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深入北境以北,越是親眼見到此間的風景,懷素紙對此便越是來得不解。
那些雲團明顯給雲妖帶來了不適,讓後者不惜選擇與她私奔,遠走高飛,把自己的子民丟在身後。
事實上,早在雲妖厭煩身體掛滿奇形怪狀的雲團的時候,她就想要問出這個問題了。
之所以沒有立刻開口,即是她覺得其中當有隱情,更是因為她對雲妖之事所知著實不多,認為自己不該妄自推測發問。
然而當雲妖親口承認這是第一次後,懷素紙終究還是忍不住了,問出了這個問題。
雲妖沒有推搪,老老實實地嗷嗚了一聲,給出了自己的解釋。
我當然是這個世界的主宰。
我的子民當然也會聽從我的意志,可是……他們真的沒甚麼腦子啊,要不怎麼會連一個能陪我說話的都找不到?
嗷嗚至此,雲妖越發感到難過,眸子裡的情緒很是低落。
懷素紙沉默片刻後,抬頭望向前方仍無止境的雲海,說道:“所以你的子民,為甚麼對南下北境抱有如此強烈的熱情?為此不惜圍著你嘮叨。”
雲妖當然不喜歡這樣的話題,因為談起來很麻煩,但現在和它說話的人是聖女殿下,便也不覺得煩了。
它端正坐姿,不再依戀著去蹭聖女殿下的臉頰,認真地嗷嗚了起來。
這是源自於我的子民生命深處的本能,您可以將這理解為天性。
就像你們人類常說的那句話,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我可以改變它們的意志,但我無法去抹殺它們的天性。
這天性源自於這個世界,所有誕生自這個世界的生命,都會無可避免地帶上這種烙印,對人間懷有無窮的熱情。
因為就連曾經的我,也無法逃過天性的趨勢,直到我現在快要成年了,才算是明白了遇到困難懂得睡大覺,也是很重要的一件事情。
懷素紙微微一怔,沒想到雲妖還能有如此正經的一面。
如果江半夏此刻在旁,看到她眼裡的錯愕,必然會忍不住嘲弄開口上一句——你小時候不就是這麼個樣子嗎?怎麼輪到別人正經起來,你就接受不了了呢?
真是可笑。
雲妖嗷嗚了一聲,表示事情基本上就是這樣了,我沒有甚麼別的要補充了。
然後它猶豫了會兒,還是蹭了蹭自家聖女殿下的側臉,低聲嗷嗚了一下,便是說自己還沒有成年,真的沒有辦法解決這個事情……
對不起,讓你失望了。
懷素紙感受著臉頰上傳來的溫暖,微微搖頭,認真說道:“這不是你的錯。”
雲妖眨了眨眼,接著是不解的嗷嗚。
懷素紙理所當然說道:“錯的是這個世界。”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看著無邊空曠的北境以北,只覺得那起伏不斷的雲海,事實上就是一隻永遠無法被餵飽的吞食天地的上古巨獸。
她問道:“你現在是怎麼想的?”
雲妖不假思索,直接就是一聲嗷嗚,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我要是南下,那住在山上那個人肯定是要來揍我的,就像以前那幾次一樣。
比起之前那幾次,這次住那山上盯著我的那個人,真的很強很強很強啊~
不過聖女殿下您不用擔心!
我應該還能是打得過的,就是打完之後可能會有點兒困困的,很快就得要回來睡覺了。
而且就算我打過了那個人,還是會有更多的人冒出來啊,後面的那些人肯定不如住山上的那人強大,但是也很麻煩的。
反正最後不管怎樣,我都是會被揍回來的。
結果都是被揍,那我幹嘛要出門捱揍,反正我就躲在家裡睡大覺,甚麼都不管,不給別人揍我的機會!
當然,聖女殿下您要是可以的話,偶爾過來看望我一下,給我說說外面是怎樣的就好。
這就可以了!
這聲嗷嗚的意思便是如此。
懷素紙從一聲簡單的嗷嗚裡,理解出如此複雜漫長的意思,自然是很不容易的事情。
這足以看得出,她為了與雲妖順利溝通,耗費了多大的心力去準備。
她聽完這番話後,靜思了很長的一段時間,然後說道:“如果我沒有弄錯的話,這應該也是你第一次在睡醒後,不願南下?”
雲妖老實點頭,疑惑地看著她,心想這怎麼了。
懷素紙說道:“如果離開這個荒涼世界,踏入人間是自此間誕生的一切生命的天性,那你不見得能一直睡下去。”
她甚至有種感覺,雲妖之所以會突然睡醒,是因為它在上次與北境戰爭中受的傷痊癒了,便直接被這方天地的意志喚醒,催促其繼續征服整個人間。
如果雲妖堅持留在這裡睡覺,連一步都不願意多走,是否這天地意志也會徘徊在雲妖的耳邊,不斷向它低語勸導,讓它沒覺可睡,只能再次重複上演過往數萬年間,已經發生過無數次的事情?
雲妖睜大了眼睛,眸子裡一片懵然,顯然是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遇到事情睡大覺,這是一種逃避。”
懷素紙頓了頓,接著說道:“我並不厭惡逃避,因為逃避雖然可恥但往往有用,問題在於有些事情是無法逃避的,只能去面對,去解決。”
雲妖低下頭,那雙湛藍的眼睛黯淡了許多,很是難過。
“我會和你一起面對。”
懷素紙的聲音再次響起,平靜而堅定,足以安心。
雲妖愣了一下,張開了嘴巴,卻半晌沒能嗷嗚出聲。
最後,它再次去蹭了蹭懷素紙的臉頰,發出了幸福的聲音。
聖女殿下您最好了。
雲妖這般想著。
……
……
穿過雲海與風,向世界的盡頭不斷前行。
朱顏改是如此的快,天地間的一切聲音都被拋在了劍光之後,彷彿永遠無法追上御劍之人。
懷素紙不時取出一枚珍貴丹藥服下,彌補虧損的真元。
雲妖似乎有些累,在高興過後的不久,便睡了過去。
它依舊在懷素紙的肩膀上,只不過換了一種方式,是躺著的模樣。
按道理說,以雲妖的笨拙程度,很有可能一個翻身就把自己給摔下去,但它卻始終睡得很安穩,沒有被這種意外打擾到。
這自然是懷素紙有意照顧它,溫柔以待,哪怕肩膀已然泛酸。
當然,她對小孩子的看法並沒有改變,依舊是不喜歡。
但云妖終究是不一樣的。
她和雲妖有太多的相同之處,都有著那份獨一無二的孤獨。
儘管這份孤獨的源頭並非一個,但足以讓彼此理解,以及親近。
這些足以抵消她對小孩子的不喜歡。
那麼。
接下來還要很長一段時間,才能去到那輪浩蕩明月的下方,北境以北的最深處。
如此漫長的旅途,她當然要讓雲妖好好睡上一覺,免得到時候遇到甚麼意外。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吧?
……
……
晨光微亮時,南離才處理了手中的事務。
在懷素紙帶來那場變故過後,她正式成為了一位無名分的掌門真人。
——梅雪作為長歌門中資歷與境界齊具的長老,在這件事上上,給予了她極為關鍵的支援。
就在她站起身,準備回到靜室休息的時候,卻有一位弟子敲響了房門,給她帶來了十分著急的訊息。
有一場規格極高的議事,各方都已落座,此刻正在等待她。
南離沒有多說甚麼,隨手喚出一團微冷的清水,簡單洗漱過後,便趕往那處。
穿過幾條走廊,躲過數人目光,踏入一座光線昏暗的小樓,只見長桌兩側都坐著人,神情各自漠然。
與來時飛舟上的盛景相比,此時無疑是來得有些寒酸與落魄了。
南離向眾人認真行禮,然後坐在長桌末端。
她望向前方,發現坐在最上方的是面無表情的司不鳴,而旁邊則是程安衾,左右兩側分別是梁皇與裴應矩。
無歸山來的則是那位大長老,境界是煉虛巔峰。
唯獨玄天觀無人在場。
小樓內瀰漫著古怪的氣氛。
就連司不鳴開口,宣佈會議正式開始,這種氣氛還是無法緩解。
“我已經知曉雪原上發生的事情,當今之計,是如何才能讓明景離開清都山。”
聽到這句話,哪怕在場眾人心中早有預感,望向司不鳴的眼神還是不由微變,變得無比古怪。
就像是見到一個要救殺你滿門未遂的人的瘋子。
哪怕這是大勢所趨,大局所在,眾人的心情還是複雜。
雖是作此想法,但事情該辦還是得辦,先後有人開口給出建議。
這些建議當然都是談判,是贖人,不是強行登上清都山,行劫獄之荒謬事。
司不鳴靜靜聽著,不時開口詢問,神情始終漠然。
隨著晨光漸盛,小樓裡的聲音越發淡薄,甚至很長時間都不會有一句。
眾人都很清楚這件事的難度,便都在思考如何才能推進這件事,讓清都山點頭同意。
某刻,司不鳴忽然望向長桌末尾,看著坐在那裡的南離,輕聲問道:“你對此事可有想法?”
這場談話從開始到現在,南離都是在聽著,一句話沒有說過,很安靜。
沒有人覺得這種安靜有問題,以南離的輩分和境界,哪怕有著與他們相匹配的地位,也不具備在這種場合說話的資格。
不過此時司不鳴開口了,眾人自然不會駁了他的面子。
小樓內的視線都落在南離的身上。
她感受著這些目光,心中沒有生出半點怯意,神情淡然說道:“我的想法很簡單。”
司不鳴微微皺眉,隱約覺得接下來的那一句話,將會很有意思。
南離果然沒有讓他失望。
她平靜而堅定地說出了那句話。
“我們不應該去救明景前輩。”
PS:晚上十二點也是十二點前……我要是這樣說也太不要臉了,抱歉。
還差兩萬多字才夠十五萬的半年獎,接下來兩天得死掉了。
這裡我必須要對自己說兩個字。
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