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滿樓俱靜。
司不鳴沉默不語。
程安衾眼神忽而明亮,轉而垂下眼簾,掩去情緒。
梁皇眉頭微皺,欲要開口質疑,但想到是晚輩之言,便冷靜了下來,沒有說話。
裴應矩的神情變化最為明顯,他霍然睜大了眼睛,看著一臉平靜與漠然的南離,莫名從她的身上看到了姜白的影子,於是沉默。
——在他認知當中的姜白,是看似多情實則無情至極的一個人,而此刻說出這句話的南離,竟是有了她的幾分風采。
須知明景道人曾在所有人的面前,明確表示過自己對於南離的欣賞,認為她是真正適合率領道盟前進的人,希望她能儘快地成長起來,為中州撐起一片天。
以他在中州五宗的崇高地位,這份欣賞有著極其厚重的力量,甚至可以理解為他願意成為她的靠山。
無論從何種角度來看,這都算得上是一份莫大的情誼。
然而就在此刻,南離卻沒有絲毫的猶豫,就說出了這話,認為不該去救明景道人。
無歸山那位大長老,眼見其餘人都選擇沉默,也就斷了開口訓斥的心思,等待下文。
“我想聽一下你的理由。”
程安衾的聲音忽然響了起來。
南離平靜說道:“很簡單,從清都山手中救出明景前輩的代價太過巨大,是我們所不能承受的。”
議事開始後,一直維持著沉默的裴應矩,忽然在這時候開口了。
“明景道人乃大乘中人,是中州諸宗所不可缺少的頂樑柱,失去他的存在,才是中州所真正不能承受的巨大損失。”
司不鳴看了裴應矩一眼,有些意外他竟會開這個口。
南離神色不變,看著他說道:“首先,我有必要向裴掌門您說明一點,我們只是不從清都山手中救出明景道人,不代表我們會失去這位前輩。”
梁皇隱約猜到了她的想法。
南離的聲音如窗外寒風般漠然。
“有一件事我認為在場諸位,都是必須要弄清楚的,那就是明景道人留在清都山,不會有性命上的危險。”
她說道:“清都山如今佔盡大義,完全可以在談判桌上透過外交手段,逼迫中州不斷讓出利益,這點諸位應該不會否認吧?”
司不鳴面無表情說道:“是的。”
連長生宗的未來掌門都認可了,剩下的人自然也不會有意見。
更何況這本就是事實。
南離繼續說道:“在這個前提下,清都山沒有和中州真正翻臉的理由,因為翻臉這個選擇除了一時快意之外,不會帶來任何的實際利益,相反,這還會讓人間的局勢驟然複雜起來,是不符合清都山的利益的。”
“所以呢?”
裴應矩看著她,聲音微冷說道:“這和我們放任明景前輩被關在清都山上有甚麼關係?你有沒有想過,清都山會以明景前輩為理由,趴在整個中州的身上吸血?”
南離很仔細地糾正了一個錯誤,說道:“關於此事,對外的說法是明景前輩至清都山與謝真人論道,於天道之上有所感悟,因而就地閉關。”
然後她望向裴應矩,說道:“至於您的第二個問題,在我眼裡看來,讓明景前輩留在清都山上,更能制止清都山攫取我們手中的那份利益。”
程安衾聽著這話,沉思片刻後明白了,點頭說道:“有些意思。”
司不鳴也懂了。
梁皇卻是真的不解,問道:“這是為何?”
南離心想果然是劍修,和那個愛吃醬大骨的一個模樣,解釋說道:“因為我們已經付出過代價了。”
——明景道人就是那個代價。
“雪原上針對懷素紙的那場刺殺的元兇是明景道人,而我們連玄天觀的掌門真人都交出來了,清都山還有甚麼理由索取更多?”
南離微笑說道:“我們已經付出瞭如此巨大的代價,清都山便沒有資格再有意見,事情就該到此為止了。”
裴應矩還是覺得不妥,皺起眉頭,想要說些甚麼。
南離驟然斂去笑意,神情漠然說道:“如果我們不表現這般強硬的,近乎無所謂的堅定態度,只會讓清都山變得越發肆無忌憚,以明景前輩來要挾中州,不斷步步逼近,得寸進尺!”
“還是說你們覺得只要去談,就真的能讓楚瑾點頭同意,把人從清都山裡放出來?抱歉,我不認為楚瑾楚真人是這麼容易對付的人。”
她說道:“因此,我覺得諸位先前討論的那些話,都太過於樂觀了,不知各位前輩自己心裡可有感覺?”
場間一片沉默。
很長時間沒有人說話。
在場的所有人裡,程安衾是最不尷尬,甚至唯一為此感到愉快的那個人。
因為她本就不願救出明景道人。
既然這人喜歡說一切都為了存在,那就讓他自己也為了道盟的存在,成為被犧牲掉的一部分好了。
這不也是一種得償所願嗎?
她覺得明景道人肯定會很高興的。
當然。
不高興是最好的。
畢竟那才是她想要看見的。
她就是一個女子,學不來司不鳴那莫名其妙的氣度,就是心胸狹窄想要報復,還上這份被犧牲的天大恩情。
至於因此而出現的諸多問題,她還記得明景道人是怎麼說的——遺禍無窮總比直接死去,分崩離析來得要好,一切都是為了存在。
程安衾問心無愧。
她主動打破了這陣沉默,毫不猶豫說道:“我同意。”
眾人很是意外,沒想到最先發話的竟然是她,而且態度如此堅決。
再聯想到召開這場的人是司不鳴,很自然地生出了一個推測。
——這位長生宗的未來掌門,由於個人恩怨的緣故,並不願意去救明景道人,只是苦於沒有正當的理由。
如果他真的想救人,那今日這場議事,為何偏偏缺失了玄天觀的代表?
事情已經十分清楚了。
雖是如此,但眾人還是沒有立刻做出決定。
“此事涉及甚廣,我需要一段時間思考。”
“明景前輩之生死去留,是關係到整個道盟,乃至於整座中州的大事,不該如此輕易決斷。”
“附議。”
“那就暫時散會?”
聽著這些話,南離知道他們已然動搖,於是再說了一句話。
“之所以不去救明景前輩,還有很重要的一個考量。”
她看著場間眾人,緩聲說道:“明景前輩留在清都山上,對清都山而言本就是一份巨大的壓力。”
在場的人沒有誰是真正的白痴,略做思考後,都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
清都山註定要與雲妖一戰,此戰勝負猶然未知。
雲妖是毫無疑問的當世最強者,哪怕降世仙人也不見得能夠戰勝它,謝真人再如何了不起,也不見得是它的對手。
在付出慘痛代價,讓雲妖再次陷入沉睡後,明景道人將會變成一個讓清都山難以處理的棘手麻煩。
一位大乘後期的絕世強者,豈是能夠隨意關押的?
眾人若有所思。
司不鳴說道:“就先到這裡吧。”
隨著這句話的落下,這場議事暫時結束。
小樓的窗戶不知被誰推開,淡弱的晨光灑落室內,昏暗淡了些許,仍在。
南離看了晨光一眼,向屋外走去,放緩腳步。
片刻後,有人來到她的身邊。
“有件事想和你談談。”
來者是程安衾。
她的聲音幾分輕快,也許是晨光伴著風雪,看著很是美麗的緣故?
南離輕聲說道:“司前輩為甚麼有信心,能夠說服楚瑾放人?”
程安衾看了她一眼,讚賞說道:“與你說話果然方便,而且此事說來也和你有很深的關係。”
聽到這句話,南離心裡驟然生出一種不好的預感。
與她有關,並且能夠說服楚瑾放人……
她想都不用想,便知道這肯定和懷素紙有關。
一念及此,南離轉身走向遠方,示意程安衾跟上。
兩人走在寒風冷雪晨光裡,直至無人處的一座涼亭,才是停下腳步。
南離轉過身,望向身前這片泛著薄冰的池塘,聲音微倦說道:“我有些累了,請您直接些。”
程安衾不介意話裡的直接,望向她眼中所見風景,說道:“是暮色。”
南離沉默了會兒,問道:“你們找到了可以證明她是暮色的證據?”
程安衾說道:“是的。”
南離聞言,緩緩閉上眼睛,深深地嘆息了一聲。
儘管她對此早已有了心理準備,知道這世間不可能有絕對的秘密,但還是止不住地痛苦了起來。
程安衾看著她的側臉,不覺得這一聲嘆息有何不妥,低聲說道:“雖然有了證據,但你應該清楚,大勢所限之下,我們暫時做不了甚麼。”
南離睜開眼睛,神情復然平靜,說道:“我明白的。”
程安衾帶著歉意說道:“長歌門山門傾覆之仇……你還要再忍耐上一段時間。”
南離低著頭,嗯了一聲,看上去很是不甘。
程安衾看著她,眼裡流露出一絲憐惜,認真說道:“抱歉。”
“不用。”
南離抬頭望向程安衾,看著這位外貌柔弱而內裡執著的女子的眼睛,正色說道:“我想看看那份證據,可以嗎?”
她已經做好了不惜一切代價,哪怕是暴露自己的真實身份,也要毀滅這份證據的代價了。
但在此之前,她真的很好奇懷素紙是怎樣暴露的,為何事情來得這般突然。
若是事情荒唐了,那她肯定是要好好罵上一頓……不,起碼要罵上三頓懷素紙的。
程安衾聽到這句話,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說道:“我要和司不鳴商量一下。”
南離向她認真行了一禮,說道:“勞煩前輩您了。”
程安衾莞爾一笑,說道:“其實是我麻煩你了。”
南離知道,這句話裡指的是她站出來,堅定否決救出明景道人之事。
程安衾見她神情,便知道她明白了話中深意,轉身向離開這片池塘,說道:“隨我來吧。”
PS:目前還剩下一萬五要寫,好像不需要日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