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千山可越,尋不到萬水去渡,目之所及盡是原野,卻不代表這段路容易行走。
懷素紙不想御劍而行,姜白也樂得與她並肩,如凡人般行走。
兩人就這樣走在了無人煙的雪原上,時而見得冰湖解冰取水而飲,時而遇山谷而遁入其中尋幽,彷彿尋常遊客般,哪怕這片雪原是人類修行者所公認的生命禁區。
這看似莫名其妙的無端之舉,事實上是兩人希望在這種相對特別的地方,尋找北境以北施加給北境乃至於整個人類世界的真切影響。
哪怕懷素紙曾在清都山的藏書樓中,看過數十甚至上百冊關於北境以北與雲妖的書籍,對前人記載的北境瞭然於胸,但她還是想真切地看上一眼,以此作為印證。
故而她在尋不到山谷與冰湖之時,甚至會喚出飛劍作鏟,在積雪甚厚的地面進行一番挖掘,認真觀察其中的生態。
——儘管某些時候,懷素紙從中挖掘出來的是前皇朝時期,禪宗僧人沒來得及收走,被遺留在此地的骸骨。
這些骸骨被寒意徹底滲透,還算堅硬,但其中所蘊含的氣息也因此而被破壞乾淨,從中一無所獲。
隨著兩人越發接近北境以北,這樣的事情也就愈發來得頻繁。
懷素紙將所得收穫認真記錄下來,還是留在了那本與雲妖有關的冊子上。
第三天,日落時分。
太陽的餘暉艱難刺透漫天密雲,為北境帶來一縷微光,讓漫天風雪鍍上了一層暮色。
懷素紙站在地勢高處,停步不前,向北方望去。
落入她眼中的是無邊無際,彷彿另外一個世界般的壯闊雲霧。
那些雲和霧上接天穹,下連大地,沒有留下半點空缺,與梵淨雪原保持著不遠也不近的距離,就像是一堵無窮高的城牆,又像是正在席捲而來的滅世海嘯。
站在此前,仰頭望去,哪怕是修行者也會心生自身渺小如滄海之一粟的敬畏之心。
懷素紙沒有。
或者說,她偏不。
她此行為的就是解決雲妖帶來的問題,若是見此壯闊景色便心生敬畏,心生怯意,又如何能平息雲妖之災。
懷素紙想起了一件舊事。
“在登上清都山之前,我一直都很好奇秋祭,準確地說,是好奇秋祭後的那場盛宴。”
她輕聲說道:“秋祭後,清都山弟子需進入北境以北,在鮮血與風雪的磨練當中,領悟清都山的道法真意。”
姜白看了她一眼,有些好奇問道:“你是真覺得清都山讓弟子進入北境以北?”
懷素紙說道:“嗯。”
姜白微微一怔,沒忍住笑出了聲來,好生感慨說道:“沒想到你還有這般天真的時候,我現在真的是越來越好奇小時候的你長了個甚麼樣子了。”
話至此處,她轉而說道:“但我和那些弟子一樣,也只能走到這裡了,沒法再陪著你往前走了。”
懷素紙又嗯了一聲。
姜白看著她,沉默了會兒,忽然說道:“好好活著。”
懷素紙有些意外,沒想到她會說這句話,問道:“為甚麼?”
姜白坦然說道:“我的朋友不多。”
懷素紙說道:“我算一個?”
姜白嗯了一聲。
懷素紙微微蹙眉,沉思片刻後,又問道:“你除了我之外,原來還有朋友的嗎?”
話音落下,姜白微微翹起的唇角僵了一下。
她默然控制住自己冷言相向的衝動,微笑說道:“很開心哦,知道懷大姑娘把我當成朋友,這輩子也算值了呢。”
看似笑著,說是高興,但這句話裡的陰陽怪氣早已到了無法掩藏的程度。
姜白分明就是有些生氣了。
懷素紙對此可以理解,解釋說道:“我就隨便問問。”
姜白冷笑說道:“你怎麼不去對謝清和說,我就是隨便和你成個親呢?”
懷素紙愣了一下,心想這能是一回事嗎?
她不想在此再做糾纏,偏過頭再次望向那道雲牆。
意思很清楚,到此為止。
姜白看著她的側臉,翻了個白眼,沒好氣說道:“我當然有不少朋友,不過都入土了而已。”
懷素紙想了想,沒有說節哀。
修行者彼此之間的生命長度差距,比之凡人與凡人間的差距還要巨大。
生在人世間,必不可免會遇到各種變故,以及世間萬物皆不能逃過的死亡。
對姜白這般站在人間巔峰的修行者,生離死別是必須要習慣,甚至漠視的一種事情了。
否則道心何以寧靜?
人與人之間的感情不是行李,不是說放下便能放下的。
想要不為此而痛,最好的方法永遠是不去開始。
“我會好好活著的。”
懷素紙的聲音很認真。
姜白嘲弄說道:“最好是這樣,但從我認識你以來,我就沒見過你惜命哪怕一次,能活到現在也算是奇蹟了。”
懷素紙平靜說道:“我的存在本就是一個奇蹟。”
姜白微微挑眉,正想要開口嘲弄這句囂張到極致的話時,卻發現人已經走了。
不過片刻,懷素紙的身影就被風雪所淹沒,變得若隱若現。
臨近北境以北,此間的風不再是帶著深厚寒意的風,而是換作了足以傷到修行者的冷冽罡風。
哪怕沒有云妖帶來的威脅,尋常化神境的強者也很難長時間留在這種鬼地方。
懷素紙自然是例外。
這不是因為她長得好看,捨不得不要自己的臉,而是她隨手喚出的雲載酒,便足以把罡風盡數擋在身前了。
她確實也是這樣做的。
——反正也不要她用手提著。
懷素紙行走鋪著雪花,但沒有太多鬆軟感覺的地面上,心有所感,蹲下身子,用手掃去地面上的那層積雪,才發現此間的地面已然結冰。
這冰的色澤純淨而透明,找不出甚麼渾濁的地方。
然而以懷素紙的目力往其中望去,竟無法找出這道冰層的盡頭所在,就像是整片大地都都冰塊所取代了。
“冰架嗎……”
她輕聲說著,默然運轉真元,抵擋自四面八方襲來的深刻寒意,站起身繼續向前走去。
也許是風雪再起的緣故,為雲妖所異化的妖獸,重新出現在了這片雪原上。
一隻生有二十餘丈高的蜘蛛,自風雪中探出身子,低頭用淺藍色的八對眼珠子看了看懷素紙,眼裡先是流露出一抹不解,隨後不解化作了敬畏。
這種敬畏體現在它收斂起自己的肢體,以看著滑稽卻努力嚴肅的模樣,向懷素紙低頭表示臣服上。
在做完這件事後,它以最快的速度離去,不敢多做半點打擾。
這一切自然是因為雲妖在懷素紙身上所殘留的氣息。
否則這隻等同於煉虛境界的蜘蛛大妖,在感知到懷素紙的瞬間,便會躲藏在風雪深處,伺機而動,尋找發出致命一擊的機會。
懷素紙修的是太上飲道劫運真經,對天地間的氣息變化最為敏銳,自然不會被這種偷襲所殺死。
但她可以確定,自己想要殺死這隻被雲妖異化的蜘蛛,必須要手段盡出,而且戰後再無餘力可言,只能任妖宰割。
秋祭之艱難,由此可見一斑。
懷素紙繼續向前走去,與諸多大妖擦肩而過,一路接受疑惑不解然後敬畏恐懼的目光,彷彿一位正在回歸皇位的皇帝陛下。
這是早在雲妖認定她為聖女的時候,就已經註定會發生的畫面。
……
……
邊城。
南離自沉睡中醒來,睜眼便見暮色。
暮色是真暮色,就像黃昏也是真黃昏。
江半夏坐在她的對面,眼神很複雜,有些意外,有些驚訝,還有一些南離看不明白的真切情緒。
“我睡了多久?”
南離的聲音還有些含糊。
江半夏說道:“好幾天了。”
聽到這句話,南離直接愣住了,下意識重複問道:“好幾天?”
江半夏嗯了一聲。
南離沉默片刻,坐起身來揉了揉眉心,緩解這個訊息帶來的疲憊,終於明白自己為甚麼睜眼就看到江半夏坐在對面了。
她深深地嘆息了一聲,抬頭望向江半夏,顧不上儀容問題,語氣複雜至極地問了一個問題。
“在我睡過去的這幾天裡,堆了多少事?”
作為司不鳴以及明景道人共同承認的南離,在中州與北境的一應相關事務上,幾乎有著等同於八大宗掌門真人的權利。
很多事情的走向與判斷,唯有她能決定。
“不多。”
江半夏說道:“梁皇在兩日前來找過你,得知你在休息後,便主動承擔起你的那些事情了。”
南離有些意外,沒想到竟會如此,但並未因此感到輕鬆愉快。
因為梁皇不是她,不是元始宗留在道盟內部的人,在某些事情上的判斷,必然有所不同。
江半夏知道她在想甚麼,搖頭說道:“不用擔心,梁皇在大體上是按著你的想法去做的抉擇。”
南離沉默片刻,說道:“梁掌門確實……比較特別。”
江半夏理所當然說道:“中州五宗的掌門本就都是天縱之才,無一例外。”
南離聞言怔了一下,看著她欲言又止,止言又欲,連稍作掩飾都無法做到。
江半夏看都不用看她一眼,便知道此刻的她心裡在想些甚麼,淡然說道:“像林輕輕這種境界足夠又廢物到恰到好處的掌門,你以為是隨便一找就能找到的嗎?”
南離無言以對,安靜片刻後,認真說道:“我對您認為林輕輕廢物得恰到好處這件事,還是要保留一點兒的意見。”
江半夏能理解她為何對此抱有極大意見,解釋道:“我指的是採雲仙姑活著的時候。”
南離這次是真的無話可說了。
她想了想,神情坦然說道:“就算你說的再有道理,我還是不願意贊同你的看法,因為我不喜歡林輕輕這個人,你可以將此理解為偏見。”
江半夏微笑不語。
南離只是強調自己的立場,沒有為此爭論辯解的意思,轉而問道:“裴應矩呢?”
江半夏看了她一眼,說道:“姜白不是採雲仙姑,對宗門傳承沒有太多的執念,這點可以從她不願收徒上看得出來,裴應矩能夠成為掌門,執掌昊天鍾,是因為他真的有這個資格。”
話裡沒有說的是,裴應矩和林輕輕之間的最大區別在於,舊皇都那一戰過後,前者敢對姜白動殺心,而後者從未對採雲仙姑生出過哪怕是半點的反抗之意。
南離忽然說道:“我有一個想法。”(注)
“嗯?”
江半夏莫名覺得這句話有些怪。
南離正色說道:“我想說服梁皇,讓他為雲妖之事出手。”
無論從何種角度來看,這都是一句必須要經過再三思索,才該對外人說出來的話。
但她卻毫不猶豫,直接和江半夏說了,就像坐在對面的是懷素紙。
不知為何,她對江半夏就是存在著這種毫無道理的信任。
江半夏微微挑眉,沒有說話。
“那天在飛舟之上,你也親眼看到了,梁皇對最近一系列的事情,態度更多是不反對,而非贊同,如今中州與北境漸行漸遠,他必然會為此感到焦慮,是可以利用的。”
南離的聲音很是冷靜。
江半夏默然推算片刻後,輕輕點頭,說道:“可以嘗試。”
南離見她同意,起身向江半夏行了一禮,告辭後便去洗漱了,準備去覲見梁皇。
……
……
梵淨雪原,末端。
懷素紙行至世界的邊緣,這裡的大地已經被寒冰所取代,低頭望去是無垠般的湛藍。
那些湛藍有種正在流動的感覺,就像是一道無聲的巨大瀑布,向前方的斷崖絕壁處緩緩流淌而去。
與此同時,北境以北那道接天連地的壯闊雲牆,正在以緩慢的速度上升著,就像是和這道瀑布完成了一個迴圈。
她順著這道瀑布緩步前行,直至冰面斷崖處,隔著極遙遠的距離,向那道雲牆伸出了右手,閉上眼睛,進行無聲的呼喚。
下一刻。
天地驟然安靜。
風停,雲止。
那道藏在冰面之下的無聲瀑布,也在此刻停滯了。
雲霧隨之生出變化,不再如高牆,緩緩形成了一隻無比巨大的熊掌。
熊掌緩緩下探,向懷素紙靠近。
直至某刻。
停下。
兩根手指,以指尖相接。
偉大與渺小。
壯闊與單薄。
從未如此的分明。
時間彷彿在此刻靜止。
PS:注的地方是,西部點子王。
明天響起歸家的訊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