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那些畫面,司不鳴和程安衾已經看過數十近百次,知道再無變化可言。
最為關鍵重要的那句話,在此刻已然落下。
兩人看著神色平淡如故的懷素紙,再次對視了一眼,忍不住再次重複了不久前的那番對話。
“這能算是證據嗎?”
“暮色自己都承認了,憑甚麼不算呢?”
“那麼,這證據真的能用嗎?”
“……我還是不知道。”
“如今的懷素紙,在世人眼中的名望已然無雙,堪比百年前親率道盟平息魔潮的掌門真人,僅憑這一句話,真的很難。”
“你不妨往陰暗處去想,人類向來喜歡毀滅那些美好的事物,懷素紙越是在名聲上找不出一絲瑕疵,就有越多的人希望她被毀掉。”
“人之常情如此……但你也說了,這個想法是陰暗的,就算真的有很多人心裡抱有這種念頭,也不會也不敢讓這個念頭暴露在天光之下。”
對話聲在此戛然而止。
司不鳴嘆了口氣。
程安衾望向坐在懷素紙身旁,那個目瞪口呆後忽然故作嚴肅模樣,再笑著說壞姐姐開玩笑的小姑娘,覺得這就是世人聽到剛才那句話後的反應。
哪怕其中真的有人相信了,認為懷素紙就是暮色,但只要他的腦子還挺清醒著,沒有壞掉,那就不可能站出來。
——清都山正如日中天,謝清和作為清都山的未來掌門,與懷素紙之間的深刻感情,早已被世人看在眼裡。
無論是誰,都會去考慮站出來指證懷素紙後,小謝掌門必將給予的報復。
如果懷素紙平日裡倒行逆施,無惡不作,那興許會有人願意和他們一起站出來。
但如今一切的罪名都是暮色的,懷素紙的行事無可挑剔,這足以讓很多人選擇沉默,選擇冷眼旁觀。
不是因為甚麼只要她裝一輩子好人,那就是真的好人,這樣的理由。
而是人類的本質,一直都是更加註重眼前事,不會去考慮百年之後的人間。
當然,事實上絕大多數人也沒有資格去考慮這些。
那麼對尋常人來說,為甚麼要去承受清都山的怒火,不惜性命向懷素紙發出責問呢?
“這事……”
司不鳴低聲說道:“真的很難。”
程安衾說道:“往好處想,你我走的這一趟,也算是有了意料之外的收穫了。”
司不鳴想了想,便也覺得這句話是對的,心情稍微舒暢了一些。
程安衾問道:“還要再看下去嗎?”
這就是不想再看的意思了。
司不鳴平靜點頭,運轉真元,解除了這個名為還真的陣法。
剎那之間,眼前由陣法構築出來的畫面變得支離破碎,像是無數塊碎片拼湊起來那般。
伴隨著一聲清脆的鳴響,秋日灑落的陽光就此消散,夜色從碎片間的縫隙湧出。
與之一併到來的,還有漫天風雪。
司不鳴偏過頭,看著一片漆黑的亂山殘寺,心中情緒依舊複雜。
很快,他收斂起這些無意義的情緒,對程安衾說道:“你我是分頭行動,還是一起?”
程安衾很認真地想了一遍,然後說道:“我上清都山,去看看明景前輩那邊到底出了甚麼事情,你去尋梁掌門等人,將此事說與他們聽,再行計議,不要急於向懷素紙發難。”
司不鳴皺起眉頭,看著她說道:“你會很危險。”
“以謝真人的行事風格,就算真的出事了,我最多也是淪為階下囚,不可能有性命之憂。”
程安衾的聲音很平靜:“如果你我真有一個人要淪為階下囚,比起你,總歸是我來得更為合適。”
司不鳴認真說道:“我是長生宗的未來掌門,清都山不敢對我做些甚麼。”
程安衾不想再談論這個話題,因為她覺得過分黏糊,且沒有意義可言。
又不是甚麼生死離別,最多就是淪為階下囚,以清都山的驕傲也不會無故折辱她,那又何必相互推搪?
司不鳴見她沉默,便也明白了她的想法,說道:“保重。”
程安衾說道:“我與楚瑾也算是有過些許交情,你與其擔心我,還不如去擔心明景為何前去清都山。”
“明景只是前輩,而你是我的同行者。”
司不鳴理所當然說道:“如果沒有意外,接下來的長生宗即是你和我共治,我當然要考慮你。”
程安衾想了想,沒有再說甚麼,就此道別。
她轉過身,運轉真元,化作一道遁光照亮風雪夜空,直接趕赴清都山。
司不鳴看著遠去的遁光,知道這是她在自己吸引走可能存在的目光,在心裡默然道謝後,低調離去。
還真陣法所呈現出來的過往畫面,早在第一次重現之時,就已經被兩人以玄門道法封存在三件法器當中,隨時可以取出,不會有半點差錯。
只要不是他和程安衾兩人同時出現意外,只要他們見到可以信任的中州五宗的盟友,便能將殘寺中發現的秘密流傳出去。
……
……
夜色未散,程安衾已至清都山。
她是萬劫門所評的人間絕景之一,是修行界裡毫無疑問的真正美人,為世人所熟知。
當然,就算她相貌只是尋常,負責駐守山門的清都山弟子們,也絕不會把她錯認成尋常人。
這些坐在山門前的普通執事弟子,最重要的不是境界,不是禦敵于山門之外,而是把每一位到訪的客人認清楚,確定該如何接待。
沒有片刻的猶豫,在認出來者是程安衾後,這些弟子以最快的速度統治了師長,緊接著是層層上報,不過半晌的時間,訊息就傳到了諸峰之主的耳中。
半刻鐘後,一位峰主親自趕到了山門處,神色古怪地看著程安衾,詢問其來意。
程安衾當然看得出這位峰主臉上的古怪之色,以為是不解自己為何拋下一應事務,前來清都山拜訪,便沒有開口詢問,很自然地道出了自己的來意。
聽到她來清都山,是為了見明景道人後,前來接待的這位峰主的臉色變得更加古怪了。
這種古怪沒有成為拒絕。
程安衾很順利地去到清都峰頂。
然而就在她仰起頭,仰望那株金黃古樹,準備登上清都山的至高處之時,卻聽到了一句讓她錯料不及的話。
古樹灑落的道道金光,將夜裡的雲海映得別樣美麗,如夢似幻般。
“這邊請。”
那位峰主沒有向古樹走去,而是來到了崖邊。
程安衾神色微變,說道:“我不是很明白你的意思。”
那位峰主平靜說道:“因為你要見的明景道人,他就在這下面。”
聽到這話句話,程安衾緩緩閉上眼睛,默然消化著這個忽如其來的訊息。
她想著那些執事弟子的古怪目光,想著這位峰主一路上的奇怪神色,終於明白了過來,再也無法維持住平靜,臉色變得無比難看。
她終於明白那些不安自何處來,猜到了梵淨雪原上必然發生了計劃之外的事情,而那件事情很有可能是圍殺懷素紙。
然而她怎麼也想不到的是,在那場圍殺之後發生的變故。
程安衾深呼吸了一口,強行控制住自己的情緒,漠然說道:“請帶路。”
……
……
晨光微亮時,司不鳴才是趕到那座邊城。
他一路低調前行,入城的時候亦不曾以真面目示人,卻還是迎來了那些帶著審視意味的目光。
對此他並不覺得奇怪,畢竟眠夢海上變故過後,中州五宗與北境之間的關係就已經跌入了冰點,生出敵意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不消多時,他尋找到中州五宗在這座邊城的落腳處,出示令牌得以進入後,卻發現此間異常冷清,一眼望去竟是看不見幾位中州的弟子。
更加奇怪的是,連那些他所熟悉的中州五宗的長老與峰主們,都不在這個地方。
司不鳴越發覺得奇怪,心想按照那群老不死的性情習慣,理應留在這座邊城裡面,以統籌大局為藉口,避免直面雲妖才對。
他在原地沉默片刻,忽然擺脫了身旁那位神情落寞的中州五宗弟子,徑直向院落深處行去。
那位弟子怔了怔,竟是留在了原地,根本沒有去阻止他。
司不鳴依循著道心感知,直接推開一扇房門,找到了就在其中的梁皇。
梁皇聽到聲音,抬頭望向他,看穿了道法偽裝下的真容,情緒頓時複雜了起來,說道:“你來了?”
司不鳴不願廢話,直接問道:“到底出了甚麼事情?為甚麼我一路走過來,氣氛這麼的奇怪?”
梁皇嘆息說道:“確實出了事,而且說起來很麻煩……”
司不鳴直接打斷了他,沉聲說道:“那就往簡單了說。”
梁皇站起身來,看著他的眼睛,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後,道出了雪原上的那場變故。
“我們……動手去殺懷素紙了。”
“失敗了?”
司不鳴臉色難看到極點,連聲音都顫抖了。
梁皇嗯了一聲。
司不鳴沉默片刻,緩聲說道:“明景前輩就是因為這件事才上的清都山嗎?”
梁皇的神色變得更復雜了,說道:“是的。”
司不鳴抬起手,揉了揉眉心,卻怎麼也緩解不了其中的疲憊,下意識說道:“得想辦法讓明景前輩離開清都山,我現在就去找楚瑾,與她談判。”
以殘寺中發現的證據,和楚瑾進行一場交易,讓明景道人脫離險境。
這是他不假思索就做出的選擇。
明景道人作為玄天觀的掌門真人,是長生宗最為可靠的盟友,他有不惜代價將其救出來的必要。
聽到這句話,梁皇的眼神變得無比古怪。
就像是見了鬼一樣。
片刻後,他簡單地說了一句話。
“但是明景對世人說,中州之所以決定圍殺懷素紙,是你不顧眾人反對,執意做出的決定。”
話音落下,司不鳴愣住了,眼裡只剩下了震驚與茫然。
梁皇看著他的眼睛,神色複雜至極,緩聲問道:“即便如此,你還是要救明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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