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起性空為禪宗傳承之根本法,亦是其對人世間的最基礎認知之一。
其真意簡單粗糙,而不見底準確地概括——大致則是世間萬物不能憑空而存,彼此之間存在一道無形的線條,以此勾連著對方,最終形成了一切的存在。
若是這根線被斬斷了,那事物便會走向消亡,不復存在。
那年孤聞大師於東安寺內傳授懷素紙禪宗真經之前,曾親自為她講解過禪宗諸般根本法,而此法則是講解之重點所在。
懷素紙雖不信禪宗之法,但對此觀點在一定程度上算是認可。
這也是她和雲妖建立起足夠可靠的關係後,執意深入北境以北的根本原因。
唯有深入此間,對北境以北與人間的矛盾做出足夠深刻的瞭解後,才能真正解決這個存在了數萬年的問題。
故而當懷素紙坐在雲妖肩膀上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睡覺。
是的,就是睡覺。
一路不惜真元御劍而行,她早已疲憊到極點,只是強撐著沒有休息。
雲妖的毛髮分外柔軟,就像是人間最為舒適的被褥,哪怕在底下放上一顆豌豆,還是能夠讓人舒服睡過去,不會有半點被硌到的異樣感覺。
懷素紙閉上眼睛,依著雲妖的脖子,就此睡了過去。
以防萬一,在入睡之前她明確交代了自己只睡三個時辰,以分外嚴厲的語氣,讓雲妖記得喊醒自己。
雲妖誠懇點頭答應。
然後它很自然地放緩了速度,繞著那道純白的通天之柱往上飛去,時不時小心翼翼地往聖女殿下看上一眼,然後很自然地感慨了起來。
聖女殿下真可愛。
聖女殿下真有趣。
聖女殿下真是迷妖啊。
雲妖睜大眼睛,把安靜睡覺休息的懷素紙刻在了識海里,止不住地在心裡嗷嗚著,高興極了。
……
……
三個時辰後,隨著一聲依依不捨的嗷嗚聲響起,懷素紙睜開雙眼。
她抬起手,喚出一團清水認真揉搓臉頰,以此完全喚醒自己。
然後她坐起身來,抬頭望向天空,發現距離通天之柱的頂端已然不遠,只剩下不到十餘里的距離。
那輪無暇的浩蕩明月,此刻就懸在她的頭上,已然無法得見全貌,足以證明彼此之接近。
——雲妖顯然是考慮過她的休息時間,特意控制了速度,才會剛好停留在這個位置。
“謝謝。”
懷素紙的聲音很輕。
雲妖嗷嗚了一聲,表示不用客氣。
懷素紙偏過頭,看了眼一臉憨相的雲妖,想了想,最終放棄詢問它在她熟睡之後有沒有認真學習人類的語言。
她問道:“可以靠近一些嗎?”
聽到這句話,雲妖當即慢了下來,往前方的雲柱靠了過去。
懷素紙又問道:“我可以觸碰嗎?”
雲妖沉思了漫長時間後,很是凝重地嗷嗚了一聲。
這會有一定危險。
但有我在,肯定是沒有問題的!
懷素紙心想要是你不在的話,那就是肯定要出問題了嗎?
她輕輕點頭,不再多言,思考片刻後還是喚出了四道飛劍。
長天。
雲載酒。
朱顏改。
不動明王。
這四把位列九階,有資格登上萬劫門所著萬器譜的飛劍,在被懷素紙喚出後,以最快的速度在她的身旁四方佔據了一處位置。
四劍彼此之間的位置並不完全相等,而是依循著某種獨特的規律,形成了一個難以言說的陣法。
與此同時,懷素紙也離開了雲妖的肩膀,立於虛空之中。
雲妖好奇望去,然後發現聖女殿下所佈之劍陣,竟能讓它的眼睛生出輕微刺痛感覺。
它隱約間甚至覺得這座劍陣極盡高妙之餘,更是散發著一陣驚天動地般的殺意。
如果聖女殿下的境界有住在山上的那個人類那麼高,這劍陣甚至有讓它直接回來這裡睡大覺的可能。
想到這裡,雲妖忽然高興了起來,心想自己果然沒有選錯人。
聖女殿下不僅可愛有趣迷妖,還很厲害!
在雲妖胡思亂想之時,懷素紙以劍陣中蘊藏的殺意,斬去身上所存在的雜亂氣息,只留下了雲妖的味道。
這是很簡單的一件事情。
然而就是如此簡單的一件事,便讓她的臉色瞬間蒼白數分,近乎如紙。
懷素紙並不意外。
不要說她如今還是化神,即便她將來登臨大乘,站在人間的最高處,佈置出這座劍陣也要付出巨大的代價,做不到風輕雲淡。
如果不是這次的事情太過重要,她必須要確保萬無一失,絕不會動用這等手段。
下一刻,她便直接解開了這座驚天動地的劍陣,取出一枚珍貴丹藥服下,待藥力稍微消化過後,便向那道純白之柱伸出右手。
與此同時,雲妖的意志也降臨在她的身上,將她徹底包裹在內,充分留下了自己的氣息。
很快。
懷素紙的指尖與那道純白之柱相遇。
相遇一刻。
有無數畫面……不,是一個蒼涼的世界將她淹沒。
……
……
當懷素紙再次睜開眼時,眼中所見風景不再是那片蒼白。
落入她眼中的是一片原野。
這片原野極盡荒涼,放眼望去找不出半點綠意,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寒意,沁人心神。
然而如此荒涼的世界裡,卻存在著一抹極其清楚,甚至稱得上是盎然的生機。
這道生機來自於那些被翻開的泥土。
而掀翻泥土的正是被埋藏在其中的一具具屍體。
懷素紙放眼望去,只見無數屍體坐在自己的墳頭上,正興高采烈地與旁人搭著話。
偶爾會有屍體抬起頭,對著懸在天空裡的那輪明月大聲喊話,但很難聽得清楚說了些甚麼。
看著這些畫面,聽著那些話語,想著過往的所見所聞,懷素紙便也知曉這片荒原的真正面目了。
然後她想起自己對姜白說過的那句話。
——凡是因為雲妖而誕生出來的靈智,都會直接進入到一個共同的世界當中,一個位於神魂中的虛無國度。
此時的她,便是真正踏入到這個國度當中。
只不過這時候的她,更願意將此看作是一個死後的世界。
懷素紙望向某個位置。
那裡有一株枯樹,正在不斷顫動著自己的樹枝,向坐在旁邊只剩下半邊身體的人類,比劃著些甚麼,看上去甚至有種眉飛色舞的感覺。
就在這個時候,荒原上的光線忽然明暗。
彷彿眨眼。
懷素紙不用去看,都知道是天上那輪明月帶來的變化。
簡單些說,這就是雲妖正在向她眨眼。
她早已猜到那月亮是雲妖在這個虛無國度中的具現化,便也不會驚訝。
一道清輝悄然灑落在她的身上,將她整個身體籠罩起來,不留半點空隙。
伴隨著雲妖的注視,空氣裡的寒意與生機,悄無聲息地離她遠去。
懷素紙輕聲致謝,然後放緩了腳步。
當她開始在這片荒涼原野上行走後,那些屍體因為雲妖的緣故,給予了她堪稱壯觀的歡迎。
一時之間,無數屍體都在說話。
聲浪如潮水般,拍打向天空,吵鬧極了。
懷素紙終於明白,為甚麼雲妖每次提到自己的子民,都會流露出不厭其煩的態度。
這是真的吵啊。
她偏過頭,默然運轉太上飲道劫運真經,向躺在旁邊泥土裡的那條魚兒望去。
也許是沒有水的緣故,這條魚只能不斷在地上蹦躂著,用身體與泥土碰撞時發出的聲音,向周圍的同伴表達自己的意見。
這種溝通的方式無疑是極低的,以至於周圍鮮有屍體願意理會這條魚兒。
懷素紙望向它,並不是打算去理解它正在說些甚麼——她學習雲妖的嗷嗚聲就已經夠辛苦了,哪裡還有閒心去理解一條魚兒的啪啪啪。
她之所以要看上這麼一眼,是想確定自己的一個猜測。
片刻後,她收回視線,在原地沉默了很長時間。
“果然是這樣嗎……”
懷素紙輕聲說道,望向原野之上的無數屍體,心想唯有踏入這個死後的世界,才能夠真正殺死這些已經死過一次的事物。
她再次抬頭望向天空,看著象徵著雲妖存在的那輪明月,伸手感受著原野上掠過的寒風,再次生出了一個想法。
在雲妖沉睡的時候,月亮應該會隨之黯淡?
屆時。
這片荒原,這個死後的世界,將會迎來永夜。
永夜降臨後,風中的寒意越來越深,那抹盎然的生機在一番艱難地掙扎後,最終還是無聲熄滅。
為了度過永夜,這些喜歡說話的屍體們將會親手把自己埋回土裡,在無邊的黑暗與孤寂當中,靜待雲妖的下一次甦醒。
問題是,在這個無比漫長的過程當中,這些屍體是清醒著的嗎?
如果它們始終清醒著,沒有隨著雲妖一併沉睡,只能默然承受那些孤苦……
那這無疑是人世間的最極致的折磨。
這種刻骨銘心折磨帶來的仇恨,想來都落在了人間吧。
懷素紙向前方走去。
她想去這個荒原的深處,尋找那些渡過了上次永夜降臨的屍體,以此來驗證自己的猜想。
這將會是一次艱難的長途跋涉。
只願有所得。
懷素紙這般想著。
PS:還有兩章,我去洗個澡,立刻寫第二章。
然後今天早上鴿了的原因是……我一頓酣暢淋漓地睡覺,直接睡到了下午兩點才起來,很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