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要塌了,月色都要被星光淹沒了,那絢麗的煙花於白晝綻放,讓整座北境以北染上未曾有過的異樣顏色的此時此刻……
你竟還睡得這般香甜?
還不忘把我當作抱枕?
懷素紙被雲妖擁入懷中,溫柔抱住,再也無法看見外界的一切變故後,滿是錯愕的心中不由生出了諸多的念頭。
她感受著那些溫暖,發現那道超乎她所能承受的龐大壓力,已然無聲散去,彷彿從未存在過。
就像雲妖對她說的那樣。
縱然它不是這個世界的本身,但它毫無疑問是這個世界的主宰。
當它發自內心,下定決心,哪怕魂陷黑甜夢鄉當中仍舊要保護一個人的時候,這方天地便沒有能夠越過它的事物。
懷素紙心神漸靜,開始思考這一切變故。
她早已猜到,北境以北不可能在她拐走雲妖的過程中始終維持著沉默,必然會做出自己的反應。
這種反應肯定是無比激烈的,很有可能是前所未有的。
一切正如她所想那般。
唯一的意外是雲妖的入睡太過突然,很大程度上超出了她的計算,讓她身陷絕境當中。
事實上,懷素紙並未指望過雲妖在這場衝突當中,能夠站在人類這一邊,背叛自己的世界。
從這個角度來看,它這一覺睡得其實很好。
問題在於,它真的能夠一直睡下去嗎?
懷素紙很清楚,雲妖必將會有醒來的時候,但她並不擔心那一刻的到來。
原因很簡單。
要是她對雲妖沒有信心,又何必為它做這麼多的事情?
這一切事情的基礎,都建立在她和雲妖的互信之上。
此刻的這個擁抱,便也證明她的相信是正確的。
現在最重要的問題,是怎樣才能平息這方天地的自然反應,順利拐走雲妖,結束這場維持了數萬年的滅世之災。
更直接地說,如何才能戰勝這方天地的意志所向。
懷素紙艱難轉身,在雲妖的懷抱裡微仰起頭,望向明月之上的天空,看著那仍未停歇落下的星光,看著星光與這方天地正面碰撞後,迸發出來的燦爛煙花。
原來這個世界,一直比煙花還要寂寞。
她忽然生出這般念想。
……
……
當無數道雷霆閃電於北境各地天空浮現,向清都峰頂洶湧奔去之時,中州五宗的強者們終於對那句話有了真實的概念。
——北境,是清都山的北境。
自西而東,從南至北,四面八方,整個北境隨著謝真人向身前虛空踏出的那一步,驟然生出反應。
數萬道強大的氣息在北境各地衝天而起,直入佈滿鉛雲的深沉天空當中,化作閃電雷鳴。
這是一座大陣。
一座以整座北境為基的大陣。
這座大陣除了滿天雷暴外,沒有任何真實存在的痕跡,但所有人都知道它就在這裡,就在腳下的大地與頭頂的天空之中。
哪怕是中州五宗的真正強者們,此時也然生出了渺小與敬畏之感。
“清都山是一尊自北境風雪中殺養出來的龐然大物,立派兩萬年,底蘊深不可測。”
梁皇收回視線,望向著急趕來此間的南離,認真說道:“這絕不是清都山的全部手段,接下來謝真人和雲妖這一戰,你儘量爭取看清楚吧。”
南離怔了怔,聽出話中所藏深意,脫口而出問道:“前輩您要去北境以北了?”
梁皇有些不解地看了她一眼,反問道:“這不是我事前和你約定好的嗎?”
南離見慣了明景這樣的人,驀然間聽到這樣一句話,哪怕心中已有一定準備,此時難免還是生出了些許的錯愕。
她沉默片刻後,向梁皇認真行了一禮,說道:“此行多兇險,願前輩平安歸來。”
話音剛落,她終究還是沒有忍住,望向天空裡那道蘊藏無限光明的白線,問出了盤桓在心中的那個問題。
“謝真人的這一擊……到底有多強?”
梁皇安靜了會兒,搖頭說道:“我不知道。”
南離有些失望,但也知道這很正常。
偌大人間,有資格對這一擊做出評斷的人,最起碼也該是九天中人。
梁皇的聲音再次響起。
“但我可以確定。”
他語氣苦澀中帶著悵然:“換做我面對這一擊,除了死,沒有第二種可能。”
說完這句話,梁皇不再多言停留下去,身化劍光沒入滿天大霧中,向北而去。
南離沒有目送劍光散盡。
幾乎是片刻不停留,她直接轉身前去尋找司不鳴,準備說服對方放棄在這個關鍵時刻,生出某些破壞道盟團結的想法。
是的,她知道有明景道人作為先例,司不鳴和程安衾不至於這般愚蠢。
但是……
萬一呢?
如今師姐身處險境當中,她自當要為她排除一切可能的威脅。
……
……
沒有人是白痴,或者說就算是白痴也能猜得出來,有資格讓謝真人動用如此手段的存在,唯有被滅世三災之一的雲妖。
一時之間,整座北境都動了起來。
早在雲妖甦醒之時,人們就已經針對這一幕畫面做過諸多預案。
當事情真正來臨後的現在,僅是片刻的錯愕,北境各地的宗派便按照事前的計劃,讓年輕弟子回到山門洞府之中,避開接下來可能存在的一切風險。
緊接著,這些宗門裡的強者將會趕赴雪原,一併面對接下來的天地浩劫。
至於那些一路“護送”中州五宗重要人物,比如林輕輕,讓他們離開北境的清都山與天淵劍宗強者,自然也早有規劃。
在一番友善的談話過後,重傷未愈的林輕輕被人們再次推了出來,臉色難看到極點地答應了一個略顯屈辱的條約,以誓言為證。
對那些中州五宗大人物來說,只要能夠平安離開北境,避開雲妖帶來的這場大劫,沒有甚麼是不能答應的。
更何況屈辱點頭,名字必將被釘在史書上的人又不是他們,而是林輕輕,這又有甚麼難做的呢?
一念及此,他們甚至有些感謝南離,很是贊善她讓林輕輕保留了身份,而不是直接剝奪。
整個北境便在這種緊張壓抑的氣氛當中,有條不紊地各行其是,默然前進著。
如果此時有人位於九天之上,俯瞰北境大地,便能看到數以千百計的修行者們,依循著那道如流星般劃過蒼穹的白線,向梵淨雪原不斷前行,去迎接不久後即將到來的那場恐怖獸潮。
在這個過程當中,那些隊伍還在不斷變大。
萬涓成水,然後匯流成河,即是這幕畫面的最好形容。
……
……
梵淨雪原。
一道劍光到來,降落在雪原末端,那片深藍的冰面之上。
“情況怎樣了?”
梁皇望向江半夏和楚瑾,神色略顯意外。
他不奇怪後者的出現,但他真的沒想到前者竟比他更早出現在這裡,難免有些錯愕。
江半夏此時的心情很不好,沒有說話。
楚瑾看著已然崩塌的壯闊雲牆,看著那道彷彿下一刻就會繃斷的白線,說道:“獸潮不會這麼快出現,會有充分的時間準備,至於裡面的情況……只有進去才能知道。”
聽到這句話,梁皇再次錯愕,不解問道:“難道不是雲妖南下?”
江半夏嗯了一聲。
梁皇心中忽然生出了一個極為荒唐的想法,沉默了會兒,神情複雜問道:“懷素紙進去了?”
楚瑾面無表情說道:“是的。”
梁皇聽得出來,這位清都山掌門夫人此刻的心情相當之差,顯然是現在發生的這場變故,不在她的計算當中。
他話鋒忽轉,認真說道:“今日之事,我會按照先前的承諾,此外我甚麼都不會做。”
楚瑾看了梁皇一眼,明白話中深意指的是今天不管發生甚麼,他都會履行自己的承諾,不去理會懷素紙的真實身份。
“謝謝。”
“不必。”
梁皇看著北境以北,忽然問道:“需要我進去嗎?”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眼神變得明亮了起來,眼中滿是戰意。
終究還是劍修。
在親眼目睹謝真人挾整座北境之力轟出的舉世無雙一擊後,非但沒有因此心生黯然,反而久違地感到了激動。
楚瑾沉默了會兒,偏過頭望向他的眼睛,說道:“接下來可能到來的那場獸潮,很需要梁掌門你和你的九十六聖君,所以你必須要留在這裡。”
九十六聖君是一把劍……或者說一個劍陣的名字。
也許是同為劍修大宗相看兩厭的緣故,太虛劍派和天淵劍宗在劍道之上有著明顯的分歧,前者至繁至萬劍成陣,後者則是信奉人間之大,不過手中一劍。
儘管這些年來,天淵劍宗始終是世間劍道第一宗,但嚴格意義上來說,二者的劍道並無高下之分,只有更擅長的方向。
太虛劍派為抗衡君不見這件仙器,舉全派之力打造出來的九十六聖君,由歷代門中強者死後道體祭煉成劍,融一身劍意劍心劍骨為一劍,故而才會得名為九十六聖君。
九十六聖君全盛之時,與仙器已然無異,最是擅長戰爭。
百年前與元始宗的戰爭當中,此劍就因為這個緣故直面道一弓,以至於受損極其嚴重,九十六劍幾乎盡數被折斷。
直至百年後的現在,九十六聖君還未重回巔峰,又或許再也無法回到全盛之時。
“好。”
梁皇沒有猶豫太長時間。
他的視線落在破碎雲牆之後,看著那數量龐大的妖獸,完全能夠理解楚瑾的用意所在。
他最後問道:“那接下來我們就在這裡等待嗎?”
“是的。”
楚瑾頓了頓,解釋說道:“有人已經進去了。”
“誰?”
裴應矩的聲音在後方響起。
江半夏沒有回頭,平靜說道:“姜白。”
話音落下,裴應矩的臉色變得極其複雜,心想這是怎麼一回事?
沒有等他開口詢問,江半夏忽然轉身,向後方走去。
楚瑾微微蹙眉,很想要問一句你準備做甚麼,但最終還是沒有開口。
劇變當前,她必須要留在這裡主持大局,無法隨意離開。
裴應矩望向江半夏,同樣想要開口。
然而在他開口前一刻,有森然寒意自道心迸發,讓他直接把那些話都嚥了回去。
他神情驟變,眼神凝重至極地看著江半夏,心想你怎會強到這種程度的?
……
……
當姜白沿著那舉世無雙的恐怖一擊,借道踏入北境以北後,自然而然地感知到了最深處正在發生的劇變。
無窮星光正在落下。
姜白沒有片刻猶豫,將自身速度推至所能抵達的巔峰。
衣袂舞動之間,她已然向前數百里,不經意宣洩出來的氣息化作凜冽罡風,落在沿途的妖獸身上,便是一次足以灰飛煙滅的重擊。
如此恐怖的速度,與位於更高處的那道白線相比起來,依舊不如。
她默然計算著與北境以北深處的距離,發現哪怕自己一直維持這樣的速度,也無法在那道星光落盡之前趕到北境深處。
就在這時,天地間忽有異變。
無數雲霧洶湧而來,竟是形成了一座前所未有的巨大牢房,要把姜白囚禁在內。
姜白速度不減。
她眼神漠然,直接一拳轟了過去。
她的雙手找不到半點老繭,指甲修剪得極為乾淨,指節修長適合彈琴,如白玉般好看。
不管怎麼看都好,這都不是一雙適合揮拳的手。
但這世上知曉她存在的人都知道,她的拳頭是毋庸置疑的天下第一。
轟!
一聲爆鳴!
隨著拳頭轟落,本是無定之物的雲海驟然翻湧,彷彿被煮沸一般。
狂暴的罡風在拳頭落處生出,向天地十方激射而去。
雲霧凝聚成的牢房,瞬間崩塌大半,只能勉強維持著一個輪廓。
然而就在下一刻,無數雲霧再次湧來,把這個輪廓重新填滿。
數量龐大的雲霧聚合到一起,光線便無法穿透落下,牢房內的世界漸漸昏暗,漆黑。
雲海也就成了墨海。
數百上千只被異化的妖獸,不斷進入這座牢房,圍住了此間唯一的那抹白。
墨海中。
姜白不再前行。
她取出一根發繩,抬手將散亂的黑髮束成清爽的馬尾。
她收回視線,不再去看那道即將被雲霧遮掩的白線,望向越來越多的妖獸。
她唇角微微翹起,露出一抹嘲弄至極的笑容,不屑說道:“就這些廢物東西也配來阻我?”
話音落下。
有鐘聲隔世而至。
昊天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