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妖眨了眨眼,以為是自己聽錯了,下意識摸了摸並不真實的腦袋。
片刻後,它看著懷素紙堅定如前的眼神,才確定這句話是認真的,於是高興地嗷嗚了出來。
然而這高興的嗷嗚聲到一半的時候,忽然間停了下來,彷彿從未出現過那般。
雲妖的神情隨之而變,從先前的分外愉快,變得明顯苦惱,就像是遇到了一個極為棘手的問題。
懷素紙微微蹙眉,神情凝重問道:“這很麻煩嗎?”
在她想來,以雲妖的小孩子脾性,開心必然是真開心,苦惱自然也不會是假的。
之所以苦惱,應該是她的境界太差,進入北境以北可能會遭遇很大的危險,因此覺得事情有些為難,著實不好辦。
關於這個問題,懷素紙早在決定來到這裡的時候,便認真思考過,為此也做出了一定的準備。
就在她準備開口的時候,雲妖連連擺手,十分不好意思地嗷嗚了一聲。
懷素紙怔住了。
她從未想到過自己能在一片雲組成的面容上,看到如此清楚的尷尬,甚至是羞愧的情緒。
是的,雲妖現在真的有些尷尬。
尷尬的理由很簡單。
簡單些說,它現在就像是一位家境尋常的凡人,忽然之間意中人說要上門拜訪,先是高興於彼此關係有了明確的進展,又想到自己家徒四壁,寒酸窮苦到了極點,於是尷尬,甚至於是生出自卑的念頭。
這個解釋不見得完全準確,但事情確實是這麼一件事情。
雲妖嗷嗚了一聲,羞愧地看著懷素紙,表示自己家裡真的沒有甚麼東西好看的,都是雲和雲和雲,是真的很家徒四壁。
懷素紙聽懂了,於是沉默了。
她微微偏頭,不再注視著一臉窘迫的雲妖,輕聲說道:“我還以為是我境界太低,不方便。”
雲妖連忙嗷嗚了一聲,認真明確強調不是這樣一回事。
這裡是它的世界,它想讓誰來都行,又怎會因境界而不方便?
懷素紙看著它,忽然微微一笑,說道:“所以我不介意。”
雲妖看著她的笑容,眼神變得明亮了起來,但還是有些不安。
懷素紙抬起手,指著雲妖身後的世界,平靜說道:“對我來說,這是一個未知的世界,你平日所見慣的尋常事物,是我從未見過的嶄新風景。”
“我想說的是,無論雲後是怎樣的一片風景,有此一行,已然不虛。”
她說道:“所以我想去看看。”
這是懷素紙的真心話。
哪怕沒有這一切的變故,她依舊衷心好奇著北境以北的真正風景。
儘管在清都山的珍貴典籍中,對其中的景色早已有過詳盡清楚的描述,但紙上得來終究是淺,她還是更想親身在北境以北行走,去解開自己的那些好奇。
她想知道北境以北是怎樣的一個世界。
她想知道北境以北有沒有生命的萌芽存在。
她想知道北境以北的北面是甚麼地方,若是往北面不斷前行,是否能夠去到人間的另一端,見到被顧真人一劍橫壓七百年的那道天淵?
關於北境以北,懷素紙心中有太多的好奇。
而且……重活一世後再活得謹慎小意,在她看來未免太過無趣了些。
雲妖明白了她的想法,便也沒有辦法拒絕了。
它嗷嗚了一聲,就是答應了的意思。
與此同時,它很自然地低下了頭,到合適的位置。
這裡的意思很清楚。
懷素紙沒有猶豫,視身前的蒼白深淵如無物,平靜向冰崖下跳去。
風驟急。
如瀑般的墨髮頓時凌亂,被疾風吹拂至身後,卻不曾散開。
那根朱顏改所化的清冷劍簪,牢牢地插在髮絲間。
黑色裙衫被吹的獵獵作響,如翻飛的蝴蝶,又似時而聚攏時而散開的雲朵。
在裙角起舞之時,若隱若現的潔白腳踝,便是其中最矚目的風景。
她從崖邊跌落,落在雲妖的頭上。
本該如煙般的雲霧,此時卻擁有了真實的軀體,像是一堆雪,又像是碩大的棉花糖,更像是最為柔軟的床褥,就這樣承住了懷素紙。
雲妖感受到頭頂的輕微重量,正準備高興地嗷嗚上一聲,卻想到片刻前的天驚地動的偌大變故,連忙閉上了嘴巴,只剩下湛藍眼睛亂轉著。
懷素紙也沒有說話,因為她正在做一件看似莫名其妙,實則理所應當的事情。
她坐了下來,認認真真地脫了鞋與襪,喚來一陣清水洗過雙腳,然後才是再次站起身來,站在了雲妖的頭頂,負手而立。
那些如絲似縷般的雲氣,纏繞著她的赤足,緩緩地流動著,畫面很是美麗。
“辛苦你了。”
懷素紙對雲妖說道:“走吧。”
雲妖嗷嗚了一聲,有些笨拙地轉過身,向北境以北深處走去。
雲海生波。
有浪起伏。
暮色借雲妖入北境以北。
……
……
清都峰頂。
謝真人的視線穿過千山與雪,落在北境以北,眼裡映出了這一幕畫面,神情複雜。
梵淨雪原末端。
姜白站在雪丘之頂,隔著漫天風雪,注視著那一襲遠去的黑衣,眼神裡流露著幾分複雜的擔憂。
同是雪原,某片冰湖。
一位年輕人盤膝而坐,任由大雪封身,直到懷素紙越過那條界線之時,才是撐起了眼簾,略顯複雜地看上了一眼。
在他漫長的歲月中,已經見過太多不平凡的人與事,但這一次也是極為特別的。
當世境界最高的三位修行者,在此刻都表現出了同樣的情緒。
因為他們都清楚一個事實,自己永遠都不可能像懷素紙這般踏入北境以北。
北境以北,絕不會容忍除雲妖以外的大乘境存在。
如果這樣的事情真的發生了,那隻能代表人間與北境以北的戰爭已經正式開始了,絕無第二種可能存在。
……
……
邊城,城樓上。
江半夏很長時間都沒有收回視線,楚瑾站在一旁,沒有與她一併望向遠方,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呈上來的那些情報,並不關心遠方發生的事情。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江半夏的聲音終於響起。
“這些是甚麼?”
“中州方面的情報。”
楚瑾也不抬頭,平靜說道:“北境出了這麼大的事情,必然會有人去打擾莫由衷,我要提前做好準備。”
江半夏說道:“還有?”
她是莫由衷過往百年間的最大對手,對這位中州正道的領袖再是熟知不過,確定此人不會逆大勢而行,是信奉水可載舟的性情。
既然如此,那莫由衷在得悉梵淨雪原上發生的這些事情後,就會繼續選擇閉關下去,充當一無所知。
這是最好的選擇,也是其唯一的選擇。
楚瑾作為清都山的掌門夫人,不可能連這種判斷都無法作出,需要她來提醒。
就算真的這般愚蠢了,長生宗那邊也會流露出退讓的意思,認真示弱。
“司不鳴和程安衾。”
楚瑾的聲音有些低沉:“這倆人消失的時間太久了,我心中有些不安,想要儘快查清楚。”
江半夏聞言,沉默不語。
梵淨雪原事發當日,明景道人準備讓司不鳴承受一切罪名,最終卻因為不清楚嶽天的真實身份,而落得一個不太如意的下場。
然而直到他身入清都山,淪為山中囚犯的那一刻,他都沒有再提起過司不鳴的去向。
作為莫由衷一直以來信任著的盟友,他不可能不知道司不鳴的去向,這種奇怪的沉默,在一定程度上說明了問題的真實存在。
想到這裡,江半夏藏在衣袖裡的右手指尖輕動,以元始道典勾連天機去向,做了一番推演。
片刻後,她望向楚瑾,問道:“情報上有訊息嗎?”
楚瑾搖頭說道:“只能確定司不鳴和程安衾確實進入了北境,但隨後的行蹤暫時沒有線索……你推演的結果是一無所得?”
江半夏嗯了一聲。
楚瑾對此並不意外,但還是下意識蹙起了眉頭,聲音微沉說道:“這是衝著你徒弟來的。”
江半夏聽著話裡的那三個字,便有些生氣,嘲弄說道:“遇著事情了,便是我的徒弟,希望我出力,平日裡就是懷素紙,要她的一切與我無關,不覺得自己有些好笑嗎?”
楚瑾沉默片刻,沒有與她就這句話爭執,轉而言道:“如今北境局勢還算平穩,我已經將這件事情交給信得過的人去處理了,你不要輕舉妄動。”
江半夏看了她一眼,說道:“嗯?”
這一聲嗯的意思很清楚,你憑甚麼斷定我的選擇。
楚瑾不想接話,心想你真以為旁人都是瞎子,不清楚你有多麼在乎自己的徒弟嗎?
話至此處,便也無話可說了。
兩人望向北方,看著風雪深處,眼中彷彿映出了北境以北的那一幕畫面。
“你覺得她可以嗎?”
楚瑾的聲音忽然響起。
江半夏沒有說話。
她對懷素紙擁有近乎無限的信心,然而在這件事情上,這看似永不幹涸的信心,卻無以為繼了。
北境與雲妖之間的戰爭,是一段持續了數萬年的漫長曆史。
儘管這段歷史常有空缺之處,鮮有濃墨重筆的時候,但也不是能以一己之力去撼動的。
否則謝真人為何要站在那株巨樹之上,遲遲不願飄然而下?
多年以前,姜白站在北境的邊緣,何必沉默數日後轉身折返?
千年萬年的漫長時間裡,無數修行者以鮮血甚至性命,共同寫出的這段歷史,本就是厚重到極點的。
哪怕懷素紙是其中最為特殊的一個,毫無道理地得到了雲妖的認同,也不見得就可以改變甚麼。
長時間的安靜。
江半夏終於開口了。
她的答案很簡單。
只有兩個字。
是可以。
是懷素紙可以做到。
楚瑾聽到這句話,看著江半夏的側臉,越發感到不安,心想這真的只是毫無保留的信任嗎?
……
……
北境以北。
懷素紙赤足立於雲妖之上,身入北境以北,如履平地。
也許是雲妖的緣故,她所感受到的世界,與前人的記載並不一樣。
在那些記載當中,北境以北是一個冰冷到極致的世界。
這裡終年白晝,但彷彿永恆存在的熾白光線,卻不曾帶來半點的溫暖。
那遊蕩於無盡雲霧中的縷縷微風,摻雜著的永遠都是寒意。
然而這陣陣寒風,來到懷素紙身邊的時候,竟毫無道理地暖和了起來,彷彿春風。
這自然是雲妖的意志所至緣故。
懷素紙沒有自虐的興趣,不會強行去體驗前人所感受到的冰冷。
她伸出手,感受著如絲似縷般的風與雲在指縫間穿過,莫名覺得過分溫柔。
她說道:“謝謝。”
雲妖有些不好意思,想要抬起爪子摸摸腦袋,卻又想到她就在頭上,尷尬地放棄後,小小地嗷嗚了一聲,表示聖女殿下你不嫌棄就好。
懷素紙又哪裡會嫌棄。
哪怕直至此刻,她所看到的都是蒼白,是那彷彿永恆白光映照下的起伏雲海,也沒有生出半點不耐煩的感覺。
有白雲隨風而至。
雲有形。
那是一隻鳥兒。
飛鳥不敢落在她的肩上,繞著她飛,沒有發出任何的聲音,卻清晰地傳達出好奇的意思。
懷素紙望向這飛鳥,對雲妖問道:“可以接觸嗎?”
北境以北是雲妖的家。
這飛鳥不出意外,即是雲妖的子民。
那她理所當然要問上一句,才算得上禮貌。
雲妖想也不想,很是雀躍地答應了下來。
懷素紙伸手,讓飛鳥落在自己的掌心之上,看著身無定型的鳥兒,以神識進行接觸。
頃刻間,有諸多畫面湧入她的識海當中。
那是北境的天空與大地,是終年積雪不散的綿延山脈,山上殘留的妖獸血跡,與那座荒廢的寺廟都是那麼的清晰。
從山上的雪線與妖獸血跡,乃至於更多細節的地方來判斷,這是近段時間來的北境真實畫面。
這並未讓她感到驚訝,只是以此確定了一個事實。
——所有被雲妖開啟靈智的事物,都會以另外一種方式,出現在北境以北的世界當中。
懷素紙收手,讓飛鳥離去,歸於茫茫雲海中。
然後。
她很認真地向雲妖問了一個問題。
“如果我在這裡殺死這隻鳥兒,那留在外面的那個它也會死去嗎?”
PS:然後卡文了,哎,快月底了,這個月更新徹底拉胯,難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