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的靜止,給予人類的真切體驗往往是一種剝離。
那道最為宏偉的光束,那些最為淡渺的聲音,以及那一縷殘存在風中的極淡香味,全都無法例外。
就像是所有真實存在著,能夠明確感受到的事物,都會隨著時間的靜止,被一隻無形的大手隨意從當事者的身邊抽走。
一切事物,無論壯闊還是細微,概莫能外。
在這些有形事物的離去後,接下來的就是相對無形的事物,比如修行者的神識,劍修的劍意,僧人的禪念……
懷素紙身在其中,清楚地感知著這些變故,神識卻不曾遭遇靜止。
她的神識彷彿暫時脫離了道體的桎梏,於頃刻間成就羽化之境,登仙以遨遊於天地之間,無所拘束。
很奇怪的是,她沒有生出那種觀天地之壯闊而覺自身渺小的感覺,而是天然處於一種平等甚至可以說是居高臨下的姿態。
也許是這個緣故,天地之間蒙著的那層面紗,因此向她揭開了一角,流露出了此刻的她所不應該能見到的高遠風光。
這種感覺太過美妙。
如聆仙樂。
如飲美酒。
如至酣暢處。
這些都不是誘惑,並非虛假,亦非夢幻,而是懷素紙已然得到的真實好處。
哪怕是冷靜到能以元始宗聖女之身,於道盟統治的人世間隨意行走的她,在這時候也不復往常的平靜,道心生波,神識雀躍。
就在這個時候,有一道奇怪的聲音在懷素紙心中響起。
“嗷……嗚?”
聲音落處,懷素紙驟然清醒過來,不再難以自拔。
她重新回到天地之間,神識與道體合一,不再是被剝離的,眼前的事物漸漸壯闊了起來,與渺小無關。
那種居高臨下,俯瞰大千的美妙感覺,便也遠去了。
懷素紙心中隱有悵然之感。
她閉上眼睛,微微低頭,以片刻時光進入道心通明之境。
當她再抬起頭,睜眼望向那隻以云為身的蒼白梟熊時,先前的所有情緒都已消失不見。
不是被她所強行鎮壓湮滅。
而是一切到此為止。
她收回自己伸出的右手,向雲妖鄭重地行了一禮,認真說道:“謝謝。”
“嗷嗚!”
雲妖的聲音裡滿是高興。
……
……
懷素紙之所以說的是謝謝,而非別的甚麼話,是因為她真的有必要感謝雲妖。
那聲帶著遲疑的嗷嗚,是在提醒她,讓她從那種居高臨下的狀態當中脫離出來,回到自身當中。
如果那個狀態再繼續下去,懷素紙將會在事實上成為雲妖所希望的那種聖女殿下,得以永生,秉持它的意志行走世間。
正是這個緣故,那一聲嗷嗚才會來得遲疑,不那麼的確鑿,但最終這一聲還是堅定的落下了。
從這個角度來看,雲妖何嘗不是和懷素紙一般,拒絕了觸手可及的莫大誘惑?
便在這時,風起雲湧。
雲妖所化之梟熊,以看似緩慢實則極快的速度正在下蹲,直到那雙湛藍的眼睛與懷素紙可以平齊對視的時候,它才是停了下來。
懷素紙就站在雪原冰崖處,身前一步即是萬丈深淵。
她見雲妖這般姿態,下意識往身前的蒼白深淵看了一眼,發現了一件很……讓她無話可說的事情。
“你現在不是化身的狀態嗎?”
懷素紙的聲音裡有些不確定。
雲妖眨了眨眼,很老實地嗷嗚了一聲,表示現在就是化身。
懷素紙沉默了會兒,伸手指著蹲在深淵裡的雲妖,問道:“這會不會有些辛苦?或者,你不必化身全部?只留上半身就好了。”
聽著這話,雲妖尋思片刻後,眼睛頓時明亮了起來。
就像是在說這個方法真好。
它看著懷素紙,滿懷感激地嗷嗚了一聲,那粗壯的下肢與下半身就化作了無數雲霧,向四面八方湧去。
其中還有些許上湧的,如同倒流的瀑布上,自深淵而出,落入懷素紙的眼中。
懷素紙低下頭,看著前方依舊深不可測的蒼白之淵,有些複雜地在心裡嘆了口氣。
直至此刻,她依舊可以確定這蒼白深淵作為北境與北境以北的交界,其中定然藏著莫大的恐怖,但也真的無法再為此心生哪怕半點的懼意了。
那些對於未知世界的敬畏感,全都隨著雲妖這個憨態可掬的下蹲,而盡數化為烏有了。
“嗷嗚?”
雲妖睜大了眼睛,好奇地看著懷素紙,便是詢問她為甚麼到這裡來?
懷素紙沒有立刻回答這個問題。
她在冰崖上坐了下來,修長的雙腿輕輕蕩著,模樣隨意極了。
風起而云湧。
彷彿自蒼白之淵升起的雲霧,皆是為了讓她坐的安心。
她微仰起頭,看著近在咫尺的雲妖,認真說道:“我想解決你和清都山,以及整個北境之間的問題。”
話音落處,風驟停。
雲煙散。
……
……
熱霧隨風而散,有茶水與杯壁相撞,聲音悅耳。
梁皇聽著茶水入杯的聲音,看著坐在對面的南離,眉頭微皺,沉默不語。
他隱約猜到,這位長歌門的晚輩在醒來後做的一件事,為甚麼會是來拜訪自己,但他實在不想理會那些破爛事情。
不過三日時間,林輕輕和懷素紙在雪原上發生的那一場衝突,便已經傳入所有人的耳中。
——哪怕境界再深,只要還是人類,就會下意識地宣揚這些熱鬧,更何況事情中心的兩人,本就為世人所矚目。
以弱勝強。
以下犯上。
以無門無派的一介散修之身,讓一位八大宗的掌門真人無地自容,當然能讓修行者為之津津樂道。
儘管這個故事裡,懷素紙散修的身份,看上去有種莫名其妙的古怪感覺,但林輕輕確實是八大宗的掌門,這是無可否辯的。
梁皇在心裡嘆了口氣,望向南離,準備認真勸解告誡一番,希望能讓她放下一些情緒,不要因此與懷素紙產生間隙。
他這樣做不是為了甚麼大局,而是他真的不喜歡林輕輕所作所為,在一定程度上認可懷素紙。
就在這時,南離開口了。
“我來不是為了掌門的事情。”
梁皇愣了一下,沒有準備落空後的不適感,反而輕鬆了許多,因為他是真的不會勸人。
南離看著他說道:“我來見前輩您,是為了中州與北境,或者說整個人間。”
梁皇忽然覺得有些麻煩了,沉默片刻後,說道:“你先說說看。”
“這個方法很簡單,唯一的問題是,前輩你要承擔起一定程度的風險。”
南離頓了頓,然後自嘲說道:“在我看來,這件事算是我慷前輩您之慨。”
梁皇看著她的眼睛,問道:“你希望我能協助清都山,在其與雲妖一戰時出手,以此來修復中州和清都山已經瀕臨破碎的關係?”
南離嗯了一聲,平靜點頭。
她沒有再多說些甚麼,去強調這個選擇的必要,連那一抹自嘲的情緒都收斂了起來。
就像是一池靜水。
梁皇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忽然嘆息了一聲,說道:“真是麻煩。”
南離聽著這話,也然心生感慨,嘆道:“確實麻煩。”
兩人煩的其實不是一件事,但確實都在煩。
“我沒問題。”
梁皇端起那杯熱茶,一口飲盡,平靜說道:“只要清都山放得下心,我願意為此出手,傾力相助。”
這個決定並非全部出自於大局上的考量,其中有很大一部分的原因,是他心裡好奇雲妖到底有多強。
早在雲妖甦醒的那一刻,這種好奇就藏在了他的心中。
只是拘於大局,很多時候他都無法將自己的情緒表達出來,除了沉默還是沉默。
現在迎來這樣一個機會,梁皇沒有思考太長時間,便能輕易做出決定,不見半點掙扎。
南離看著臉上找不出半點難色的梁皇,心想這真的很符合她對劍修的刻板印象。
——她對劍修的刻板印象,基本上都來自於虞歸晚。
“既然前輩願意,那晚輩也就不再摻和了,接下來的事情,還請前輩您和楚真人商討。”
“可以。”
“那晚輩就告辭了。”
“去吧。”
梁皇點了點頭,正準備目送南離的時候,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遲疑片刻,還是把心中的那個疑惑問了出來:“懷素紙和林輕輕之間的事情,你是怎麼想的?”
早在前來覲見的路上,南離就已經知道了這件事,還是從去而復返的梅雪口中得知的。
——如今的林輕輕,儘管名義上還是長歌門的掌門,但事實上已經被罷黜,那她所做的一切決定自然不能算數。
長歌門有一部分人因此返回邊城,而梅雪作為資歷最深的長老,自然成為了其中的領頭人。
“不怎麼想。”
南離隨意說道:“錯了就是錯了,已經發生的事情,不會因為我的想法而得到改變。”
梁皇心想我問的不是這個,說道:“那你接下來想怎麼做?”
南離微微一笑,看著他說道:“儘自身所能,讓這個世界變得好些。”
梁皇想了想,覺得這句話換個說法,便是維護道盟存在的意思,頓時覺得無趣,便沒有再問下去了。
兩人就此分別。
……
……
與此同時,北境末端。
懷素紙看著雲妖,以平靜語氣,道出了來意。
“我知道以我的境界,強行介入到這件事情裡面,是很愚蠢的一個選擇,事實上,這也是我們初次見面的時候,便直接談論過的問題,此時此刻其實是舊事重提。”
她說道:“我是想借這種重複向你強調,我在這件事上是認真的。”
雲妖嗷嗚了一聲,表示自己能夠感受到。
懷素紙說道:“這需要你走出第一步。”
聽到這句話,雲妖下意識低頭看了一眼,確定自己沒有腳後,便努力地把頭湊向前方,更加接近懷素紙。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隨意的動作,天地間卻有驟變生出。
雪原開始劇烈的震動,最上層的積雪被震至半空中,紛紛揚揚。
就連那無比堅硬的冰崖上面,都生出了無數道細微的裂縫,像是一朵正在盛開的花。
某片染上了暮色的流雲,變作了一朵棉花糖,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撕碎開來,不復完整,絲絲縷縷。
這是北境,或者說人間對雲妖的入侵,所產生的明顯的排斥反應。
天地大動。
雲妖面對整個人間的不歡迎,哪怕此刻的它是真身,也感受到了一定的壓力。
這種壓力具體表現出來,就是它像是被人彈了一指腦殼,輕微地疼了一下,往後倒去。
不知道為甚麼,這場人間與雲妖都有明顯反應的劇變,卻幾乎沒有涉及到懷素紙。
她就坐在冰崖上,只在巨震到來的時候,輕微搖晃了一下身體,不曾因此受到任何的威脅。
僅此而已。
“哎。”
懷素紙卻還是忍不住嘆了一聲,好生無語。
她當然知道雲妖還是一個小孩子,但想到自己在上一次見面的時候,便對它多次強調過話裡的向前一步,不是真的往前走上一步,覺得這一次不用再強調了。
沒想到雲妖還是那麼的純粹,純粹讓她措手不及。
然而她看著那雙湛藍清澈的眼睛,著實無法為此對雲妖生氣,只能讓自己陷入沉默。
直至大地的顫抖停滯下來,落日的餘暉散盡,暮色自人間離去時……
懷素紙的聲音才再一次響起。
“我記得你之前和我說過。”
她看著雲妖,說道:“有很多事情,你都不知道該怎麼對我解釋,是嗎?”
雲妖知道聖女的心情並不愉,趕緊點了點頭,連忙嗷嗚了一聲,誠懇讚美懷素紙的記性!
如果它還是化身的時候,這時想必會用鼻子蹭一蹭懷素紙,以此來表示自己的友好,讓她不要再生氣了。
“關於那些事情的具體解釋。”
懷素紙說道:“我有一個想法,也許能夠以此得到我想要的答案。”
雲妖好奇地嗷嗚了一聲。
懷素紙微微抬頭,想要讓視線越過雲妖,落在它的身後,然後說出那句話,卻發現它的身形實在太過龐大,很難跨越過去。
更重要的是,雲妖還會跟著她的視線亂動,一點兒都不安靜。
無奈之下,她只能放棄這個想法,心情與聲音一併複雜地說出了那句話。
“我想踏入你的世界。”
PS:昨夜凌晨兩點多才到家,一路坎坷,一言難盡,好在今日休息的不錯,明天開始日六千到結束,這段時間實在抱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