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數千丈風雪,兩人不曾真正對視。
然而無論姜白還是顧真人,都知道對方就在那裡。
“那你呢?”
姜白微微挑眉,言辭鋒利如劍:“我有不怕死的理由,但我知道你肯定是怕死的,你還留在這裡是要做甚麼?”
顧真人說道:“看看。”
這是一道極為尋常的聲音,並不如何動聽,當然也不會難聽。
就像他沒有半點起伏的語氣一般,令人過耳則忘。
姜白嘲弄說道:“我才知道原來你這烏龜還喜歡看熱鬧。”
不等顧真人開口,她驟然斂去那些多餘的情緒,認真問道:“懷素紙是怎麼說服你,讓你下山的?”
說話間,她的視線穿過那數千丈裡的層層疊疊風雪,好生不易地找到了那一襲若有似無的青色,知道這就是那隻老烏龜。
顧真人沉默不語,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一襲青衫隨風雪而動,彷彿隨時都會被淹沒。
在很多天前,他看到懷素紙留在劍中的那句話後,其實沒有怎麼去想,因為他當時的唯一念頭是……
這句話寫得挺好的,但對他沒有任何意義。
然而後來他那位晚輩掌門,為了世俗中事再三懇請他,讓他做出下山這個決定後,他心中便有一種感覺越來越濃烈。
那種感覺叫做此行不虛。
忽然有不屑聲響起,讓顧真人從難得的回憶中醒了過來。
“你不想說那就直接說不想告訴我,別在這裡磨蹭著裝死不說話,真以為我罵多了你,你就真的是一隻烏龜,現在就趕著開始冬眠了啊?”
聽著這話,顧真人沉默片刻後,說道:“你去問那個小姑娘吧。”
姜白聲音裡不屑更濃了:“然後呢?你從天南好不容易來一趟北境,準備出手不?”
顧真人想了想,說的還是那兩個字:“看看。”
姜白盯著那一縷青色,似笑非笑說道:“你最好只是看看,別噁心到懷素紙快要成功的時候,莫名其妙地站出來,義正辭嚴地說上一大堆,告訴她不能這麼做。”
顧真人平靜說道:“我沒這個興趣。”
姜白嫣然一笑,語氣卻不見半點暖和:“那最好。”
就在這時,有一道清冷劍光破空而至,落在顧真人的身側。
他看了一眼劍身,以神識窺得蘊藏在其中的資訊,想著虞歸晚那頗為執著的性情,便乾脆不回信了。
姜白也看到了這道劍光,說道:“虞歸晚這小姑娘的執念太盛,她也算是你親手教大的,你最好還是管管吧。”
顧真人說道:“那是她自己的選擇,每一個人都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我不會也不想幹涉。”
姜白毫不留情,直接拆穿了他的真面目,說道:“稍微要點兒臉吧,懶就懶,給自己找這麼多借口作甚?”
顧真人嗯了一聲,很隨意,很無所謂。
姜白忽然問道:“所以你真的不準備出手?”
顧真人又不說話了。
很顯然,他是真的沒想好這個問題。
姜白收回視線,不再去尋找那一縷青色的真正位置,回身望向北境以北,說道:“既然決定了是來看戲的,那就請你好好看,知道了嗎?”
顧真人問道:“否則?”
姜白負手而立,面無表情說道:“我很久以前就想殺一殺你了。”
顧真人安靜片刻,說道:“好。”
兩人的對話就此結束。
然而平靜終不可久。
不過片刻,有人從漫天風雪中走來。
姜白沒有回頭,微微蹙眉,說道:“你怎麼來了?”
江半夏神情漠然說道:“她是我的徒弟,我為甚麼不能來?”
緊接著,她聲音更重地又補充了一句話。
“連顧真人都下山了,我為何不能來?”
姜白想了想,發現確實是這個道理,問道:“那你想做甚麼?”
江半夏像看白痴一樣看了她一眼,懶得理會。
這種問題你也能問得出來的嗎?
姜白微微一怔,旋即明白了這個眼神的意思,然後不由得生氣了起來。
正當她轉身望向後方風雪中,想要找到那一縷青色,對著那人狠狠咒罵上一頓,表示你說話能不能稍微有趣一點兒,別害的我也跟著嚴肅起來的時候,卻發現對方已經消失了。
在江半夏到來的那一刻,顧真人已經飄然而去,不知去往何方。
姜白愣了愣,正要向江半夏認真嚴肅描述先前發生的對話時,異變突生。
北境以北面向人間,那一道彷彿永遠不會變化的瀑布雲牆,忽然間靜止了下來,不再繼續迴圈。
隨著雲流的靜止,這兩位站在人間巔峰的大乘強者,都清楚感受到了一道來自內心深處的恐怖壓力。
“怎麼回事?”
江半夏的聲音冷到極點。
姜白微仰起頭,看著那道接天連地的壯闊雲牆,神情凝重說道:“不清楚。”
江半夏沉默片刻後,向前走了一步。
風驟起,吹的她衣裙微亂。
與此同時,道一弓出現在她的手中。
漆黑的弓身與潔白的手臂,對比鮮明。
姜白看著她的背影,認真說道:“還不一定是出事了。”
江半夏一言不發,漠然注視著那道壯闊的雲牆,心想我就不該同意讓你摻和這件事,否則事情何至於此?
很多念頭在她識海中閃過。
是你不覺得荒唐嗎?為清都山去拼命。
是你真把自己當作是懷素紙,忘了還有暮色這個名字,真要慷慨從容取義成聖?
是你能不能清醒一些?
還是我該清醒一些?
下一刻,所有的這些念頭都消失了。
江半夏的眼中只剩下了平靜,與漠然。
這不是偽裝。
而是真正的平靜。
她放下手,卻沒有收回道一弓,說道:“我錯了。”
姜白看著她的側臉,沉默了會兒,不解問道:“為甚麼不是懷素紙錯了?”
江半夏說道:“因為被偏愛的人理應有恃無恐。”
姜白沉默了會兒,說道:“所以錯的只能是給予她偏愛,讓她可以有恃無恐的那個人?”
……
……
那座邊城,書樓。
楚瑾處理完一件公務,偏過頭望向窗外陰沉天空,眼裡流露出一絲擔憂。
她始終覺得江半夏太過在意懷素紙。
是的,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畢竟懷素紙註定會是元始宗的掌門,未來的魔道共主,甚至有可能重建山門。
但……這兩人走的終究還是太近了。
距離被拉近,愛意無可避免地隨之清楚,敬畏便也難以存在。
這不是一件好事。
又或許……師父和徒弟都習慣了這樣的相處?
但這還真的算是師徒嗎?
楚瑾閉上雙眼,有些疲憊地嘆了口氣,依舊覺得這不可能是一件好事。
也許她該想個辦法了。
……
……
“你錯了。”
姜白認真說道:“就算沒有你的偏愛,懷素紙還是會這樣做,因為她就是這麼一個人,自始至終都是。”
江半夏沉默片刻後,說道:“或許吧。”
就在這時,一道聲音自遠方而來,落在兩人耳中。
“再等一刻鐘。”
是謝淵。
……
……
早前。
北境以北,明月下。
懷素紙在長時間的思考過後,終於決定傳授雲妖哪門功法。
行走世間這些年來,她即從孤聞大師處得傳禪宗真經,亦在清都山上見得羽化登仙意的真容,更以上清神霄經引雷成劍。
死後荒原的那次奪舍,更是讓她在那些孤魂野鬼的手中得到了中州五宗的真傳功法,甚至是前皇朝的皇族功法。
何況她本就是元始宗的未來宗主,為修行太上飲道劫運真經的緣故,宗門內的所有功法她都盡數知悉,無一遺漏。
所有的這些功法都是直指飛昇,被修行者們稱之為得道真經的珍貴存在。
然而懷素紙真正可以選擇的卻不多。
雲妖將來是要成為元始宗鎮守的,那麼中州五宗的功法自然要被排除在外,否則日後宗門弟子詢問雲妖修煉甚麼功法,而後者只能回答真靈不滅身,無歸道經……那畫面未免太過不堪了些。
清都山的羽化登仙意與上清神霄經,同樣也只能被排除在外,因為她沒有資格將這兩門功法隨意傳授。
那麼剩下的選擇便也不多了。
禪宗真經,前皇朝的皇族功法,死生輪轉真章……
以及元始宗的兩門真經。
懷素紙最先排除的自然是禪宗真經。
也許是姜白和觀海僧的緣故,她對元垢寺沒有任何的好感可言,甚至抱有一絲輕微的惡感。
緊接著是前皇朝的功法。
這個理由則是更加簡單了,前皇朝崇佛抑道,所持修行之道是馴化人心,是人心成眾。
看似與雲妖相符合,事實上以雲妖的性情,修行此功法未免有些……過分荒謬了。
至於元始宗的兩門真經,號稱當世因果第一的元始道典,與從未有人真正成功過的太上飲道劫運真經,她都放棄了。
以雲妖目前所表現出來的智慧……深奧艱澀繁複無端如元始道典,著實有些不太適合
至於太上飲道劫運真經,自然遠不如元始道典複雜,但這是一門未完成的功法,同樣也不適合。
那就只剩下最後一個選擇了。
死生輪轉真章。
懷素紙看著雲妖滿懷期待的眼神,沒有猶豫太久,更沒有不自量力到去推演計算這個決定將會帶來怎樣的後果。
她平靜地誦出了死生輪轉真章的開篇真義。
“莫之為而為者,天也。”
“莫之致而至者,命也。”
“用舍由時,行藏在我。”
“無諸相曰空,無起滅曰寂……”(注)
懷素紙的聲音很溫和,就像是天南鄉野間的私塾裡的過堂春風那般溫柔,令人不知覺地放鬆了下來。
雲妖認真聽著,眼裡起初是很多的迷茫,然後這些茫然隨著經文的不斷深入,卻漸漸變作了沉浸。
如觀海僧所言那般,死生輪轉真章是十數位來自各宗派的大乘聯手所創造的絕代功法,故而功法經文開篇真義中,直接就摻和了三教對人世間的看法。
三教真義在開篇裡縱橫交錯,不做半點委婉餘地,比之各家宗派通往大乘之上的那些功法,還要繁複上數十倍。
對尋常修行者來說,這門功法看上去就是一枚甜美誘人的蜜糖,唯有吃下去才知道其中的毒性之深。
道理很簡單,正常的修行者或多或少都會接觸過前人的想法,以此來形成自己對世界的看法,而死生輪轉真章融三教真義為一體,其中不可避免存在太多衝突的地方。
放在觀海僧這等大乘境強者的身上,這些算不得甚麼,甚至可以說毫無影響。
因為他們對世界的看法早已穩固,輕易不會動搖,完全可以將這視作外物,善假於物。
懷素紙對此十分清楚。
她明知如此,還是選擇傳授雲妖死生輪轉真章,當然是認為它同樣可以做到假於外物。
這種信心並非是無由來的。
雲妖作為北境以北的唯一主宰,平日裡有數之不盡的子民對它說話,而它也從那些死者的記憶中得到了許多知識。
在如此複雜的影響下,它依舊維持著自己的純粹,便不可能被死生輪轉真章的真義所影響到。
更重要的是,死生輪轉真章求的就是飛昇。
這很有可能是整個人間最為適合雲妖的功法。
……
……
當誦經聲散去時,雲妖已然閉上雙眼。
懷素紙看著它,心中沒有悔意,但還是覺得這一切太過匆匆。
那道來自這個陌生世界的焦慮之感,正在不斷變得深刻,越發真實。
懷素紙大概猜到,這很有可能是北境以北的意志,是這個世界對她流露出來的警惕之意。
這種警惕將會以何種方式變作真實的威脅?
雲妖將會在這場劇變中扮演怎樣的角色?
一切是否能如她所願?
……
……
下一刻,北境以北給出了今天的第一個答案。
忽有風起。
不是微風。
是狂風。
懷素紙迎著凜冽狂風,轉身望去。
不知何時,那道無形的屏障悄無聲息地消失了,彷彿從未存在過那般,沒有留下哪怕一絲的痕跡。
緊接著,如雷鳴般的轟隆巨響,驟然出現在北境以北!
隨著如雷轟鳴到來的,是人世間最為壯闊的一場天災。
無數年來,被那道無形屏障阻攔在內的茫茫雲海,化作一場前所未有的雪崩,向北境以北的最深處奔湧而至。
向懷素紙奔湧而至。
她看了一眼,然後收回視線,望向身旁。
雲妖睡得很好。
是眉眼彎彎。
PS:孟子的萬章上,蘇軾的沁園春孤館燈青,以及華嚴還源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