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數雲氣堆積成雪,隨著那道無形屏障的悄然散去,化作一場逆勢而上的雪崩。
彷彿傾東海之水西流中州。
這幕壯觀而闊麗的畫面,唯有懷素紙一人得見。
“天發殺機……”
她輕聲說道:“移星易宿嗎?”
一道比之天劫還要宏大而恐怖的氣息,隨著這場前所未有的雪崩出現在北境以北,無孔不入,無處不在。
懷素紙終究只是化神。
當這道難以想象的威壓降臨在她的心間,落在她身上的時候,她又能做甚麼呢?
還是有辦法的。
她毫不猶豫,直接喚出雲載酒,便往正在熟睡之中的雲妖的屁股拍去。
這一劍,劍起之時無風,劍落之時彷彿山傾。
這一劍自然是匆匆的,但絕不是弱小的。
尋常化神境界的修行者,面對這忽如其來的一劍,必須要出盡手段才能應付,否則定然要落得一個重傷的下場。
然而對熟睡之中的雲妖來說,這自然是算不得甚麼的。
下一瞬間,劍落。
啪!
一聲不算清脆的悶響。
緊接著,有呼嚕聲出現。
雲妖轉了個身,睡得依舊舒服,眉眼還是彎彎。
那雙湛藍的眼眸也許還帶著滿滿的笑意。
懷素紙墨眉緊蹙。
她知道這和雲妖喜歡睡覺,擅長睡覺有關,但更重要的是這方天地不願讓它醒來。
思緒不過瞬間。
那道難以想象的天地之威降臨了,真切地落在了懷素紙的身上,落在了北境以北最深處的每一件事物之上,充斥在每一個角落當中。
這道恐怖的威壓沒有片刻停留,以一種神奇的方式織就了一張無形的床,架在了雲妖的身下,讓它睡得更加舒服。
就在它準備碾死懷素紙這只不屬於北境以北的蟲子,讓她進入那個死後世界的前一刻……變故發生了。
因為懷素紙做了一件事。
這是她最後的手段。
也是她最為強大的手段。
不知道甚麼時候,她的手中出現了一面星盤。
諸天星盤。
沒有哪怕是片刻的猶豫,懷素紙直接動用了這件仙器。
一道縹緲的無形氣息越過那道威壓的阻攔,扶搖直上,與淪為明月的雲妖的眼睛擦肩而過,直至星空深處。
彷彿當年長歌門山門被毀滅的那夜一般。
這道氣息依舊平和,沒有半點肅殺的意味。
就像是雨前的那道春風。
就像是雷鳴前的第一滴雨。
都是極溫柔的事物。
然而如此溫柔的,平和無害的氣息,卻讓整個世界都靜了下來。
雲海不再翻湧,雪崩戛然而止。
那道天地之威靜了下來。
與懷素紙維持著最後的距離。
不是因為懼怕,而是這道威壓無法前行。
諸天星盤散發出的強大氣息,形成了一道同樣無形的屏障,將懷素紙守護在內。
這件來自於元始宗傾全宗之力,不惜一切代價鑄造出來的仙器,在高妙之處固然遠不如那七件仙器,但強大之處卻有過之而無不及。
哪怕是北境以北的世界意志本身,也不可能在短時間內破開這道無形屏障。
更何況此刻還有更加重要的事情需要它去解決。
隨著那道溫和氣息的散去。
星光將至。
懷素紙看著這個世界,認真問道:“你還要讓它再睡下去嗎?”
……
……
當那道溫和的氣息扶搖直上,深入星空深處,在場的諸多強者心中自生感應。
就連被囚在清都山山腹的明景道人,此時也有所感知,起身走到牢房的盡頭處,神情凝重地望向北方。
梵淨雪原末端。
江半夏不再猶豫,看著那面靜止的壯闊雲牆,抬手準備拉開道一弓。
姜白認真問道:“她現在情況怎樣了?”
江半夏說道:“活著。”
這兩個字說的極為生硬,足以看得出她的糟糕心情。
姜白沉默片刻,說道:“我有一個想……”
話沒能說完。
謝淵的聲音自遠方而來,準確出現在兩人的耳中。
“我來吧。”
……
……
清都峰頂。
謝淵向前一步,離開了那株金黃古樹,立於虛空之中。
一枚有清光流轉的小印,出現在他的身旁,被他認真握住。
下一刻,謝淵依舊溫和的眼神裡,悄無聲息地蒙上了那層清光。
清都印是人間七件仙器之一,被舉世公認為攻伐無雙。
如今謝淵站在大乘巔峰,與飛昇僅剩一步之遙,完全有資格讓世人口中的攻伐無雙,從一份讚譽變成一個絕對的事實。
古樹的枝幹隨風搖曳,有金光灑落在謝淵的身上,讓他本就攀至極致的氣息,再上一層樓!
天地自有感應。
原本為無邊密雲所遮掩的昏暗世界,倏然間變得明亮了起來。
無數人下意識放下手中的事情,走出傘下,走出屋內,走出雨廊,一併抬頭望向天空。
天空彷彿被點燃了一般。
數之不盡的雷暴閃電,自北境各地而起,向清都山奔湧而來。
所過之處,轟鳴聲不絕於耳。
整個北境都回到了白晝中。
所有看到這一幕壯觀畫面的人,都直接愣住了。
無論是境界高妙如梁皇,還是未曾踏上修行路的凡人,此刻都流露出了同樣的情緒。
就連梵淨雪原末端,被世人稱之為天下第一的那位顧真人,這時候也輕輕的噫了一聲,意外的不加掩飾。
所有的這些雷霆都匯聚在清都峰頂,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個漩渦。
在這個漩渦的最中心處下方,即是手持清都印的謝淵。
他望向北方,視線穿過無盡風雪,落在北境以北那道壯闊雲牆之上。
那個恐怖的雷瀑漩渦,不再繼續安分下去,有雷霆自其間落下,隔著數千裡的漫長距離,直接轟向北境以北。
自清都山至北境以北的漫天風雪,瞬間被雷霆中所蘊藏的恐怖溫度,直接融化成雨。
這場傾盆暴雨還未來得及落下,再被雷霆殘餘的熱量蒸發,化作一場籠罩沿途數千裡的大霧。
這一切都只是餘威。
隨著不斷的前進,原本粗壯如古樹般的雷霆,漸漸凝聚成一道筆直的線條。
這道線條是如此的明亮,其中彷彿蘊含著世間的無限光明。
下一刻終於到來。
那道凝聚了整座北境的雷霆的白線,沒入北境以北的壯闊雲牆之中。
世間一片死寂。
這裡的死寂不是形容,而是一種真實的情況。
那道蘊藏無盡雷霆的白線不再流動,彷彿成為了世人的一種錯覺。
壯闊的雲牆變得更為安靜,就像是一副最為精緻的風景畫。
然後。
這一切迎來了破碎。
最先開始破碎的是那道壯闊的雲牆。
以白線的最前方為開端,開始支離破碎,碎成無數塊磚石。
轟的一聲巨響!
那些雲做的碎塊與磚石紛紛落下,向梵淨雪原與北境以北的那道蒼白之淵墜去。
無比恐怖的力量引起的巨響,迴盪在人間與北境以北的交界處,就像是自仙界而來的浩蕩鐘聲,要蕩盡人間一切汙穢。
那道壯闊的雲牆再也無法堅持下去,不再只是破碎,而是開始了崩潰。
就像是戲臺上的幕布被掀開那般。
隨著不斷反覆迴盪的轟鳴聲,北境以北的真實面目,有史以來第一次展現在世人的眼中。
短短數個呼吸間,這道阻攔了無數人數以千年萬年計的壯闊雲牆,便已成過往!
那道白線隨之變得暗淡了些。
然而它依舊沒有停止,徑直向北境以北深處前進。
沿途所過之處,雲霧散盡,雲海驟平。
為世人所恐懼不已,千萬年來曾埋葬過十數位大乘真人的北境以北,面對這道看似隨時都會繃斷的白線,竟是如此的不堪!
那些藏身在北境以北的妖獸,不顧自身性命,依循著這方天地的意志,以身軀奔向那道白線。
然而它們還無法真正接近,便直接被那道白線散發出來的餘威所懾,根本無法前行。
少數等同於煉虛境界的大妖,奮力靠近後,便直接死去,回歸那座死後的荒原,沒有帶來任何的改變。
蚍蜉撼樹,莫過於此。
……
……
自雲妖甦醒以來,謝淵於清都峰頂不出。
沒有人認為他是怯戰。
所有人都知道他在準備。
然而誰也無法想到,這一擊真正落下的時候,竟會來得如此的恐怖。
……
……
“謝淵比我想的還要強。”
姜白看著那轟然崩塌的雲牆,忍不住嘆息了一聲。
她曾在舊皇都中與謝淵戰過一場,後者借清都印降臨中州,自然遠不及真人親臨,與屆時同樣沒有全力以赴的她戰成平手。
後來她閒極無聊的時候,也曾在心中推斷過謝淵的境界,並且儘量往高了去想。
然而直到此時此刻,她才知道自己想的還是低了一些。
哪怕這堪稱舉世無雙的一擊,是謝淵手持清都印,再借清都山數萬年來於留在北境的諸多陣法佈置,集天時地利人和,堪稱無法再次重現的一擊……
但謝淵能夠掌控住這種程度的力量,已經說明了他的境界,比之世人認為的更高。
問題是……這足以戰勝雲妖嗎?
江半夏神情並未輕鬆。
她的衣袂微飄欲飛,彷彿下一刻就要循著那道白線留下的空洞進入北境以北,親手救出自己的徒弟。
姜白忽然說道:“我去吧。”
江半夏微微蹙眉,問道:“為甚麼?”
“為甚麼?”
姜白灑然一笑,理所當然說道:“這還要問的嗎?”
她偏過頭,看著江半夏的眼睛,微笑說道:“在你還沒有出生的時候,我就來過這裡了,望洋興嘆只能折返,現在有機會進去,怎能錯過?”
江半夏沒有矯情,沉思片刻過後,默然點頭。
這是最為正確的選擇。
姜白作為萬劫門這個千年間的第一人,親手將真靈不滅身推演至一個新的巔峰。
舊皇都一戰,她在當世最為頂尖的數位大乘圍攻之下,依舊能夠脫身而出,不曾身死當場,徹底證明了她的強大。
“讓她活著。”
江半夏的聲音十分沉重。
“當然。”
姜白向前一步,笑著說道:“你徒弟這麼有趣,我可捨不得讓她現在就死。”
話音落下,她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見。
江半夏窮盡目力,只見一件白衣扶搖而起,於頃刻間沒入北境以北,便再也無法覓得蹤跡了。
她收回視線,望向後方飄著大霧的雪原,認真問道:“顧真人,您到底要看到甚麼時候?”
大霧深處無人回應。
……
……
片刻前。
北境以北深處。
那道星光尚未落下。
懷素紙的臉色已然蒼白。
這方天地的意志,正在不斷滲過諸天星盤形成的屏障,給予了她難以承受的壓力。
哪怕是她,在死亡即將出現的這一刻,心中也無可避免地生出了諸多情緒。
唯一幸運的是,她曾經死過一次。
故而這一次的她沒有屈服在這種恐怖的威壓之下。
她望向隨著那道無形屏障消失,不再秩然有序的北境以北,認真思考如何才能為自己爭取到那一線生機。
她想要活下去,必須要堅持到無窮星光的完全落下,又或是雲妖突然清醒過來。
後者的可能已經不大。
因為直到這個時候,它還是深陷在黑甜夢鄉當中,無法自拔。
至於前者,道一弓不在她的手中。
這是懷素紙所掌握唯一能夠越境的事物。
就連那座劍陣在此刻也沒有任何意義。
更何況長天與朱顏改與不動明王,這時候都已離她遠去,不在手中,如何能夠成陣?
懷素紙的臉色越發蒼白。
在極為短暫的時間內,她認真思考過所有自己能夠動用的手段,然後發現並不存在能解決當前局面的手段。
那道溫和的氣息散盡了。
無窮星光落下。
明月散發的光芒為星光所遮掩,變得暗淡了起來。
喀嚓!
一道難聽到極點的聲音在天地間響起。
是無窮星光自高天之上落下,與北境以北正面相遇。
只是瞬間,整個天空都開始搖晃了起來,整個世界都要翻轉過來一般!
無窮星光撞在了一面看不見的牆壁上,不斷濺射開來。
如煙花般燦爛的絢麗光芒,為北境以北帶來了千萬年來未曾有過的異樣顏色。
然而這一切卻沒能落入懷素紙的眼中。
不知何時,睡得很香的雲妖翻了個身子。
然後。
它把懷素紙擁入懷中,溫柔抱住。
讓一切都留在了擁抱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