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原上那場劇變過後,道盟的九艘飛舟被盡數墜毀,不只是為中州五宗帶來了極其慘重的損失,更是讓其陷入了一個尷尬的境地。
偌大北境,中州五宗竟是連一個適合議事和講述秘密的地方,都很難找到了。
不久前探討如何救出明景道人的那幢小樓,只是臨時佈置出來的一個場所。
在安全與隱秘上的真正倚仗,其實是作為大乘境劍修的梁皇,而非那些匆忙佈置下來的陣法。
如今南離想要看的東西,是中州五宗與清都山談判當中,最為重要的籌碼之一。
就像程安衾所想那般,司不鳴在得知南離的請求後,沒有經過太長時間的思考,便直接同意了。
只是為了確保安全與隱秘,最終南離還是等了數個時辰之久,才等到了長生宗的強者們臨時佈置好一座最高規格的陣法,用以展現這份證據。
長生宗作為天下人公認,最為喜歡開會的那個宗門,關於這方面的造詣極其深厚。
當南離踏入陣法中,與外界天地之感應驟然淡弱,只剩下若有若無的一縷。
她望向刻在地面上的那些陣紋,想到接下來即將見到的那份證據,以及自己很可能要顛沛流離的命運,久違地生出了緊張的感覺。
司不鳴看著南離的側臉,看著她肉眼可見的緊張,彷彿看見了那天夜裡在殘寺中的自己,心想明景這人雖是不堪,但眼光確實還可以。
中州之未來,道盟之存在,將來很有可能就寄託在這位長歌門的孤女身上了。
程安衾輕聲說道:“就現在吧。”
話音落下,那些負責佈陣的中州強者們紛紛離去。
道殿驟然冷清下來,但並未變得空曠,因為這座殿真的不大。
殿內的地面不僅設有陣法,還分佈著數十近百根蠟燭。
這些蠟燭都在地面,此刻還沒有燃燒起來。
隨著陣法被啟動,殿內的光線驟然消失,只剩下絕對的黑暗與寂靜。
這黑暗與寂靜彷彿火星,就此點燃了那些蠟燭。
火光躍起,帶來的卻不是暖黃的光芒,而是一個真實的世界。
或者說比起世界,那更像是身在陣法內的三人,一併重返過去。
殘寺內的畫面落入南離眼中。
她神情沉靜,沒有流露出多餘的情緒,靜靜看著事情的發展。
是明快秋雨中的那場廝殺,是謝清和的委屈與懊惱,是縱劍而來的懷素紙。
在看到這裡的時候,她微微挑眉,也不知是被那道出自禪宗真經的劍光所驚豔到了,還是對暮色的不及時出現抱有意見,又或者別的甚麼。
南離忽然說道:“若是懷素紙再早些出現,讓謝清和看到她的驚鴻一面後再昏迷過去,那之後發生在清都山上的那場鬧劇,應該也就不復存在了。”
司不鳴說道:“因此我們認為,這場伏殺確實與暮色沒有關係,是清都山內部的鬥爭所至。”
南離沒有說話。
故事就此繼續下去。
她看著那道劍光縱橫來回,將修煉元始宗功法的黑衣人盡數斬於劍下,看著自己這位師姐不惜負傷,也要護得那個小姑娘性命周全,墨眉便蹙的更深了。
不知道為甚麼,南離看著這些畫面,心裡越發來得不舒服。
當初她和她在雲來鎮上的相見,是她費盡心思,不惜坑害敬她愛她的沈依瀾師妹,才僥倖從那座幽閉的山谷中逃出來的。
這其中的風險何其巨大?
如今她卻見自家師姐,正在為一個當時還陌不相識的小姑娘拼命,連受傷都無所謂。
再想到她在見到懷素紙後,得到的那些冷淡待遇,又如何能舒服的起來。
就在這時,畫面裡的謝清和悠悠醒來,開始了那場對話。
南離微微一笑,說道:“換作我是小謝掌門,也是要喜歡上這樣一位救命恩人的。”
司不鳴望向她的側臉,隱約覺得這句話有些古怪,但又不知道古怪在哪裡。
好在南離接著又說了一句話,帶著清楚的嘲弄之意。
“可惜了,我這輩子有宗門血仇在身,得等到下輩子才能成為小謝掌門這樣的人吧。”
程安衾想了想,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算是安慰。
長歌門山門傾覆之仇,是窮盡北境之雪也難以洗清的。
自那天起,南離就揹負起遠超自己所能承擔的責任,至死方休。
至暮色黃昏死去方休。
又如何能像謝清和活得那般愉快?
過去的時光中,那兩人的對話漸入正題。
妖女二字被謝清和反覆提起,讓懷素紙多次無語。
南離看著這時的畫面,看著自家師姐那狀似隨意的目光,不由生出了一種荒唐至極的猜測。
她墨眉緊蹙,盯著懷素紙的眼睛,心想你千萬不要是那樣子暴露的。
你要真敢如此隨意的暴露,那我就不只是要罵你三頓了,罵你三十頓都不夠,還要狠狠地打你一頓,讓你看看自己到底做了些甚麼!
往事繼續重演。
少女與小姑娘之間的對話,不斷深入下去,向著南離所不願見到的方向走去。
然後某刻,那句話落入了南離的耳中。
——“因為你說的這個無惡不作的妖女……是我。”
話音落下後,場間一片安靜。
往事還在重演,畫面裡的兩人不曾沉默,有在說話。
然而氣氛就是安靜的。
程安衾望向南離的側臉,只見她仍舊靜靜看著過往畫面,神色不見一絲變化,冷靜到了極點,不由生出更多佩服之心。
不必換做年輕時的她,便是不久前身在殘寺中的她,在親眼看見這個真相的時候,也是震驚沉默無語了很長一段時間,哪有此刻的南離這般冷靜?
只是程安衾並不知道的是,南離不是真的冷靜,而是被真的被氣到了。
不僅生氣,她還覺得這件事荒唐到極點。
她本以為懷素紙之所以暴露身份,背後藏著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結果……就這樣?
就因為謝清和幾句閒話,憤憤不平地罵了你幾句,那你就把自己的真實身份給說出來?
師姐,您的腦子呢?
還是說其實您也對謝清和一見鍾情了,所以無法容忍自己在她心中有哪怕半點的瑕疵,才會如此不惜一切代價的辯解?
想到懷素紙在談話最開始的時候,還暗戳戳地為自己辯解,對謝清和說那位妖女的好話,說那位妖女的身不由己……
哪裡身不由己了你?
難道當元始宗的聖女很委屈你嗎?
還是說你覺得自己是暮色,配不上別人小謝掌門,與她相親相愛是一種高攀?
我怎不知道你是這麼一個人呢?!
真是荒唐!
真是離譜!
南離越發來得憤怒。
這到底算甚麼事情?
更煩人的是,她現在明明憤怒到了極點,卻還不能表現出來哪怕零星半點,生怕被司不鳴和程安衾察覺到不對。
甚至她接下來還要這件破事,不眠不休上很多個日夜,付出極其巨大的代價,還不見得能夠真正解決。
一念及此,南離再也忍不下去。
冷笑聲驟然響起。
然後是她不加掩飾的嘲弄。
“真是好一個坦然相對。”
……
……
程安衾望向南離,看著她極盡嘲弄的冷笑,不禁有些錯愕。
司不鳴同樣沒有想到,但心中並無錯愕,而是欣慰。
事實上,他也曾擔憂過南離和懷素紙走的太近,被後者在悄無聲息間蠱惑心神,玩弄於鼓掌之中。
如果不是南離今日在那幢小樓裡,為他說出了他想說卻又不說的那番話,他不見得會同意讓南離親眼見證這份重要至極的證據。
此刻南離的反應,讓司不鳴很是滿意,不再如前在暗裡擔心。
他問道:“你現在是怎麼想的?”
南離心想我怎麼想?
我還能怎麼想?
當然是想到與她糾纏不清的虞歸晚,再想到她原來是這麼個喜歡拈花惹草,還都惹些不懂事的少女和小姑娘的人啊。
這般想著,南離付諸於口的卻是另外一番話。
“這證據還不夠有力,可以被理解為……小夫妻之間的打情罵俏。”
她儘可能客觀但無法冷靜地描述道:“以懷素紙如今在人間的名望,謝清和完全可以這樣解釋,世人也都願意相信的。”
程安衾欣賞地看了她一眼,很是喜歡她直到此時此刻,還能維持著冷靜,看清這個事實,而不是著急催促道盟向世人公佈這個訊息。
司不鳴說道:“你覺得該如何處理?”
南離想也不想,直接說道:“先按下不發,留待一個足夠關鍵的時刻,作為反制的手段。”
這句話與司不鳴的想法不謀而合。
他輕輕點頭,說道:“我之所以同意你親眼觀看這份證據,是希望與懷素紙相熟的你,能夠替中州,替道盟,替整個人間,去找到這個關鍵的時刻。”
南離轉身望向他,說道:“我知道了。”
司不鳴揮手,就此散去陣法,讓那近百根蠟燭同時熄滅。
往日的幻影無聲熄滅。
三人離開道殿。
就在這時,程安衾忽然問了一句:“你現在覺得懷素紙怎樣?”
南離面無表情說道:“我從未想過一個人能夠為了玩弄小姑娘而不擇手段至此。”
她唇角微微翹起,似笑非笑著說道:“今日也算是大開眼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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