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再如何挑剔刻薄之人,都無法從懷素紙的語氣裡找出一絲的嘲弄意味。
她的神情是那般平靜,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傳奇逸聞……如果不去聽最後的那五個字,幾乎所有人都會這般覺得。
話音落下後,那位將軍更加沉默了。
為不動明王劍所鎮壓的王侯,忘記了為禪宗真劍帶來的煎熬痛苦而慘叫,怔怔地看著懷素紙轉過身,看著少女的背影,很長時間都無法清醒過來。
人之死了又將死不算甚麼,被一位化神境所羞辱折磨更不算甚麼,在漫長歲月的熬煮過後,能夠牽動他們心緒的事情本就極少。
更何況片刻前,他們才是經歷了希望的出現與破滅,有過大喜與大悲。
但這件終究是例外的。
那為他們所熟知的舊日世界的一切榮光,原來都已徹底消散,不復存在了
“……魔女。”
書生的聲音響了起來。
這一次他不再悲憤,只是平靜。
但那平靜的深處,流露著再是清楚不過的警惕,與恐懼之意。
懷素紙沒有理會。
她來到觀海僧的面前一丈,與其對視,說道:“你的想法。”
觀海僧宣了一聲佛號,嘆道:“既然不能重回世間,那安心歸去自然是一件好事。”
懷素紙看著他,說道:“其實我對元垢寺沒有太多的興趣。”
觀海僧聞言,想到不久前那些話裡描述的元垢寺現狀,感慨說道:“禪宗乃皇朝國教,皇朝傾覆之下,元垢寺又豈能安然無恙,再被道門封山打壓數千年之久,想來也是凋敝至極,你沒興趣也算是正常的。”
“所以我想知道的事情很簡單。”
懷素紙平靜說道:“元垢寺為何沒有直接被滅?”
四千多年前,作為皇朝國教的元垢寺與道門發生的衝突,是毫無疑問的道統之戰,其激烈程度與百年前元始宗掀起的那場魔潮,別無二樣。
然而元始宗與元垢寺最終的結局,卻是完全不同。
元始宗和道盟之間的戰爭,清都山和天淵劍宗的參與程度不高,主要對手還是中州五宗和岱淵學宮。
當初前皇朝覆滅的時候,姜白明確告訴過懷素紙,是八大宗的掌門真人聯袂登山,沒有誰選擇置身事外的。
然而就是八位掌門真人齊至,仍舊沒有直接覆滅元垢寺,只是逼迫這禪宗祖庭封山。
這當然不可能是因為其中有人信佛,不願意真的滅佛,必然是禪宗祖庭裡面存在某些東西,迫使八大宗只能作此選擇。
觀海僧安靜了會兒,忽然笑了起來,搖頭說道:“我不知道。”
“至少在我還活著的時候,沒有這樣的東西存在。”
話至此處,他望向道人的屍首,說道:“我在寺裡比這牛鼻子在長生宗要尊崇很多,還不至於因為派系掌門之爭失敗,被強迫趕來北境送死,我是自願來到這裡的。”
懷素紙平靜說道:“那你可有推測?”
觀海僧微微一笑,說道:“如果你先前沒沒有撒謊我,寺裡真的瘋狂到打黃泉的主意,並且付諸於行的話,那確實存在一種可能。”
懷素紙抬起手,朱顏改化作清冷流光歸來,為她所持。
這意思就很清楚了。
要是你再繼續這樣說話,那就別說話了。
觀海僧彷彿沒看到那清冷劍光,笑容變得更深了,就像是一口看不見底的井。
“我想你應該聽說過一句話。”
他看著懷素紙的眼睛,神情慈悲說道:“地獄不空誓不成佛。”
餘音散去。
再無下文。
懷素紙鬆開手,在朱顏改劍鋒之上輕彈數指,引起清脆劍鳴聲。
下一刻,那道清冷劍光倏然來去,劃破了觀海僧的袈裟,劈開了他的殘骨,斬斷了他的腐肉,甚至刺破了他的一隻眼珠。
與此同時,月色如若水銀般滲入這些傷口裡,為其帶來更深一層的痛苦。
哪怕是出身自元垢寺,堪稱禪宗大德的觀海僧,也在此刻變得面目猙獰了起來,再也找不出半點慈祥,正在發出低沉的痛苦之聲。
“忘了告訴你。”
懷素紙靜靜看著他,聽著他的慘叫聲,神情漠然說道:“我每次看你故作慈悲的模樣就覺得噁心。”
聽著這話,那位書生便冷笑出來,嘲弄罵道:“這禿驢最愛蠱惑人心,當初教化雲妖的想法,便是由他提出來的。”
懷素紙卻是想也不想,直接說道:“你也一樣。”
笑聲戛然而止。
書生不再去欣賞觀海僧的慘狀,望向懷素紙,認真說道:“但我有很多的秘密可以告訴你。”
懷素紙還是不看他,說道:“不用了。”
書生沉默片刻後,神色變得古怪了起來,問道:“難道你要告訴我,其實學宮現在也不復存在了,而且也是你滅的?”
懷素紙說道:“如果你說的學宮是岱淵學宮,那如今學宮的一切都很好。”
書生正色說道:“我正是學宮之人。”
懷素紙說道:“我知道啊。”
書生愈發感到不解,像是看到一個莫名其妙的瘋子,難以理解問道:“既然學宮還存在著,那你為何不聽我說話?難道你就不想知道學宮的秘密嗎?!”
話到後面,他甚至是怒吼了起來,聲音震耳欲聾。
“不想。”
懷素紙的回答無比簡潔。
書生盯著她的側臉,眼裡流露出了瘋狂的意味,只覺得她是在羞辱自己,厲聲喝道:“為甚麼?!”
懷素紙漫不經心說道:“因為你得喊我師父一聲掌門真人。”
聽到這句話,所有人都呆住了。
書生忘了憤怒。
觀海僧神情錯愕。
那位將軍眼神複雜。
反應最是激烈的當屬那位王侯。
“哈哈哈哈哈。”
他指著書生的鼻子,忘了身上的傷痛,放聲笑道:“喜歡自命清高是吧?喜歡剛正不阿是吧?喜歡直言不諱是吧?現在都被元始魔宗的魔頭給當上掌門了,我看你說話還敢不敢這麼理直氣壯!”
懷素紙聽著覺得有些吵鬧,神識微動。
然而這一次她不再是催促不動明王劍,以禪宗真劍為對方帶去痛苦,而是以長天斬下了對方的頭顱。
劍過瞬間,叫罵聲隨之停歇。
一顆頭顱落在將軍的懷裡,眼睛仍舊睜得極大,其中有被劍光折磨的痛苦也有罵人時的快意,以及終於解脫後的些許輕鬆。
“主辱臣死。”
將軍的聲音自盔甲的縫隙間流出:“我也到歸去的時候了。”
懷素紙嗯了一聲。
長天再落。
一聲輕響。
兩顆頭顱滾到了一起,臉貼著臉,眼對著眼。
是耳鬢廝磨。
直到這時,懷素紙才看到這位將軍在盔甲下的真容,原來是一位女子。
她回憶片刻後,想起前皇朝中期的一段歷史,大概猜到了這兩人生前的身份。
只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
就像她說過的那樣,前皇朝的一切都已風流雲散去,落入山川河流間,沒有去深究的必要了。
“你也去陪他們吧。”
懷素紙的聲音如風般輕。
劍光更輕,轉瞬即過,便摘下了書生的頭顱,讓那些憤怒的喝罵聲再也無法出現。
荒原高地一片死寂。
高地下,那些未曾經歷過上一次永夜到來的屍體們,仍在熱烈歡呼著,向天上那輪孤月發出自己的聲音,全然沒有注意到此間發生的一切事情。
懷素紙伸出手,喚回諸飛劍,看著觀海僧說道:“你現在願意去死了嗎?”
朱顏改離開,觀海僧的神情也然平靜了下來,但原先就已殘破的身軀,此時已經變得更加殘破,看上去就是一個骨架子。
這裡的骨架子,是他真的只剩下一具白骨,而非比喻誇張。
“你為何覺得我會願意?”
觀海僧已經笑不出來,但話裡的笑意卻是這般清楚。
懷素紙說道:“條件。”
她之所以對觀海僧這般特別,是因為此人生前的境界相當之高,很可能與明景道人不相上下。
明景道人雖不入九天之列,但這不是他修行不如旁人的緣故,而是那九個人太過強大。
觀海僧修行至此,境界堪稱絕世。
縱使他身陷此絕境不得而出,神魂在漫長歲月折磨下已然不復全盛之時的模樣,也不是如今的長天所能吞噬的。
這是生命層次上的不同。
唯有劍隨人起,懷素紙踏入大乘之時,才有可能跨越這道天塹。
“和你說話確實愉快。”
觀海僧問道:“元始宗怎樣了?”
懷素紙沉默了會兒,說道:“有些意思。”
從某種角度而言,這是她自談話開始後,第一句不帶有目的性的話。
觀海僧知道自己猜對了,輕笑出聲,很是愉快。
懷素紙說道:“百年前,山門為道盟所滅。”
說這句話時,她的聲音十分平靜,不見任何情緒起伏。
觀海僧對此早有懷疑,但真正聽到這句話的時候,還是為之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連元始宗都被滅了一遍嗎?”
他笑了笑,想著懷素紙不久前對那位道人說的話,說道:“那接下來該是道門了?”
懷素紙嗯了一聲。
觀海僧看著她,忽然說道:“我祝福你能一切如願,親手毀滅道門,以此奉還山門傾覆之仇,畢竟我不喜歡道門。”
懷素紙神色不變,沒有說話。
因為這顯然不是結束。
“但我也衷心詛咒你,願你在這段路上不斷失去,與摯愛與親朋與所在乎的一切事物離別,如我一般孤寂數千年直至死去。”
觀海僧最後說道:“因為我生的希望,為你親手所斷。”
說完這句話,他默然閉上眼睛。
片刻後,便有劍光斬落他的頭顱,將其神魂吞沒幹淨。
懷素紙看著觀海僧的屍體,平靜說道:“那你只能失望了。”
……
……
離開那片高地,在荒原上行走,不時去傾聽屍體說的話。
懷素紙耗費了數日時間,以自己的腳步度量了整個死後世界,沒有遺漏一處地方。
她在某些隱秘的地方,發現了古老的沒有被掀開的墳墓,應該是屬於那些沒能堅持過上一次永夜的死者。
又或是已經堅持過一次永夜,再無勇氣去堅持下一次,而選擇自我了斷的人。
然而直到她走完整片荒原,還是沒有遇到下一位觀海僧。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大乘不是農民地裡面的大白菜,隨便就能種下一大堆。
就算大乘真的成了白菜,那肯定也是最為珍貴的如玉白菜,尋常不可見。
身在北境以北的雲妖固然強大,與降世仙人無異,可以戰勝殺死世間一切大乘。
但每一位踏入大乘的修行者,都註定是修行界裡的大人物,身份尊貴不可言,豈會無故讓自己身處險境當中。
哪怕真的不得已必須要踏入北境以北,直面雲妖,甚至身死,絕大多數人都能讓自己的神魂返回宗門,為後輩留下一份傳承。
故而,雲妖明明存世數萬年時光,這片荒原上也只有五位大乘境。
這五位大乘,除去對雲妖別有圖謀的觀海僧,其餘四人明顯都是一場激烈的內鬥中的失敗者。
並且他們很有可能還是其中的領袖人物,在事敗之後必須要死去,沒有任何委婉的餘地,否則都不會落得這般下場。
……
……
某刻,懷素紙行至死後世界的末端。
這裡是一處斷崖,崖外沒有無窮雲霧縈繞,所見皆夜色。
一聲嗷嗚響起。
這段時間,身化明月的雲妖始終陪伴在懷素紙身旁,時不時從天上嗷嗚幾聲,找她說些閒話。
懷素紙看著身前如海般的夜色,說道:“我要出去了。”
雲妖很是高興,連忙嗷嗚了一聲,表示自己已經在外面等了好久,都快要悶得發慌了。
懷素紙認真說道:“謝謝。”
她很清楚,如果沒有云妖不留餘力的幫助,那些渡過了死後世界上一次永夜的前代強者們,根本不是她能夠對付的。
更不要說得到這份前所未有的機緣了。
天下諸宗的不傳真經,長生宗與元垢寺的莫大隱秘,還有那些藏在神魂之中,千百年艱苦修行後對天地大道的獨有感悟……
以及觀海僧所言的死生輪轉真章。
是的。
觀海僧沒有撒謊,這門功法是真實存在的事物,並非捏造。
懷素紙斂去所有思緒。
下一刻,她向斷崖外走去。
崖外是虛無的夜色,沒有階梯的存在,而她卻越走越高。
直至天穹之下時,她回頭最後看了一眼那片高地的所在,只見那裡已經變得熱鬧了起來。
然後。
懷素紙伸出手,揭開身前的濃郁夜色,重回人間。
PS:明天去看蜘蛛俠,聽說拍的非常好,讓我為你們探探路!
然後1999玩的差不多了,接下來這段時間正常兩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