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場間一片死寂。
片刻後,那位王侯緩緩抬起頭,望向懷素紙的眼睛,露出不知道是笑還是哭的複雜表情,聲音微顫著說道:“不愧是元始魔宗的妖女……”
話音戛然而止。
懷素紙指尖微動,讓長天從這位王侯的咽喉處驟然拔出,帶起刺耳的破風聲,聽上去便有種痛不欲生的感覺。
還是那句話。
她不習慣讓人死得心滿意足。
當初東安寺裡,她對顧病梅是這個態度,不曾因為人之將死而給予哪怕半點的溫柔。
連將死之人她都如此。
一個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前皇朝王侯,憑甚麼得到她的憐憫?
更何況此人還讓她所在意的人不高興了。
就在這時候,一道若有若無中帶著些不好意思感覺的嗷嗚聲,隨著寒風落在這片荒原上。
——那個……聖女殿下,雖然被你這麼重視我很高興,但……我真的不是人啊。
如此突兀的一聲可愛嗷嗚,無端落入荒原高地眾人的耳中,仍舊無法沖淡這緊張而壓抑的氣氛。
那位王侯身體微微搖晃,無力倒在身旁那位將軍的身上。
也許是早已習慣拖著殘軀的緣故,他沒有耗費很大的力氣便抬起了頭,看著懷素紙嘲笑問道:“是娶你的那句話嗎?”
懷素紙沒有理會。
劍落那一刻,她就可以殺死這位前皇朝的王侯,只是出於不讓她痛快死去的緣故,才故意沒有以長天吞噬其神魂,暫留一命。
從某種角度來看,這個做法真的很像是許多故事裡給自己挖坑的反派。
然而那是故事世界裡的故事。
如今的這裡是北境以北的最深處,為雲妖所宰治的死後世界。
懷素紙之所以能輕易殺死他們,是因為雲妖的幫助。
那麼這些死去多年的所謂前代強者,想要改變此刻的局面,希望也只能落在雲妖的身上。
問題在於,當年和雲妖也算是朝夕相處的他們,在耗費巨大精力後依舊一無所得,又怎可能在這片刻間改變雲妖的意志?
這是無稽之談。
懷素紙伸手,握住歸來的長天,向另外下一個參與了奪舍的人走去。
然而她還沒有走上幾步,剩下那幾人竟然衝破瞭如霜月色的冰封,掙扎著發出了自己的聲音。
“你不是要讓他死的不愉快嗎!為甚麼不繼續折磨他啊!”
“多砍他幾劍啊,折磨他啊!羞辱他啊!”
“你為甚麼這就來殺我們啊?”
聽著這些話,觀海僧神色悲憫,不知多少次發出了嘆息聲。
在他不遠處的那位道人,冷哼了一聲,嘲弄說道:“你這禿驢趁現在趕緊多嘆上幾聲,待會兒有得你慘叫的,要知道帶頭騙她的人是你,可不是我。”
懷素紙神色不變,彷彿甚麼都沒聽到。
她只是舉劍,揮落,殺死這些苟延殘喘了不知多少年的人。
如果不去看她的面容,這時的她甚至像是一位正在農地裡耕種的尋常姑娘,正在認真收割稻草,興許待會兒就轉身去劈柴餵馬了。
那些憤怒的聲音仍在繼續,但也只能止於聲音,無法付諸於行,唯有眼睜睜地看著死亡到來。
一劍。
兩劍。
再是兩劍。
那些聲音都消失了。
那道劍光不再落下。
懷素紙的聲音響了起來。
“你們應該清楚,我對你們並無任何多餘情緒。”
她轉過身,靜靜看著那五位生前踏入大乘的真正強者,說道:“不管是憤怒,還是憎恨,又或許別的甚麼,都沒有。”
觀海僧看著她,那燃燒著一盞鬼火的眼眸不再流露出喜悅,只剩下了不敢明顯的狐疑。
如此短暫的時間,他們怎能忘記不久前那道突如其來的劍光,以及對方不講道理的驟然翻臉?
“那你會因此放棄殺死我們嗎?”
書生的聲音無比寒冷。
懷素紙平靜說道:“不會。”
書生冷笑了起來,盯著她的眼睛,諷刺說道:“那你說這些又有甚麼意義?”
事實上,他在開口的前一刻曾猶豫過,想要直接開口痛罵這位元始魔宗的妖女,但想到那位王侯的下場,終究還是把話給嚥了回去。
能屈能伸,遇大事而不失靜氣,方為處世之道。
下一刻,書生髮現自己想的太簡單了。
懷素紙輕聲說道:“但我可以讓你們死的痛快一些。”
言語間,她抬手喚出不動明王劍,指尖輕彈。
如玉飛劍沒入那位王侯的胸口。
接著。
彷彿有一輪朝陽自胸膛躍出,照亮了這片高地上的一切。
隨之而來的,是那位王侯如破風箱般的慘叫哀嚎聲。
觀海僧看著這道劍光,宣了一聲佛號,眼裡再次流露出痛苦悲憫之色。
道人好生感慨,誠懇讚道:“以禪宗真劍行折磨刑訊之事,不愧是元始魔宗的未來掌門,論起辱佛還是你們來得厲害。”
那位將軍沒有說話,盯著懷素紙的眼睛,殺意不加掩飾。
“……魔頭。”
書生寒聲說道,彷彿自己聽到的不是同伴的慘叫聲,而是世間萬民的哀嚎聲,更是人間正在分崩離析時發出的悲鳴。
懷素紙看了他一眼,神情漠然說道:“再讓我聽見這樣的廢話,那就死吧。”
書生不說話了。
見他這般模樣,長生宗的那位道人沒忍住笑出聲了聲,嘲弄的分外清楚。
“那就談吧。”
觀海僧接過話頭,看著懷素紙說道:“除了功法,你還想要甚麼?”
懷素紙糾正了話裡的錯誤,說道:“是你們能給我甚麼。”
那位道人冷笑出聲,語氣還是譏諷:“你一個元始魔宗出來的妖女怎的這般天真,我們這群人死的最晚那個離現在也有個幾千年了,連神魂都衰敗到對付不了你這個小丫頭……”
話沒能說完。
有飛劍不知何時出現,更不知何時沒入他的腹部,快到無法想象。
“我不喜歡聽這些廢話。”
懷素紙平靜說道:“沒有下一次。”
道人感受著腹部傳來的疼痛,看著那清冷無雙的劍鋒,看著劍身上倒映出來的自己,便也認出了這把飛劍的來歷,於是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他著實無法想象,天淵劍宗的朱顏改為甚麼會出現在元始魔宗的妖女手上。
連朱顏改都易主了。
如今的人間……到底成了甚麼模樣?
道人斂去了那些嘲弄與不屑,抬頭望向懷素紙,說道:“你想知道甚麼?”
時間是人世間最為偉大的那道力量。
紅塵終究白骨,滄海不過桑田。
世間萬物無可敵時光的存在。
就算他們當初在踏上北境土地之前,曾為自己留下過傳承,在漫長時光的流逝之下,肯定也被人取走,又或者遭遇別的甚麼變故,悄無聲息消失了。
對懷素紙而言,這五位生前是大乘之境的強者,真正具有意義的事物,一直都是他們所知曉的那些秘聞。
道人看著她,面無表情說道:“我甚麼都可以告訴你,不會因此奢求活命,但我有一個要求。”
不等懷素紙開口拒絕,他直接說了出來。
“我想知道現在的人間。”
懷素紙說道:“可以。”
……
……
“眾生書的弱點。”
“眾生書沒有弱點,準確地說,七件仙器都沒有弱點。”
“如何對付眾生書?”
“這個問題你該回去問你的師父,既然你是元始宗的未來掌門,理應清楚自家宗門對眾生書的窺覬之心……好吧,我知道一個辦法。”
懷素紙舉起手,示意雲妖暫時解開道人身上的禁制。
道人不再為月色所冰封,但沒有藉此機會,去做一些不切實際的事情。
他向懷素紙借了一件法器,在其中留下一個片段的神識,詳細講述了自己所知曉的那個方法,補充說道:“全盛之時的眾生書,是七件仙器裡當之無愧的第一,就算你踏入大乘也不可能有半點勝算。”
懷素紙很自然地想起了江半夏,想起自己未曾謀面的前代元始魔主,沉默不語。
她繼續說道:“麒麟。”
一百年前,中州五宗與元始宗的那場決戰,被世人稱之為道帝的麒麟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沒有參與到那場壯烈的戰爭當中。
這在當時就引起了很多人的疑慮,甚至有修行者懷疑長生宗行秘不發喪之事。
只不過長生宗贏下了那場戰爭,而麒麟也確實還活著,相關的猜疑才是漸漸淡去。
聽到這個問題,道人沉思了很長一段時間,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我踏入大乘之境後,得掌門賜麒麟心血的時候,確實生出過麒麟是否被宗門控制住淪為一件大藥的念頭,當時的掌門……遠舟真人,為此親自帶我去見了一面麒麟。”
“我所見到的麒麟一切如常,無論氣息神態還是境界,但後來我於大乘之中更前一步後回想起當日事情,隱約察覺到一絲說不清的不妥。”
“然後……沒有然後了,我便死在了北境以北。”
很簡短的三句話,但足以敷衍出一個令人心生寒意的故事。
懷素紙卻沒有對此流露出任何興趣。
她再問道:“長生宗的山門大陣。”
話音落下,在旁一直維持著沉默的四人,看著她的眼神變得無比複雜。
換做別的人說這句話,他們連看都不會多看一眼,只會覺得那是在浪費生命。
但懷素紙卻不一樣。
因為她和雲妖的關係,顯然非同一般。”
道人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說道:“我不是掌門,對忘情長生天的瞭解很少,而我活著的那些年裡,長生宗也沒有啟動過這陣法,找不到觀察的機會。”
然後他補充了一句:“但根據我的推測,想要破開忘情長生天,你至少要登臨大乘巔峰且手持道一弓,而且就算是這樣,你成功的可能最多也不超過三成。”
懷素紙看著他,靜靜等待著。
“至於雲妖……除非它能夠越過清都山,成功吞噬整座北境南下,否則你憑藉雲妖破陣的想法,同樣沒有實現的可能。”
道人的聲音很確鑿。
眾生書。
麒麟。
山門大陣。
懷素紙問的三件事,無一不是長生宗的存世之基,其心思昭然若揭。
道人看著她說道:“你問完了嗎?”
懷素紙嗯了一聲。
緊接著,她以兩句很簡短的話,向道人講述瞭如今的人間。
“長生宗率中州五宗,聯手清都山和天淵劍宗創立道盟,宰治人間至今,時有五千年。”
道人沉默片刻後,低下頭,掩去眼中的情緒,說道:“這樣嗎……”
懷素紙的聲音再次響起。
“然今次雲妖甦醒後,長生宗因不願前往北境緣故,與清都山和天淵劍宗發生重大分歧,道盟已然呈現出分崩離析之跡象。”
話還沒說話,原先沉默著的道人,頓時睜大了眼睛。
“哈哈哈哈哈哈!”
下一刻,他竟是毫不收斂地開懷大笑了起來,看上去甚至有種就此死去也無悔的感覺。
懷素紙心想,原來自己先前敷衍猜測的那個故事是真的。
不過這已是數千年的往事了。
對她沒有任何意義可言。
不知何時,道人斂去笑聲。
他被朱顏改刺入的胸膛,已經隨著大笑聲而徹底裂開,所剩不多的腐朽內臟從中掉了出來,沒有發出任何的聲音。
他揚起頭顱,看著懷素紙傲然說道:“道爺號仲衡。”
懷素紙說道:“嗯。”
話音落下,她抬手握住長天,就此斬下仲衡道人的頭顱,將其神魂歸入劍中天地。
與先前那些死前還在盡力掙扎的神魂不同,他不做任何的抵抗,沒有半點留念,就此坦然散去。
待無頭屍體頹然到底後,荒原高地上再有聲音響起。
這道聲音很是冷淡,但已經不再摻雜著怒意。
“你有甚麼想問的,說吧。”
那位將軍抱著王侯的身體,坐在地上漠然說道:“請儘快。”
懷素紙卻看都沒看著兩人一眼,說道:“你們除外。”
那位將軍愣了一下,臉色變得無比難看,正要開口的時候,卻聽到一個極盡耐心的解釋。
“不要誤會,我不是在羞辱你。”
懷素紙隨意說道:“是你的朝廷已經覆滅了將近五千年,一切都已風流雲散去。”
那位將軍強自冷靜下來,面無表情說道:“五千年雖然漫長,但不見得能抹去一切痕跡,皇城中有一個天大的秘密,我……”
懷素紙打斷了他。
“如果你說的那個秘密是長生果。”
她的聲音很淡,如風一般:“那它早已經被我拿到了。”
將軍怔住了。
連那位王侯都忘了痛呼。
就在這時,懷素紙彷彿想起了一件事。
“還有,那座皇城去年被毀了,毀得很乾淨,甚麼都不剩下。”
她回頭望向將軍與王侯,並不帶著歉意,最後說道:“還是因為我。”
PS:還在沉迷今天稍微摸個魚,待會兒可能右一章出來,我沒有打錯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