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那座渾身素白的邊城。
在數日過後的今天,中州五宗的大人物們再次坐在那幢小樓裡,就是否拯救明景道人一事進行表決。
眾人的座位與那天沒有任何區別。
然而奉陪末座的南離,卻不再如嘍囉般存在於角落,無人關心與問津。
在她辛苦處理完手頭上的事情,匆匆推門而入,拉開椅子落座之時,所有人都向她投來了目光,點頭致意甚至是開口問好。
南離看著場間眾人的反應,便也知道了他們的決定。
——放棄不惜代價去救明景道人。
早在數天前南離說完那番話後,除了梁皇以外的與會者都產生了極大的動搖,認為這很有可能是一個正確的選擇。
往後的這數日時間,不過是他們在放棄的基礎上,去深入衡量這個決定帶來的影響,僅此而已。
從某種角度來說,他們的決定早在那天就已經做好,只不過留到今日才說出來罷了。
“開始表決吧。”
司不鳴的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半點多餘的情緒,說道:“救不救明景。”
最先開口的是南離。
她沒有任何猶豫,神情平靜說道:“不救,至於理由,那天我已經說的很清楚了,沒有要補充的。”
梁皇看著司不鳴的眼睛,認真說道:“我還是認為該救。”
司不鳴沒有對此流露出任何反應,平靜點頭,示意自己聽到了。
“我的想法很簡單,明景的存在對中州太過重要,值得我們不惜一切代價讓他重得自由。”
梁皇頓了頓,聲音微沉說道:“在採雲和陸南宗死後的今天,中州不能也不該再去接受一位大乘的離開。”
話音落下,小樓一片沉默。
當初司不鳴在漫長沉默過後,還是決定要不惜代價去救明景道人,理由就在這上面。
在長歌門山門傾覆之前,中州五宗門中皆有大乘存世,道盟之威嚴便無人可觸犯。
然而不到十年時間,採雲仙姑與陸南宗先後死去。
後者作為岱淵學宮之主,名義上固然是中立,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會站在中州這一邊。
前者本就是長歌門事實上的掌門。
若是這時候再放棄去贖回明景道人……那中州就是連續失去三位大乘真人,屆時的局勢將會糜爛到極點。
到了那時,他們只能指望雲妖去重創清都山,為自己換個一個喘息的機會。
這是梁皇所不願意接受的局面。
“暮色黃昏……”
裴應矩沉聲說道:“一切皆因這二人。”
然後他低下頭,用食指與中指緩緩揉搓眉心片刻後,說道:“我……棄權。”
聽到最後兩個字,眾人下意識向他望了過去,眼裡或多或少都有些錯愕,心想你前一刻還在暮色黃昏,後一刻便棄權?
這是怎麼回事?
就連南離也無法例外。
在她的推斷中,裴應矩和梁皇應該是同一個立場,堅決支援去清都山贖回明景的,如今卻選擇了放棄,到底是甚麼緣故?
姜白二字很自然地出現在南離心中。
唯有這位萬劫門的太上長老,才能在短短數日之內改變裴應矩的想法。
“不救。”
無歸山大長老說道:“我贊同長歌門的看法。”
他之所以贊同,並非是基於利益上的考量,而是他在透過某種手段和元道遠溝通後,這位無歸山的掌門明確對明景道人的所作所為表現出了明確的不屑,甚至還罵了幾句不太好聽的髒話。
自家掌門連髒話都直接罵出來了,難道他還能模仿前皇朝的將領,來上一句掌門之令有所不受嗎?
他只是老了,不是痴呆了,還不至於和自家掌門對著幹。
話至此處,眾人望向司不鳴,等待他做出最後的決定。
沒有任何的意外,伴隨著梁皇心裡的那一聲嘆息,那兩個字在小樓裡響起。
“那便不救。”
司不鳴緩聲說道,神情平靜而堅定,找不出一絲的遲疑。
三票不救,一票棄權與一票救。
結果十分清楚了。
眾人望向梁皇。
梁皇安靜了會兒,點頭說道:“我明白了。”
司不鳴看著他的眼睛說道:“希望梁掌門能以大局為重。”
看似提醒,實則警告,這句話分明就是在告訴梁皇,既然梵淨雪原之事你袖手旁觀任由一切發生,那這次也麻煩你沉默到底。
縱使司不鳴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沒有任何的起伏,但場間所有人都能聽的出來,話裡那不容置疑的意味。
梁皇沉默不語。
司不鳴說道:“那就散會吧。”
眾人各自離去。
唯獨南離留了下來。
司不鳴望向她,神色變得溫和了起來,問道:“何事?”
南離說道:“我準備去和江教授談一談。”
司不鳴皺起眉頭,似是不解地笑了一下,說道:“你是長歌門的未來掌門,像這種事情沒有必要通知我。”
南離平靜說道:“我想和江教授談的是懷素紙與暮色的問題,談話裡會提及那份證據,此事自然要徵得司前輩您的同意。”
程安衾忽然說道:“江半夏是最早得知懷素紙真實身份的人之一。”
話沒有說完,但她的意思已經足夠清楚。
在明知懷素紙真實身份的情況下,江半夏在眠夢海上展現出來的態度,便證明她所看重的是一個人在危難關頭如何選擇,而非一個人的身份與立場。
“這不是我們放棄的理由。”
南離微微搖頭,一字一句說道:“我們必須要儘可能地去爭取每一份可以爭取的力量,而不是任其隨波逐流,唯有如此才能贏得最終的勝利。”
這句話是她的真心話。
程安衾莞爾一笑,說道:“那我贊同你的看法。”
然後她望向司不鳴,倏地斂了笑容,神情認真說道:“先前梁皇所言不失道理,明景離開後的力量空缺必須要想辦法彌補,而學宮是最好的選擇。”
司不鳴沉思片刻,說道:“可以,但我無法將那份證據交給你,你只能以口述的方式與江半夏談論此事,有問題嗎?”
南離微笑說道:“我的信譽還算不錯。”
……
……
“還有這樣一回事嗎……”
“是的,江教授。”
南離看著坐在對面的那位女子,神情凝重。
江半夏沉默不語,想著話裡描述的那份證據,心情久違地不好了起來。
她和當時的南離一樣,她同樣覺得這事好生荒唐,很難接受這是懷素紙做出來的事情。
如果說這是小夫妻之間的玩笑,可那時候的你們還是素不相識的陌生人吧?
就算是你真的覺得不堪受辱,非要為自己辯解,那也沒有必要暴露身份吧?
還是說其實你就是看上了別人小姑娘,藉著開玩笑的機會說出真心話,讓那小姑娘早有心理準備?
如果說這一切都是因為愛,那被一見鍾情的人不是你嗎?
現在出事了,你竟忍心遠走高飛,把爛攤子扔下來給自己的師父?
想著這些事情,江半夏的情緒越發來得不好。
她神情漠然說道:“我知道了。”
南離看著江半夏,猶豫片刻後,終究還是沒有問她準備作何打算,而是問了另外一個更重要的事情。
“素紙……她去哪裡了?”
“北境以北。”
江半夏面無表情說道:“她想憑一己之力平息雲妖之災。”
南離直接呆住了。
她以為自己聽錯了話,然而再三確認過後,發現這句話是真的,險些無法控制住情緒。
她深呼吸了一口,強自冷靜下來,說道:“那她現在怎樣了?”
江半夏說道:“還活著。”
從某種角度來看,北境以北就是另外一個世界。
如果不是她和懷素紙之間存在著一種極為特別的聯絡,不為距離和時間所分開,那她甚至連自己徒弟是否活著都不清楚。
南離嘆了口氣,不再說話。
事已至此,她還能說些甚麼呢?
唯有沉默而已。
“明景和證據這兩件事情,你處理的都很好。”
江半夏望向南離,平靜說道:“有甚麼想要的嗎?”
南離微微一怔,很是意外她的這句話,下意識搖頭拒絕了。
“不必了。”
她認真說道:“我只是做我想做的事情,僅此而已。”
江半夏看了她一眼,沒有堅持下去,說道:“接下來你只需要做符合自己身份的事情,不要再過分摻和進證據一事當中,明白了嗎?”
這句話當然是帶著好意的。
然而按照南離過往展現出來的脾性,理應會對此感到不悅,並且直接開口。
事實上,她也真的想要這麼做。
只是當她看到江半夏的眼睛瞬間,這些想法便漸漸散去,不復存在。
這種毫無道理的信任,沒有讓她感到半點的不妥。
“可惜了。”
江半夏的聲音很是遺憾。
南離不解問道:“可惜?”
江半夏看著她,搖頭說道:“我認識一個人,很適合做你的師父,可惜你們……”
南離睜大了眼睛,脫口而出問道:“您說的不會是姜白吧?”
江半夏沉默了。
氣氛莫名有些尷尬。
南離看著她,發現事情似乎不是自己所想那般,難得有些不好意思,為自己解釋道:“素紙她覺得我和姜白很像,我以為你也是這麼想的。”
江半夏安靜了會兒,說道:“我不喜歡姜白。”
南離誠懇說道:“我也不喜歡她。”
江半夏等的就是這句話,漫不經心說道:“畢竟人最討厭的就是自己。”
這一次是南離沉默了。
她的眼神變得極其精彩,有些意外,有些震驚,有些茫然。
她是真的沒有想過自己會從江半夏的嘴裡,聽見一句如此刻薄,如此諷刺,如此挑剔不留任何情面的話。
“該走了你。”
江半夏面不改色說道:“接下來的事情我會處理的,你不必擔心。”
南離醒過神來,起身向她行了一禮,轉身離開。
人去樓未空。
楚瑾從一處角落裡走出,坐在那張猶有餘溫的椅子上,隨意說道:“你話裡適合做南離師父的人是誰?”
江半夏說道:“是你。”
“是我?”
楚瑾微微一怔,旋即輕笑出聲,說道:“如果她不是長歌門的人,那我確實願意收這麼一位徒弟,比你那個要省心太多。”
她接著補充了一句話:“其實我聽到你說那句話的時候,心裡也覺得是姜白。”
江半夏挑眉問道:“就不能是我?”
楚瑾嘲弄說道:“你捨得收第二個徒弟嗎?”
江半夏神情平靜說道:“我有過很多……”
“算了吧。”
楚瑾的語氣越發來得嘲弄:“你我都清楚,那些都是假的,何必自欺欺人?”
江半夏安靜片刻,轉而說道:“南離先前說的話你都聽到了吧?”
楚瑾微微蹙眉,沒有再計較先前的輕微爭執,問道:“你想讓我來處理?”
“嗯。”
江半夏解釋說道:“我要走了。”
楚瑾聞言,眉頭不由蹙得更深,神情微凝問道:“你要去北境以北?”
“已經七天了。”
江半夏望向北方的天空,看著遮天蔽日般的鉛雲,認真說道:“我不可能再這樣等下去。”
“可是你去了又有甚麼意義呢?就算你現在踏上大乘巔峰,手持道一弓,在北境以北里也不可能是雲妖的對手。”
楚瑾看著她的側臉,說道:“而且我還記得,當時你曾對我說過,你相信懷素紙可以憑藉一己之力改變雲妖的意志,為何現在卻改了主意?”
江半夏心情很是不好,直接說道:“那你還記得自己對我說過甚麼嗎?當初司不鳴和程安衾消失後,你讓自己的心腹去查,結果甚麼都沒查出,反倒讓別人找了一份證據出來,讓事情變成現在這般模樣,難道你還想讓我留在這裡,甚麼都不做,只是看著嗎?”
雖然她不是那種吝嗇言語的冷淡性情,但也算不上喜歡說話,平日裡鮮有說上這麼一大段話的時候。
當然,與懷素紙相處的時候是例外。
楚瑾聽著這話,知道她的情緒確實不好,便沒有說些甚麼。
江半夏不再多言,說道:“我走了。”
楚瑾說道:“那份證據我會想辦法處理妥當,但此事的源頭終究是落在懷素紙身上,在她沒有出現之前,不可能被真正解決。”
……
……
北境的天空為密雲所掩,風雪不斷,黯然無光。
懷素紙睜開雙眼,重回人間之時,落入眼中的卻是一片明媚。
以及,自四面八方包裹住自己的柔軟感覺。
懷素紙望向身旁,只見雲妖小心翼翼地把她抱在懷裡,不敢有哪怕一絲的顫抖,謹慎極了。
見她醒過來,它下意識想要嗷嗚出聲,臨出口一刻卻又害怕吵到自家聖女,好不容易地把嗷嗚聲給吞了回去,只剩下那雙湛藍眸子轉了又轉。
“謝謝。”
懷素紙站起身,想了想,輕輕地抱了雲妖一下,然後溫柔說道:“辛苦你了。”
PS:有點卡文了,接下來有個地方的細節需要琢磨……儘量再寫一章吧,七點半出門,不睡惹。
番外……我真的沒在寫,要是寫了那我肯定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