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南離大開眼界之時,雲妖在懷素紙的肩上睡得很是舒服。
呼嚕嚕的聲音不曾斷絕,它時不時還會挪動身體,往自家聖女殿下蹭上那麼一下,再發出無意識的幸福嗷嗚聲。
懷素紙也不介意,只是偶爾覺得有些癢了,才會伸手把它給挪開一些。
每當這個時候,雲妖就會微微睜開眼睛,迷迷糊糊地往她看上一眼,又繼續熟睡過去,表現得完全放心。
事實上,就算懷素紙真的對雲妖抱有想法,那也是沒有意義的。
在北境以北的蒼白世界中,雲妖是等同於降世仙人般的無敵存在。
尋常道法飛劍,根本不可能傷得了它,哪怕它在熟睡之中。
她伸出空閒的右手,輕撫著睡在自己左肩上的幼小云妖,感受著那些軟綿毛髮帶來的舒服觸感,聽著因此而響起的愉快呼嚕聲,心情不再那般焦慮。
在雲妖睡去後,懷素紙便是孤寂一人,面對這個蒼涼而空白的世界。
她無法隨意停下飛劍,只能不斷北境以北的深處飛去,因為那道天河還在後方追逐著她,不曾片刻放棄。
那來自這個陌生世界的焦慮之感,一直縈繞在她的心頭,越發來得深刻。
這真的是很煩人的一件事。
懷素紙想了想,乾脆把雲妖從肩上抓了下來,把體型如貓般的它抱在懷裡,當作貓來輕撫著,便算是打發時間了。
雲妖感覺到位置的變化,下意識睜開眼睛,抬頭望向上方,卻只看見了兩座崇高的山巒。
聖女殿下不見了!
正當它驚恐地睜大眼睛,想要嗷嗚出聲的時候……
懷素紙的聲音響起了。
“我還在。”
她的手落在雲妖的頭頂,然後向尾部緩緩滑動過去,很是輕柔。
雲妖這才明白,自己是被聖女殿下抱在了懷裡,不是去了甚麼奇怪的地方,這才安心了下來。
但它還是忍不住抬起了頭,仰望著那兩座高聳的黑色山峰,心想這……應該是聖女殿下的心口了?
好大。
不對,是真大!
——它之前從未試過讓自己變得這麼小一隻,不太習慣現在的視野,有很多東西都分辨不清楚。
它忽然沒了睡意,嗷嗚了一聲。
聖女殿下,您懷裡真的好舒服啊!
懷素紙不知道該說甚麼。
雲妖不是人,她自然不會因此感到尷尬甚麼的,是真的無話可說罷了。
然後她隨意想了想,發現不算雲妖的話,自己還讓師父和謝清和躺過在自己的膝上,懷裡。
只不過前者都是在她的小時候,都是在喝醉酒之後。
至於謝清和,那個春天已經是數年前的事情了。
此刻回想起來,竟也生出了幾分再也回不去的悵然之感。
世事多變,平靜終不可久。
誰能想到不過這數年間,人間便成了這般模樣,陌生的讓人心悸。
天翻地覆也莫過於此了吧?
懷素紙忽然醒過神來。
為何自己會莫名其妙地感慨起來?
她微微蹙眉,隨手喚出不動明王劍,以劍中禪念平息道心,把這些閒雜念頭逐出識海當中。
她是人,自然也會有情緒,這是不足為奇的一件事。
她之所以覺得不妥,是因為她現在正身處險境中,身後是那道還在奔湧不息的長河,隨時都有可能將她捲入其中,讓她死無葬身之地。
但她卻在這時候無端回憶起從前,心生諸多感慨……那這就是很不正常的一件事了。
懷素紙沉默了會兒,強行無視心中那越來越強烈的焦慮感,低聲問道:“還有多久才能到?”
雲妖轉過身,不再用鼻子去蹭懷素紙的衣裳,坐起身來望向前方,感知片刻後嗷嗚了一聲。
大概還有三個時辰!
聖女殿下真快啊!
懷素紙低頭,望向那雙湛藍的眸子,沒有從中找到半點陰霾,便知道那焦慮只在自己的心中。
她想了想,沒有詢問雲妖自己心中的焦慮從何而來,取出一枚丹藥服下。
雲妖連忙嗷嗚了一聲,表示待會兒就不用您忙了,你可以坐在我身上!
懷素紙有些意外,問道:“你的子民無法進入北境以北的深處?”
雲妖點了點頭。
它看著聖女殿下眉眼間的憔悴,忽然深呼吸了一口,一臉嚴肅地……嗯了一聲。
是的,不是嗷嗚。
是懷素紙教了它很多次,還是沒有學會的人類語言。
儘管這只是最粗淺的發音,但也足以證明雲妖對她的喜歡了。
懷素紙說道:“謝謝。”
她沒有再問下去,就像先前不去問焦慮從何而來一般。
不是她自信到自大,而是連雲妖都發現她的疲憊了,那就證明她的狀態確實不太好。
再在這個時候耗費精神,去理解雲妖的嗷嗚聲,很有可能導致意外的出現。
——將朱顏改迸發出此刻的速度,對她來說並非輕易的事情,必須要一直維持著專注。
長時間的專注,眼前又是找不出變化的重複景色,這確實是很折磨的一件事情啊。
懷素紙忽然說道:“你練習一下吧。”
“嗷……嗚?”
雲妖怔了怔,不解地發出了自己的聲音。
懷素紙平靜說道:“回憶一下我那天教你的東西,借這三個時辰的空閒複習一下。”
聽到這句話,雲妖驟然睜大了眼睛,隨即生出無窮盡的慘痛悔意,好生後悔自己嗯上了那一聲。
它那湛藍的眼睛轉了轉,難得多出了幾分狡黠的味道。
然後懷素紙說話了。
“別想睡覺。”
雲妖愣住了,正準備難過地嗷嗚出來的前一刻,更加艱難地把那聲嗷嗚吞了回去,換做了充滿苦澀意味的一聲輕嗯。
它看著面無表情的懷素紙,心想這應該就是人類常說的……嚴母?
雲妖猶豫片刻後,還是小小地嗷嗚了一聲,問出了這個問題。
聖女殿下,您是一位母親嗎?
還有。
您有孩子了嗎?
懷素紙聽到這兩個問題,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後,看似平靜說道:“我不知道你在說甚麼,所以請您儘快學習怎麼說話,知道了嗎?”
雲妖很是意外,沒想到她能聽不懂自己的話,正想多嗷嗚上幾聲,詳細講述自己的問題的時候,忽然感受到了一道冰冷的目光。
這道目光當然來自懷素紙。
雲妖懂了,趕緊低頭練習起發音,不敢再有半點問題。
聽著那笨拙的聲音不斷響起,懷素紙的心情稍微愉快了些。
下一刻,她忽然想起年幼時候的自己,似乎也有過這樣的辛苦經歷?
……
……
北境以北沒有太陽,但也沒有夜色。
那輪孤懸在北境以北最高處,向人間肆意灑落清輝的浩蕩明月,為此間帶來了無限的光明。
當朱顏改離開無垠的雲海,在雲妖的支援之下,突破了那道無形的界線後,便來到了北境以北的最深處。
一個絕對明淨的世界落入懷素紙的眼中。
她真元微息,放緩朱顏改的速度,開始打量眼前這片天地。
一道以雲氣組成的純白之柱,佇立在這方天地的最中央,通往天穹之上。
懷素紙以真元流轉雙目,抬頭望向天穹。
當她的視線越過無數道清輝後,那輪明月終於落入她的眼中。
與她想象中的月亮並不一樣。
這輪孤月一片平整光滑,找不出半點坑坑窪窪。
就像是一枚完美無瑕的湛藍寶石。
更為神奇的是,在這枚湛藍寶石的深處,似乎還藏有很多的神奇事物,向所有望向它的人散發著誘惑。
懷素紙強行控制住自己心中的好奇,沒有往這輪明月的深處望去。
按照清都山的記載,這輪明月是雲妖的眼睛。
以她現在的境界,去和雲妖的本體產生直接的接觸,必將會受到其影響。
準確地說,是她無法承受隨之而來的龐大壓力,神魂將會直接崩潰,要不變成雲妖的子民,要不就變成一個白痴。
這是雲妖在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明確告知過她的事情。
懷素紙收回視線,向下方望了過去,然後蹙起了眉頭。
因為她甚麼都沒有看見。
在她的下方,是無邊的青空,找不到半點陸地痕跡。
唯一有形的事物依舊是那道純白之柱。
如果不是那輪明月只在天上有,她甚至以為下方存在一塊無比巨大的鏡子,倒映著天上的一切事物。
忽有如雷般的轟落聲響起。
在懷素紙的身後。
她轉身望去,只見那道以無數雲團組成的奔湧長河終於趕了上來,卻迎頭撞在了那道無形的界線上,繼而粉碎成無數柳絮般的事物。
如果將這看作是一次攻擊,那這完全可以等同於大乘境的全力一擊。
不是尋常的大乘境。
是位列九天之上的大乘境全力一擊。
如此恐怖的攻擊,卻沒能讓那道無形屏障生出半點波瀾,平靜地像是甚麼都沒發生過。
她默然心想,要是自己以諸天星盤引落無窮星光,能夠打破這道無形的屏障嗎?
懷素紙斂去思緒,不再去想這些危險的事情,重新望向那道那道純白之柱,對雲妖說道:“麻煩你了。”
雲妖嗷嗚一聲,表示完全沒有問題!
嗷嗚聲落。
它從聖女殿下的懷裡一躍而出,迎風見漲,再次變作初見時候的模樣。
懷素紙在它的肩膀上坐下,說道:“走吧。”
北境以北的面紗,已然向她揭開了一半。
真相就在明月之下。
PS:還有三章,稍微休息一下。
這次是真十二點前有一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