底不復存在。
唯有那一縷神魂,始終依循著那條看不見的通道,回歸北境以北的深處,那片死後的荒原中,靜待重生。
一時之間,以姜白為中心的方圓百里,驟然生出一片巨大的空白。
她的眼神依舊明亮,戰意不減,但臉色已經變得有些蒼白了。
舊皇都一戰中,她被眾人聯手對付,身負重傷才逃出那個死局。
隨後她和清都山達成交易,得起丹藥各種資源供奉,恢復自身傷勢。
楚瑾不曾違背自己許下的承諾,給予了她所有需要的丹藥,各種天材地寶,除了某些已經絕跡的東西,都為她一一尋來。
問題在於……時間終究太短。
從去年到今日,連一年都沒過去。
對修行者,尤其是姜白這種站在人間巔峰的修行者來說,時間往往是以年來計算的。
重傷更是如此。
若是全盛之時的姜白,根本不會因此感到哪怕是些許的疲憊,更別提面色蒼白。
她調息片刻,平復真元,準備繼續深入北境以北之時,心中忽有感應生出。
她抬頭望向天空,發現那道蘊藏著無數雷霆的熾熱白線變得若隱若現,不再那般清楚,彷彿隨時都有可能斷開。
這條白線的最末端,是比她更先進入北境以北的謝真人。
那頭髮生了甚麼變故?
下一刻,姜白就知曉了。
一道幾分熟悉的壓抑感覺,悄無聲息降臨在她的道心之上,越發清楚。
她沉默片刻後,抬頭望向雲霧再次湧來的天空,唇角微微揚起,露出嘲弄至極的笑容。
“你也配讓我渡劫?”
姜白神情驟冷,厲聲喝道:“真以為自己是天道了?!”
她的聲音迴盪在北境以北。
鐘聲再響。
響徹天地。
……
……
梵淨雪原,末端。
眾人的視線落在裴應矩的身上,注視著他身旁那口刻著古老花紋,有仙意道韻流轉其中的小鐘。
此時這口小鐘不斷搖盪,卻沒有發出任何的聲音,或者說聲音都落在了遙遠的它方。
也許是有過一次先例的緣故,此時他的神情並未難看,心中也然沒有憤怒,相當平靜。
“就這樣放著吧。”
梁皇的聲音響了起來:“大局為重。”
恰好趕到此處的道左峰主,忽然聽見這四個字,不由笑了出聲,似是讚道:“這是我最近聽到最像話的大局為重了,看來你們還是有進步的啊。”
楚瑾看了老人一眼,說道:“慎言。”
道左斂去嘲弄的笑意,不說話了。
楚瑾轉過身,視線在後方眾人身上一一掃過。
是直到這時候才趕到的司不鳴與程安衾,是無歸山的那位大長老和長歌門的梅雪,亦是神情冷漠的玄天觀長老,還有眾多中州五宗的中堅力量。
以南離宋辭二人為首的年輕修行者們,則是被留在了那座邊城裡面,禁止靠近梵淨雪原半步。
“接下來我不會懇求諸位同心協力。”
她說道:“但至少請你們要做到冷眼旁觀。”
說這句話的時候,楚瑾的神情十分淡然,語氣也很淡然,但在場所有人都能聽得出來,話裡幾乎是不加掩飾的冰冷殺意。
此時風雪盡數被融化乾淨,梵淨雪原不再如前寒冷,幾分溫暖。
然而在聽到這句話後,眾人心中還是由衷感到了徹骨的寒意。
沒有人敢懷疑楚瑾的決心,只要清都山不在這一次大劫中覆滅,所有敢在這時候暗中動手的勢力,都將迎來清都山的瘋狂報復。
場間一片死寂。
司不鳴站了出來,看著楚瑾的眼睛,認真說道:“道盟為八大宗所創,同氣連枝近五千年,楚真人不必多此擔憂,本宗以及諸位同道,皆會在這場大劫中全力以赴,力求北境平安。”
楚瑾不為所動,平靜說道:“最好如此。”
緊接著,她收回視線開始指揮清都山眾人各自落位,築起陣法,在天地間佈下一道道無形的堅固籬笆,準備迎接不久後的那場戰爭。
而在更後方,十三艘飛舟自清都山升起,以最快的速度向梵淨雪原趕來,其勢浩蕩。
中州五宗的諸多強者們,在司不鳴的點頭示意之下,開始配合清都山與天淵劍宗。
時隔百年,自元始宗掀起的那場魔潮後,道盟八大宗終於再次聯手。
在場經歷過百年前那場戰爭的人,看著此刻的畫面,心中無不生出諸多感慨。
上一次八大宗聯手的時候,不可一世的元始魔宗也落得山門傾覆為結局,黃昏被迫流落世間,至此不見天日。
這一次又當如何?
然而在片刻感慨過後,他們卻發現了一個無奈的事實,一個不得不承認的事實。
決定這次戰爭最終結果的戰場不在此間。
只在北境以北。
在謝真人的身上。
……
……
那道自清都山而起,割破整座北境的天空,帶起數千裡茫然大霧,直接轟碎北境以北那堵壯闊雲牆的白線的最前端,正是手持清都印的謝真人。
沒有任何的意外,深入北境以北的他,比姜白更先引來了這方天地意志的劇烈反應。
無數道清冷的光線從那輪明月灑落,瞬間降臨在謝真人的身旁,編織出一片無形而明亮的光幕。
身化雷霆攀至世間極速,最多也就與光一般快,又如何能夠離開這片光幕?
這是註定到來,無法躲開的一擊。
光幕之內,寒意驟然大盛。
一場暴風雪無由而生,於頃刻間凝固凍結了那些逸散的雲霧,向那道白線侵蝕而去,欲要將其凍結停留在原地。
這一切只在剎那間,無法阻擋,唯有承受。
這就是不久前姜白抬頭望向天空,發現那道蘊藏著無盡雷霆的熾熱白線,變得若隱若現,彷彿下一刻就要斷裂的根本緣故。
下一刻到了。
那根若隱若現的白線,沒有就此斷裂隨風消散,而是在遽然間綻放出無盡光明。
……
……
彷彿烈日當空重現,那場自虛無中生出的暴風雪,被瞬間蒸發一空,連嗤嗤的輕微聲響都沒能發出。
那道寒冷光幕與烈日中綻放出來的光明相遇,便是一場驚天動地的爆炸。
這場爆炸沒有發出任何的聲音,又或許是聲音也被徹底湮滅了。
天地間一片熾白。
然後是漆黑。
如此反覆數次後,伴隨著一聲咔嚓,那片光幕碎了,空間也碎了。
數百道細長如蛛網般的空間裂縫,出現在兩股力量對撞的位置,虛空亂流從中流淌而出,但還沒來得及造成真切的影響,就被那熾熱的光明或寒冷的月色所碾碎,半點不剩。
讓尋常修行者避之不及的虛空亂流,在這場戰鬥當中竟是如此的孱弱,不值一提。
甚至有雷霆與月色滲入其中,反過來影響裂縫當中的虛空。
謝真人神情平靜,臉色不見蒼白。
他看著身前的奇異畫面,正欲身化雷光,再至世間極速之時……那道與姜白同出一源的壓抑感覺,降臨在他道心之上。
別無兩樣。
皆是這方天地降下的天劫。
那道借無邊月色織出的光幕,只為將他停留片刻,讓這一切得以真實發生。
謝真人微微挑眉,眼中找不出半點懼意。
就在這時,有鐘聲自後方響起。
不曾半點悠揚。
而是帶著鮮血與毀滅的瘋狂意味。
聽見鐘聲,謝真人笑了笑,覺得好有意思。
然後他揮了揮手,萬道雷光憑空生出,直衝天穹。
……
……
當姜白與謝真人被這方天地意志強行留下,無法再繼續前進之時,懷素紙還在雲妖的懷抱當中。
也許是察覺了外界的劇烈變故,雲妖的眉眼不再彎彎,而是很明顯地皺了起來,甚至流露出些許掙扎的意味。
但它依舊沒有醒來。
就像是陷入一場醒不過來的噩夢當中,它的身體正在微微顫抖著。
懷素紙對這一切感受的很清楚。
她在雲妖的懷裡艱難轉過身,很認真地抱了抱對方,然後做了一個決定。
雲妖是這個世界的主宰。
如今的局面,唯有醒來後的雲妖才能打破。
這是唯一的解。
懷素紙望向上方,只見星光寥落,煙花將盡。
月色微黯。
她還清楚記得,此時抱住自己的雲妖是化身,而非真身。
那麼,想要喚醒雲妖唯有兩個選擇。
一是重回那個死後世界,冒著永夜到來的風險,向那輪明月喊話。
第二個方法更為直接。
這也是懷素紙的選擇。
偌大北境,她只有一處地方還沒有去過,即是此刻懸在天上的那輪明月。
她曾問過雲妖,確定那輪明月就是它的本體。
如今唯一的問題,是她該如何跨越這段並不漫長,卻如天塹般的數十里距離?
就在這時候。
忽有風起。
一道清冷劍光映入懷素紙的眼中。
朱顏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