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到來前,夜色最為濃郁。
在梵淨雪原的北面,與北境以北僅剩不到三百餘里,被人類修行者視為生命禁區,本該永遠死寂荒蕪的地方,此刻卻莫名地熱鬧著。
一隻渾身雪白的梟熊,正在雪地裡歡快地蹦躂著蹦躂向前,它的身體高有十餘丈,故而每一次的升起與落下,都會讓大地升起一場如逆流瀑布般的沖天大雪,再帶起陣陣如雷般的轟鳴聲。
只是不知為何,這隻梟熊明明以如此霸道的方式前行,可它每一次蹦躂的距離,前後相差竟連百丈都沒有。
有時候它甚至會沒站穩,不小心在落地的時候摔上一腳,以頭搶地,給自己喂上滿滿一嘴的積雪,忍不住打上一個哈欠,便有狂風隨之而起。
雪原深處的奇怪熱鬧正是因此而來。
梟熊當然不是真的梟熊,而是北境以北的絕對主宰,清都山立派數萬年以來的唯一心腹大患,無法完全戰勝的對手——雲妖。
這個時候,謝清和已經把懷素紙寫下的那封與雲妖有關的密信,送到了自己的父親謝真人的手上。
哪怕看慣秋風春月,人間世事如謝真人,都因為信上所言流露出了明顯複雜的情緒,無法維持住平靜。
任憑誰知道,滅世三災中的雲妖是這副模樣,都會為之前的如臨大敵而覺得荒唐。
就算謝真人再怎麼清楚,不能以雲妖表現出來的呆萌可愛判斷這隻大妖,還是會由衷感到荒唐。
……
……
天光漸盛漸熾烈。
雲妖再如何地悠閒歡快蹦躂著,終究也是來到了梵淨雪原的盡頭,人類世界的末端,北境的入口處。
梵淨雪原地勢平緩,箇中雖然也有山谷,但都偏矮,找不出明顯的起伏線條。
然而這道溫柔的線條,卻在此處驟然凌厲了起來,向下筆直沉去,形成了一片覆著冰面的絕壁,而絕壁之外有無盡雲霧縈繞著,恆古存在。
絕壁與雲霧相掩映,便是一道深淵。
亦是北境。
雲妖蹦躂到絕境之前,低頭看了一眼壁面上覆著的厚實冰層,很聰明地尋思了一下,確定自己肯定會在上面摔跤,沒有站穩的可能。
於是,它往前縱身一躍,向這道無底深淵墜去。
在墜入到一半的時候,彷彿無窮無盡的雲霧向他湧來,如同衣裳般裹住了它的龐大身體,為它送上了一雙嶄新的翅膀。
這翅膀落在它的身上並不顯得突兀,就像是本該如此那般,看上去頗為順眼。
雲妖不太熟悉地揮動著翅膀,拔高自己的身形,飛往北境以北的深處。
在這個過程裡,有很多凝結成團的雲霧湊到它的身旁,想要掛在它的身上,卻被它不留情面地一巴掌給拍散了。
越是往北境以北深處去,這樣的事情就發生的越多。
雲妖手忙腳亂,連翅膀都用上了,最終還是無法阻止這些雲團,身體漸漸變得臃腫了起來。
等它快要去到北境以北深處的時候,身體已經變得相當臃腫,就像是披上了一件用雲霧做成的厚重盔甲。
這件盔甲覆蓋它的整個身體,就連新鮮長上的翅膀也無法例外,只給它那雙湛藍的大眼珠子留下了一道縫隙。
也許是這件盔甲太過沉重的緣故,雲妖的眼神不復明亮,變得黯然了起來。
片刻後,它不再勉強堅持下去,作為化身的梟熊便轟然散去,化作一道深藍的光,向北境以北深處奔去。
在穿過一道無形的屏障後,視野倏然間清楚了起來,放眼望去竟是找不到半點逸散的雲氣。
若是回頭望去,便能看見無數雲霧凝結成城牆,佇立在那道無形的屏障之前,形成了一個絕對的圓。
這就是北境以北的最深處。
在中心的地方,有以雲結成的純白之柱,直抵天穹。
天穹之上,即是那輪為偌大北境帶來清輝的浩蕩明月。
雲妖所化成的深藍之光,縈繞著雲柱而上,以神識也無法捕捉的速度,去到了北境以北的世界頂端。
最終,它停在了那輪明月的下方,在猶豫半晌過後,最終還是沒入了其中。
隨著雲妖的回歸,明月灑落在北境的清輝明亮了數分。
與此同時,無數思緒如海嘯般拍打向雲妖。
這些思緒並不統一,彼此之間存在很大的分歧,就像是天地萬物都在與你說話,而你卻只能選擇認真聆聽,無法充當聾子。
雲妖十分討厭這件事,但也能從中覓得些許快樂——它正是從這些繁雜如雲煙的思緒當中,找到了自己選定的聖女。
它繼續沉下心去,以極大的耐心去承受這些思緒的衝擊,保留著自己仍舊稚嫩的神智。
不過偶爾閒暇的時候,它也會用自己的眼睛,向北境的大地投落目光。
落入它眼裡的是一片不平整的抹布,抹布上的某個地方有被燒焦的痕跡,但它看著並不礙眼,只覺得漂亮。
——它知道這是聖女的傑作。
再往遠處望去,是一顆稍顯濃郁的黑點,那應該是人類的邊城?
然後是一片看上去亂七八糟的山脈,與之前不太一樣的是,山裡竟有一處它的目光難以穿透的地方。
雲妖遲疑了會兒,最終還是沒有輕舉妄動。
因為在亂山往南的不遠處,它還看到了一棵參天巨樹。
那顆巨樹散發著如若太陽般的溫暖光芒,氣息堅如磐石,極為強大。
但真正可怕的是,那個站在大樹頂端,如螻蟻般渺小的人類。
雲妖從這隻螻蟻的身上,感受到了危險。
讓它死去的危險。
它知道,那顆參天巨樹所在的位置是清都山,那隻看似渺小卻強大到足以殺死它的螻蟻,應該就是當代的執印人。
在它繼承到的那些記憶當中,千萬年來清都山的執印人,把它一次又一次的殺死,逼迫它留在這個地方,永遠無法前行。
這一次想來也是如此。
想到這裡,雲妖的情緒不禁變得低落了起來。
好在它很快就想到了自己的聖女,眼裡重新燃起了希望。
這一抹希望就像是船錨,堅定了它的神智。
但也僅此而已。
不久後。
寒霧瀰漫。
陽光被淹沒。
北境風雪再起。
……
……
清都山上。
謝清和站在謝真人的身後,看著他對那封懷素紙所書的密信,沉默至今仍一言不發,生出了極大的好奇心。
她作為送信人,是真的沒看過信上所言。
一道嘆息聲響起。
那是來自謝真人的嘆息。
他放下這封密信,指尖輕彈,便有雷火自虛無中出現,讓這張信紙從未出現過在人間。
“這信上到底說了甚麼?”謝清和終究還是忍不住了。
謝真人沉默了會兒,說道:“盡是荒唐。”
謝清和微微一怔,難以置信問道:“難道是……素紙她寫錯了嗎?”
“不是。”
謝真人頓了頓,又說道:“如果可以的話,我倒是希望她寫的都是錯的,但她不可能寫錯。”
梵淨雪原發生的那場變故,從開始到結束都沒有離開過他的視線。
就算沒有那陣忽如其來的風雪巨浪,將萬千道法與法寶凍結成冰,他也會出手確保懷素紙能好好地活下來。
沒有出手,便是旁觀。
旁觀到底的他,更能看清那陣風雪是來自於雲妖的意志。
“那……父親你要怎麼做?”
謝清和小心翼翼問道。
謝真人輕聲說道:“雲妖身上有很大的問題。”
謝清和說道:“要等這些問題得到解答?”
謝真人嗯了一聲,然後說道:“但不見得能有答案。”
聽到這句話,謝清和咬了咬下唇,低聲問道:“那到時候,父親你就要去北境以北了嗎?”
謝真人說道:“嗯。”
這不是因為他認為雲妖是自己命中註定的劫數,也不是他認為飛昇的機緣就在這生死一戰當中,而是他別無選擇。
哪怕甦醒後的雲妖甚麼都不做,那道深淵將會越走越前,以緩慢而堅定的速度前行,將整座梵淨雪原淹沒,將清都山吞噬,將整個北境化為己有。
這是正在發生的事情。
唯有讓雲妖再次陷入沉睡,才能讓這一切停止。
謝清和微仰起頭,看著父親高大的背影,低聲說道:“我知道了。”
謝真人轉過身,望向她說道:“不必著急,北境以北前進的速度比起先前,已經慢下來了許多,還有時間。”
謝清和輕輕點頭,走到古樹的最前端,看著父親眼中所見的風景,心想真的能有很多時間嗎?
……
……
雪原上。
懷素紙立於一處山丘之上,看著那九艘飛舟化作的焦黑殘骸,與殘骸之後的那株枯樹。
她沒有顯露身形,引來旁人的注視。
於是那些正在忙碌的人,便仍舊在忙碌著。
姜白忽然說道:“這次你給中州帶來的最大損失,不只是明景為囚,還是這九艘被摧毀的飛舟。”
這九艘飛舟是中州五宗耗費無數資源堆砌出來的戰爭兵器,每一艘的建造週期,對修行者來說都是漫長的。
一時半刻間,中州五宗根本無法彌補這九艘飛舟帶來的空缺。
懷素紙聽著這話,想了想問道:“當年本宗山門傾覆的時候,你應該在場吧?”
“嗯。”
姜白說道:“但我可沒有出手。”
懷素紙看了她一眼,說道:“我沒問你這個。”
就算當時百年前姜白出手了,她也不會因此而感到憤怒,對百年後的姜白生出責怪之心——因為這是一件很沒道理的事情。
但她還是有些好奇,便問了一句。
“你為甚麼不願出手?以莫大真人的行事風格,不可能不向你做出邀請,而你也像是會湊這種熱鬧的模樣。”
姜白淡然說道:“莫由衷當然請過我,為了讓我出手,他甚至給我許諾了一大堆的條件。”
這句話裡沒有說的是,當時莫由衷給予她的承諾,已然比得上不久前在眠夢海上,司不鳴給予她的條件了。
那時候的她確實心動了。
然而到了最後,她還是毅然決然地拒絕了莫由衷。
“所以你為甚麼拒絕?”懷素紙問道。
姜白的眼神頓時明亮,微笑說道:“你很想知道?”
懷素紙想都不用想,便能猜到這個笑容背後的念想,搖頭說道:“我現在不想知道了。”
姜白怔了怔,旋即惱火了起來,盯著她說道:“你趕緊給我好奇!”
懷素紙知道她為何而惱火,但著實無法理解這種惱火,便不說話了。
“不說話?”
“沒甚麼好說的。”
“甚麼意思?”
“我確實好奇你為甚麼拒絕,但還沒有好奇到要付出代價的程度,這樣說你應該能夠理解?”
“……懷素紙,你這人是真的有問題。”
“甚麼問題?”
“我不想告訴你了,等你改天被人殺了,我去你墳頭祭拜燒紙,給你倒酒的時候,再清清楚楚地告訴你吧。”
“我不喝酒。”
“你都死了,我管你愛不愛喝。”
“有道理,但你有沒有想過一個事情?”
“甚麼事?”
“我還很年輕,你卻老了。”
“……你想死嗎?”
懷素紙不說話了。
姜白有些生氣,對她翻了個白眼,說道:“像這種話少說,你真喜歡說,那就去給你師……”
話沒能說完。
因為這次換做懷素紙生氣了。
她面無表情說道:“閉嘴。”
姜白見她如此,忍不住搖頭嘆息了起來,雖是不言,但一切已盡在不言中了。
明明師徒看著都是那般冷靜模樣,遇事也確實是冷冷靜靜的,可當外人當著她們的面提起另外一個的時候,便隨時都能著急起來。
真是師徒情深啊。
這般嘲弄想著,姜白沒有真的閉上嘴巴,而是很自然地換了一個話題。
“按照這樣的速度,再走三天左右,我們就能到北境的邊緣了。”
“到了那裡你就走吧。”
“不用你提醒我也會走,我想說的是,你要不要稍微改變一下主意?”
“嗯?”
懷素紙望向姜白。
姜白認真說道:“我還是認為你這個決定風險太大,與收益不成正比,而且常在河邊走,裙角終究是會溼的。”
懷素紙沉默片刻後,輕聲道謝,說道:“但這件事終究是要有人去做的。”
她抬起頭,看著又一次瀰漫在天地間的無盡風雪,認真說道:“每遲上一天,都會有不止一個的人死去。”
姜白在心裡嘆了口氣,不再多言苦勸下去。
兩人繞過那九艘飛舟形成的廢墟,任由身影被風雪吞噬。
向北境以北行去。
PS:昨天是早上六點半出的門,然後到機場就是天氣延誤,好不容易登機了,等來的卻是航空管制,於是又在飛機上苦等了許多,好在最後還是起飛了。
落地後已經下午兩點,到酒店的時候已經三點,距離我出發已經過去了將近九個小時,之後休息了一下,出門吃了個飯就回酒店,倒在床上就睡過去了。
這是昨天沒有更新的理由,對不起讀者老爺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