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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4章 第一百零二章 於今日飛昇

2023-09-04 作者:風停雪

在落入明月之前,懷素紙正在看那場戰爭。

自元始宗山門傾覆,人間闊別刀兵已有百年之久。

她在那些或是嶄新或是陳舊的書籍上,看過很多關於修行界過往戰爭的詳盡描述,對修行者們的戰爭也算是有著一定的瞭解。

然而當一場戰爭真正到來,出現在她的眼中,紙上得來的那些知識也就變作蒼白了。

很多事情,本就是要親眼所見,才知道究竟是怎樣一回事的。

在這樣一場戰爭當中,尋常修行者的存在沒有任何意義,唯有踏入煉虛乃至於是大乘境,才能對戰局造成影響。

如今正在發生的這場人間和北境以北的戰爭,人間之所以佔據上風,根本原因是雲妖還在睡覺。

如果雲妖此時是醒著的,沒有懷素紙給予它的影響,在這場戰爭開始一刻直接出手,那落入下風的必然是人族一方。

然而哪怕是這樣的情況,北境以北在這場戰爭中依舊有著一定的勝算。

與修行者相比,無所謂自身死亡的妖獸們,天然佔據著極大的優勢。

自前皇朝覆滅後,世間再無身為士兵的修行者,哪怕是百年前人心所向的道盟,依舊沒有士兵這個概念。

修行求的是長生,求的是長存,求的是長久,而不是如煙花般的短暫絢麗。

在悍不畏死的獸潮衝擊之下,修行者們不可能一直堅持下去,道心必然有所動搖。

中州五宗的大人物們為何始終警惕清都山,對其多有防備,原因正在於此。

從北境無盡風雪中殺出來的清都山的修行者,更擅長或者說更能接受戰爭生死間的殘酷。

中州五宗卻因為百年前的那場戰爭,產生了極其濃郁的厭戰情緒,此消彼長之下,雙方在開戰後所展現出來的力量,將會有巨大的區別。

懷素紙將這一切看的很清楚,默然記下。

她知道在不久後的將來,元始宗重建山門的時候,中州五宗必定會發動一場戰爭。

唯有在那場戰爭中維持不敗,甚至是勝利,元始宗才能真正出現在天光之下。

那場戰爭在規模之上,很有可能比不上梵淨雪原這一場,但參與的大乘強者絕不會少,甚至會來得更多。

這也是江半夏沒有讓她立刻離開,而是讓她留在這裡,親眼目睹這場戰爭的根本原因。

……

……

懷素紙斂去思緒。

她握著那把黑色的傘,嚮明月墜入。

識海有風,她那破碎的衣裳卻在烈烈作響,碎裂的布條於風中亂舞。

清冷的月色覆在她身上,為她鍍上了一層銀色的輪廓,似極了夜空裡的一朵墨雲。

她就這樣飄向明月的深處。

隨著不斷的深入,月色如水般起伏,生波,如夢碎掉。

這代表深陷噩夢中的雲妖的不安?

還是雲妖感知到了她的到來,給予她的歡迎?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懷素紙終於來到了明月的最中心處。

這裡的月色並未更加濃郁,因為有一道深藍的光,真實存在著。

那是雲妖的神魂。

沒有片刻猶豫,她撐著那把大黑傘,去到了雲妖的神魂之前。

她抬起右手,隔空指向那團深藍的光芒。

一道無形的氣息化作橋樑,把她和它連線在一起。

懷素紙就此踏入雲妖的夢中。

……

……

對修行者來說,夢是很罕見的事物。

絕大多的修行者都會用打坐冥想修煉來代替睡覺,而少數真正睡覺的時候,因為道心堅定的緣故也無夢可做。

雲妖卻不一樣。

它不僅喜歡睡覺,還喜歡做夢。

這次甦醒後,它睡的每一覺都有做夢。

尤其是遇見聖女殿下後,它的夢就變得尤為香甜。

直到這一次。

夢不再是香甜的,而是漆黑昏暗的。

它彷彿整個身體陷入深海之中,被無盡的海水包裹住,冷的很不舒服。

它睜大眼睛,往天空望去,想要找到一縷光芒卻一無所得。

它很不喜歡這種感覺,彷彿某種極為重要的事物,正在不斷遠去,而它卻甚麼都做不到。

這就是噩夢嗎?

雲妖這樣想著,開始不安了起來,想要嗷嗚著怒吼出聲。

然而當它張開嘴巴後,那些黑暗便如同真的海水,湧入了它的身體裡,讓它無法發出自己的聲音。

孤獨與害怕像潮水一般湧來。

這是極為漫長的一段時光。

雲妖從最初的憤怒掙扎,到茫然無措,再到悲傷不已,途中回想起了很多的事情。

聖女殿下那時候說的永夜,應該就是這樣?

黑暗。

孤獨。

冰冷。

死寂。

虛無。

彷彿一切不美好的負面的事物,都聚集在這片深沉無光的夜色當中。

它終於明白為甚麼聖女殿下會對自己說,想要度過寒冷而漫長的永夜是一件很艱難的事情,是一段永無止境的痛苦折磨。

當雲妖理解了那些話,情緒不由變得更加低落。

它想著自己的子民,想著過往那些在永夜中被磨滅自身意識的子民,想著數萬年時光裡的重複……最後想起了聖女殿下說過的那句話。

——離開,離家出走,或許是它最好的選擇。

雲妖想著這些,越發來得難過。

因為它現在就算想要離開,那也做不到了。

而且……它真的能熬過這個漫長的冰冷的永夜,還留有自己的意識嗎?

它現在要是睡過去了,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聖女殿下還在人間嗎?

下次我路過。

人間已無你。

它很難過。

它想到自己很有可能還會忘記這些難過,便更難過了。

它想到就算自己還記得這些難過,大概也無法說給聖女殿下聽,難過便如海山砸落,淹沒了它的整個身體,要它溺水而亡。

……

……

就在這個時候,一道光落入雲妖的眼中。

那道光並不明亮,很是微弱,與螢火併無區別,無法與日月相比。

但它的世界沒有太陽,一片漆黑,這便是唯一的光。

雲妖睜大眼睛,向那道光奔去。

然後。

它才發現那是一雙眼睛。

它很熟悉這雙眼睛,因為看過無數次,因為想要記住……因為真的很喜歡。

不知何時,原先的黑暗已經離它遠去。

這一縷幽光成為新的太陽,照亮了它的整個世界。

……

……

“還好嗎?”

“嗷嗚!”

“那就好……抱歉。”

“嗷嗚~”

“不要說謝謝,這一切起自於我,那我當然要肩負起責任。”

“嗷……嗚?”

懷素紙沒有再說話。

她以神識,將自身所見的一切畫面,不加保留地送了過去。

雲妖見到了她看見的所有。

是遮天蔽月的獸潮為陽光所散。

是劍鋒所過之處的血肉碎塊零落。

是浩蕩雷池帶來的慘痛哀嚎。

也有修行者在妖獸捨生忘死的衝擊下才碾成肉泥。

也有天上的飛舟在陽光下盛大燃燒,搖搖欲墜的畫面。

無數的畫面,隨著懷素紙的這段神識,映入雲妖的識海當中。

它看著自己的子民與人類的戰爭,眼裡一片茫然,是無措,並不悲傷。

——畫面再如何慘烈,再如何悲壯,可它都知道自己的子民不會真正死去,只是又一次回到那片荒原,進行沉睡的時候,如何能夠悲傷?

懷素紙的聲音響了起來。

“我知道我已經和你說過很多次了,也許嘮叨,但我想最後和你重複也是確認一次。”

她看著雲妖,說道:“我想結束這個維持了數萬年的,無趣的,血腥的,沒有任何意義的輪迴,讓永夜自你我而終。”

雲妖嗷嗚了一聲,很認真。

懷素紙向它伸出手,一字一句說道:“你要和我一起嗎?”

“嗷嗚!”

雲妖沒有片刻的猶豫,給出的答案當然是一起。

……

……

答案是一起,卻不見得真能一起。

就像這世間有情人多,並肩白頭的卻見不到幾個。

雲妖想要醒來,借懷素紙帶來的暮色,向籠罩住自己的良夜發出怒吼,掙脫黑暗,重回光明。

懷素紙卻否決了這個選擇。

因為雲妖若是醒來,憑藉自己作為北境以北的主宰,強行結束正在發生的那場戰爭,必將會讓本就糾纏極深的因果之線,變得更加繁複難解。

在無法一刀兩斷的情況下,這隻會加重江半夏接下來的負擔,甚至是讓她無從下手。

雲妖甚麼都不做,便是最好的選擇。

它理解懷素紙的意思,然後很自然地擔心了起來,嗷嗚了一聲,詢問聖女殿下接下來要怎麼做。

“等待。”

懷素紙輕聲說道,眼前浮現出那個高大的身影,幾分憂慮。

……

……

當懷素紙將雲妖的意志傳達出去,為江半夏所知曉。

再由江半夏認真道出,落入謝真人的耳中,這個看似複雜崎嶇的過程,事實上只耗費了不到三個呼吸的時間。

“我知道了。”

謝真人的聲音十分平靜。

就像是當年楚瑾心血來潮,忽然問他要不要成親那樣,他的反應普通而尋常,卻給予了楚瑾無限的信心。

江半夏望向謝真人,無法理解自己的信心從何而來,心想就算你再怎麼強大也好,又怎可能戰勝一方天地?

下一刻,她全都明白了。

……

……

天地驟靜。

北境以北一片死寂。

雲霧不再湧動,彷彿被自身所蘊藏的寒意所凝結,停留在原地。

整個世界彷彿死去了一般。

謝真人沒有死。

他衣衫微飄。

於今日飛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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