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素紙御劍而行,毫不吝嗇真元消耗,將朱顏改的劍速推至所能推至的極限。
朱顏改作為歷代天淵劍宗劍子佩劍,是毫無疑問的世間至寶之一。
當初舊皇都中,境界不如她的虞歸晚亦能倚仗此劍,趕在天劫落下之前,直接逃出那座皇宮。
如今的懷素紙已然真正踏入化神境界,走在以己心代天心的通天大道之上,比之那時的自己無疑是要強大上許多的。
更關鍵的是,當作為北境以北荒涼世界的絕對主宰的雲妖,對她毫無保留地展現了親暱的時候……
朱顏改直接爆發出遠超化神境所能擁有的速度。
這種速度是如此之快,以至於懷素紙再也看不見那片雲海,取而代之的是無數道白色的線條,以及不時出現的成片白色。
這些奇異的景象,是速度快到一定程度後,以目力所能見到的一種真實。
如此快的速度,讓原本就過分凜冽的如刀寒風,直接化作真實的鋒刃,足以破開修行者的道體。
不要說甚麼尋常化神境,就連有資格同境全無敵的懷素紙,也會因為這恐怖的罡風而受傷,甚至死去。
從某種角度來說,以她現在的境界讓自己進入這種速度,與自殺並無太大區別。
問題在於。
雲妖就坐在她的肩膀上,時不時蹭一蹭她的臉頰,那這恐怖的罡風,便只能化作作為溫柔的楊柳春風,吹面不寒。
懷素紙忽然覺得自己很了不起。
事實上,她正在做的事情就是很了不起。
這世界上的任何一個人,只要得知她正在做的事情,都會覺得了不起。
她正在與雲妖私奔。
與雲妖一起私奔到月亮。
世人皆知,那輪孤懸在北境盡頭的浩蕩明月,是雲妖的眼睛。
月亮早已向懷素紙奔來。
那她便要往月亮去。
所謂奔赴,大抵如此。
……
……
北境,亂山。
當夜色降臨,整座北境的視線都匯聚在北境以北的時候,殘寺裡的那座名為還真的陣法,還在繼續重演著。
司不鳴站在陣法裡,與程安衾並肩而立,看著時間再次被倒流到那場秋雨,故事又一次回到開始的地方。
他看著那些身著黑衣,在不久後即將死去的修行者,忽然嘆息說道:“我還是覺得這件事很荒唐啊。”
程安衾安靜片刻,同樣嘆息說道:“因為這件事真的很荒唐啊。”
司不鳴問道:“你覺得這能算是證據嗎?”
程安衾神色複雜說道:“如果這不算是證據,那甚麼才能算是證據?”
司不鳴的聲音同樣複雜:“那麼,這證據能用嗎?”
程安衾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誠懇說道:“這個我是真的不知道。”
說話間,黑衣人已然準備妥當,靜待謝清和自秋雨中來,踏入這個精心佈置的陷阱當中。
故事正式開始重演。
還未長高,仍舊是小姑娘模樣的謝清和,撐著一把傘,依著得來的訊息進入了這座建於前皇朝中期的殘寺裡。
很快,她便察覺到秋雨中隱藏的殺意,轉身欲走卻被陣法留下,轉瞬間就陷入了險境之中。
終究是清都山的未來掌門,這場突如其來的刺殺只讓謝清和錯愕了片刻。
下一刻,她沒有半點猶豫與心疼,直接就祭出了保命的底牌,不做半點遲疑。
畫面在此處停下。
司不鳴看著場間即將爆發的伏殺之戰,說道:“如果懷素紙沒有及時趕到,謝清和會出事嗎?”
程安衾提醒說道:“這裡是北境。”
司不鳴說道:“那你覺得這些刺客不知道這裡是北境嗎?還是說他們對謝真人的境界一無所知呢?又或者說他們本就是清都山養在陰處的東西?”
程安衾看了他一眼,再次提醒道:“我們要對付的是暮色,是元始魔宗,是魔道的餘孽。”
就算清都山真的有問題,那我們也要視而不見,當作沒有任何問題。
司不鳴笑了笑,笑容很是嘲弄,說道:“我明白的。”
程安衾沉默片刻,解釋說道:“關於這件事,早在多年以前掌門其實就有所察覺了,只是一直刻意忽略罷了。”
話裡的掌門,指的當然是尚未正式退位的莫由衷。
司不鳴是真不知道這件事,怔了怔問道:“早有察覺?”
“嗯。”
程安衾不願深談,直接說道:“不管是長生宗還是清都山,又或者天淵劍宗,總會有一些見不得光的事情需要處理,行個方便而已,不必大驚小怪……這就是掌門真人的態度。”
在說這句話的同時,她打了個響指,讓被靜止下來的畫面重新流動起來。
司不鳴看著那些命運已被註定的黑衣人,看著他們體內所蘊藏著的魔功氣息,沉默不語,心想這也是無所謂的嗎?
故事繼續了下去。
這場伏殺早有預謀,自然不會被謝清和簡單祭出底牌後,便能輕易解決。
在付出一定的代價後,黑衣人們成功應付了過去,讓當時的小姑娘陷入了一場苦戰當中。
這很有可能是謝清和踏上修行路後,遇到的最為危險的一場戰鬥。
第一時間掀開的底牌被黑衣人們應付過去,小姑娘不由生出了些慌亂,在圍攻之下很快就負傷了。
然而旁觀者清,司不鳴與程安衾看的十分清楚,謝清和固然是受了傷,但傷的位置都很保守。
落在他們的眼中,那些傷口甚至有種名為規矩的奇特美感。
兩人早已看過數十上百次接下來的畫面,知曉極其缺少戰鬥經驗的謝清和,在接下來的圍攻當中,將會不斷負傷。
那些傷勢並不嚴重,被控制在一個恰好的程度上,既讓謝清和一直維持著緊張的感覺,又不至於直接擊潰她。
整個局勢徹底被這群修煉魔宗功法,為清都山所陰養的黑衣刺客掌控。
謝清和終究是一個小姑娘,年紀太小,隨著身上的傷勢越來越多,心中漸漸生出了絕望與委屈的感覺。
絕望理所當然,委屈更有道理。
這裡是北境,她作為清都山的公主,莫名其妙遇到這樣一場刺殺,現在都快要死了,憑甚麼不感到委屈?
司不鳴看著小姑娘眼裡的委屈,與身上的那些傷口,說道:“雖然俗套,但確實很有用。”
程安衾知道他說的是即將準備英雄救美的徐卿,不由生出幾分嘲弄,說道:“還是為他人做嫁衣罷了。”
話音剛落,遠方有劍光亮起,朝亂山殘寺趕來。
那是懷素紙的佩劍,如今名震人間的長天。
司不鳴見此一幕,下意識皺起眉頭,不悅說道:“徐卿行事太過患得患失,明明決定了要英雄救美,以此竊得謝清和的好感,卻又不敢把事情做絕,非要為自己留一個不在場的證據,才會讓暮色覓得這個機會。”
程安衾對此卻不贊同,說道:“你不要忘記,這件事發生在亂山的深處,我們為了找到這座殘寺都費了不少的功夫,暮色能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憑藉一個眾所周知的訊息尋到這裡,這毫無疑問是她自己的能耐。”
話至此處,她望向正在‘圍殺’謝清和的那群黑衣人,補充了一句:“而且,換做金丹境時候的那個你,能夠戰勝並且殺死這些刺客嗎?”
司不鳴無言以對。
答案很明顯,當然是不可能。
如果百年前的他能在這群刺客不惜性命的圍殺下,像懷素紙那般進行反殺,且一個不剩。
那他就不是登天第三,而是第一了。
與黃昏並肩的登天第一。
“我知道你心有不安,情緒是糟糕的,但你無論如何都不該將自己的情緒放在懷素紙的身上,這隻會影響你對她的判斷。”
程安衾看著他,聲音微冷說道:“任何對於暮色的錯誤判斷,都會帶給我們無比慘痛的代價,難道眠夢海上的事情你已經忘記了嗎?”
司不鳴沉默片刻,說道:“抱歉。”
程安衾不再多說甚麼。
畫面開始飛逝。
在謝清和堅持不住之時,那道劍光終於趕到,成為了這場英雄救美的真正變數。
沒有片刻猶豫,懷素紙在進入殘寺一刻,便展現出當時掌握的最強劍訣——大日如來真劍。
如朝陽初升的劍光,穿透層層秋雨,灑落在每一個人的身上,有種如夢似幻的感覺。
劍光落下之時,有鮮血飄然而起。
秋雨驟急。
懷素紙行走在雨中,身影倏然隱現,在極短的時間內,便讓這群黑衣人付出了極其慘重的代價。
這場被侷限在殘寺內的戰鬥,沒有展現出金丹境的修行者該有的破壞力,兇險卻猶有勝之。
哪怕看上再多次,司不鳴依舊會皺起眉頭,由衷承認懷素紙的強大。
不過兩刻鐘,在迴護謝清和的情況下,懷素紙以輕傷為代價,竟是將這群配合有序的刺客盡數斬於劍下。
直至死亡到來的那一刻,為首那位黑衣刺客依舊不敢相信,她竟能強到這種程度。
十數具屍體倒在青石板上,鮮血流淌在石縫之間,被秋雨打的一片渾濁。
懷素紙俯身抱起謝清和,在寺中唯一的那株秋樹前坐下,開始休息。
司不鳴和程安衾看著這一幕,知道接下來才是這場伏殺最為關鍵的地方。
他們怎麼也想不到,這座藏在亂山深處的殘破寺廟,竟然見證過如此荒唐的一件事……在親眼見到這件事之前。
秋雨勢緩,不再急促。
兩人沒有催動陣法,讓時間加速流逝,而是借懷素紙等待謝清和醒來的這片刻,冷靜心神。
不知道過了多久,秋雨就此停了,陽光重臨大地。
時值深秋,又是北境,殘留在此間的雨水無法被蒸發成水汽,便沒有悶熱的感覺,瀰漫著血腥味的寺廟一片清涼。
在這種環境下,謝清和緩緩醒來。
司不鳴望向小姑娘,對程安衾問道:“我們是不是應該感謝她?”
程安衾嗯了一聲,說道:“理應感謝。”
在兩人談話間,懷素紙與謝清和的初次見面,便也到來了。
也許當事人沒有甚麼感覺,然而落在外人的眼中,這次見面無疑是浪漫的。
懷素紙一襲黑裙,裙上滿是血汙,卻沒有半點骯髒的感覺,更是映襯出了容顏的清美。
這樣的人,再是適合一見鍾情不過。
謝清和傷勢還在,小臉蒼白,柔弱不可言,如一朵被秋雨秋風愁煞的小白花,亦是教人心生憐惜。
司不鳴和程安衾作為旁觀者,完全能夠理解謝清和為何會喜歡上懷素紙。
換做是他們,在年少慕艾之時遇見這樣一場真的英雄救美,同樣會為之心動,直至餘生末了。
可惜的是,他們卻無法為此祝福謝清和。
小姑娘與暮色的對話聲落入兩人耳中。
在簡單的幾句話過後,那句第二重要的話出現了。
“這場暗殺和元始魔宗有關。”
司不鳴看著謝清和,看著小姑娘指著殘寺的一角,那裡有著魔火焚燒後的痕跡。
哪怕再重複上一百次,他還是會為這句話心動,無比雀躍。
程安衾也在看著謝清和,看著小姑娘試圖用各種方式,來證明殘寺裡的這場刺殺與暮色有關,卻不知暮色就在身旁的模樣,心裡的情緒還是那麼的複雜。
在最初看到這一幕畫面的時候,她和司不鳴自然都是錯愕的,隨之則是覺得荒唐,是很想笑出聲的。
然而此刻的兩人的情緒都只剩下了複雜,都有很多話想說,卻甚麼都沒說,只是靜靜地看著懷素紙與謝清和,默默等待著。
他們聽著小姑娘說那暮色天性薄涼,說殘忍無趣,最愛搗鼓陰謀詭計……這種與懷素紙完全對不上的話語。
他們看著小姑娘咬牙切齒的模樣,看著懷素紙似是隨意的為自己辯解,看著前者覺得後者溫柔善良,卻想不到後者原來也有無惡不作的那一面。
他們看著小姑娘為懷素紙擔心不已,生怕自己的恩人被暮色利用,為此苦心規勸,不顧初相識,卻不知道自己已經被利用了。
他們看著懷素紙被小姑娘說到無話可說,於是給出了那個看似玩笑,實則就是真相的理由。
“因為你說的這個無惡不作的妖女……”
司不鳴和程安衾看著懷素紙的眼睛,只見她眼神坦然而清澈,找不出一絲的陰霾與心虛,平靜地說出了最後那兩個字。
“是我。”
話音落下後,殘寺內一片安靜。
無論過去。
還是現在。
PS:第二章十二點左右……沒有左,只有右,但不會太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