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離忽然斂去笑意,眸子裡多出了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然後她低下頭,看著從裙襬下探出的腳尖,惡聲惡氣狠狠地罵了那人一句話。
“你這人真的煩死了。”
說完這句話,南離再抬起頭的時候,神色已然如常,完全找不出片刻之前的那些情緒。
她神情恬靜而從容,踏入前方那座別院,隨手關上院門後,往深處走去,在一座茶室裡見到了江半夏。
自從眠夢海上那場談話過後,她就對這位學宮教授抱有極大的好感,再也生不出半點提防之心。
以她的性情與習慣,不該因為這麼一場談話而產生這麼大的改變,但真的這樣了,心裡也沒有半點彆扭。
因為她很清楚地感覺到,江半夏作為她的長輩,確實對她抱有善意,甚至是迴護與愛惜之心。
於是江半夏能進入這座她不能進入的別院,同樣沒有引起她的猜疑。
“坐。”
“謝謝。”
南離看著被推至身前的那杯熱茶,淺淺地嚐了一口後,迫不及待問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江半夏沒有立刻回答,心想我總不能告訴你,是我被林輕輕給噁心的不愉快了,便讓她去維護師門尊嚴吧?
當然,就算飛舟上的那些陰陽怪氣沒有出現過,元始宗還是要對付林輕輕。
原因很簡單,南離想要成為長歌門的掌門,此人就必須要下去。
更何況這人確實是取死有道。
江半夏淡然說道:“林輕輕咎由自取罷了。”
南離想著林輕輕這些天來的模樣,安靜了會兒,說道:“她確實還不如以前。”
在採雲仙姑死後最初的那段時光裡,林輕輕並非如今這般模樣,與從前相比似乎沒有甚麼改變。
那時候南離還以為她就是這樣一個人,不善言辭,性情孤僻而柔弱,以為當年浮倉山一事發生後,她在採雲仙姑面前一言不發,並非是無動於衷,而是性情使然。
故而南離對她曾經有過的那些不滿,甚至說是恨意,已經開始漸漸消散了。
然而隨著時間的流逝,事情忽然間就變了。
直到那時候,南離才知道自己這位所謂的師父,那些沉默寡言只不過是為了確定情況,伺機而動。
前些天裡,飛舟上聽到的那些言語,與那杯沒有能喝完的美酒,早已把南離自內而外的噁心了一遍,讓她再無半點幻想。
這也是她當時決意站出來,與明景道人對談,去到懷素紙身邊的最關鍵理由。
“久居人下,鬱郁不得出,一朝脫得樊籠後,肆意放縱。”
江半夏平靜說道:“林輕輕有這樣的變化,不算是甚麼奇怪的事情。”
南離看著她,遲疑說道:“前輩您……好像也是這樣?”
江半夏也不意外這句話。
在世人眼中看來,她和林輕輕其實沒有太大的區別,都是在採雲仙姑和陸南宗死後一步登天。
她微微一笑,對南離說道:“我和林輕輕有很大的不同。”
南離神情鄭重,擺出洗耳恭聽的模樣。
然後,她聽到了一句讓她很無語,很想要罵人的話。
“但你還沒有到該知道的時候。”
江半夏的聲音很是輕快。
南離強忍著翻白眼的衝動,心想你既然不願意說,那最開始就不要提出來。
非要來上這麼一句話很有趣嗎?
江半夏心想確實很有趣。
她看著南離,想到的卻是小時候的懷素紙。
那時候她也會這樣子說話,說完後就被自己徒弟義正辭嚴地訓斥一頓,說你再這樣做我就不管你了。
於是她收斂了很長一段時間,直到後來分開了才是重拾本性。
“如果你真想要知道,那去問懷素紙吧。”
江半夏想了想,還是給南離指了一條路。
不過話說到這裡,她忽然回憶起先前在風中聽到的那兩句話。
不是人妻,好像也沒甚麼關係。
你這人真的煩死了。
這兩句出自於南離之口的話,聲音真的很小。
如果不是江半夏那時候恰好在注意著南離,留了些心思,肯定也是聽不到的。
她看著南離,難得生出了些好奇,心想第二句話自己倒是能理解,無非是看似埋怨實則高興懷素紙在多管閒事……
但第一句話是甚麼意思呢?
人妻和懷素紙做的這些事有關係嗎?
江半夏百思不得其解,但這件事顯然沒有開口詢問的道理,便只能當作無事發生。
她轉而言道:“你今天也算是忙碌了一天,在這座別院休息一下吧。”
南離自然不會矯情,點頭答應了下來後,眼角餘光忽然掃到了那杯殘茶,忍不住埋怨了一句。
“那你還給我泡茶?”
眾所周知,茶可清心更能提神。
江半夏微微挑眉,說道:“這茶可以助眠。”
南離怔了怔,低頭看了一眼茶水,發現這句話是真的。
她有些不好意思,正準備道歉的時候,只見江半夏微微搖頭,起身向茶室外走去。
“昨日事敗後,中州接下來只能一直安靜著,等待雲妖之災的結果,所以你不用太過著急,睡上一整天也無所謂。”
“素紙她睡了多久?”
“一個下午左右?要是你想學她,我也不會阻止,但她肯定會不高興。”
“她就是個甚麼事情都愛管的八卦脾性。”
聽到這句話,走到茶室外的江半夏停步片刻,沒想到懷素紙竟會得到這麼一個評價。
她對此有些意外,或者說是不悅。
只是當她往深處想去,卻發現這句話裡不是嫌棄嘲弄,而是一種類似於嗔怒的情緒後……
江半夏的情緒忽然有些不好了。
大概是這個緣故,她沒有再回應南離的話,就此離開了這座別院。
……
……
今夜星光燦爛,亂山不再一片漆黑。
殘寺中隱有微光流轉,卻比黑暗來得更為恐怖。
司不鳴與程安衾皆是修行者,就算殘寺裡真的有鬼,也足以讓他們生出不安的感覺。
但此時此刻的他們,道心卻真的感到了不安。
“是這座寺廟裡有陷阱?”
司不鳴停步不前,望向早已沒了牌匾的殘寺大殿,沉默片刻後說道:“還是那邊出了事?”
程安衾說道:“無論是前者還是後者,對我們來說都不重要。”
司不鳴想了想,說道:“有理。”
就算殘寺裡真的藏著一隻大乘境的佛鬼,好不容易來到這裡的他們,也沒有轉身返回的道理。
至於明景道人那邊出事了……他們現在回去又有甚麼意義呢?
這般想著,兩人踏過那道殘破的門檻,進入了這座無名殘寺裡。
殘寺位於亂山深處,人跡罕見,來過寺裡的除了那場廝殺,便只剩下無形的時光和人間四季了。
如果說時光是天地間最為強大的那門道法,長生宗即是對這門道法研究最深,走的最遠的那個宗派。
司不鳴在殘寺裡緩步行走,沒有遺漏任何一個角落,以腳步丈量整座寺廟。
程安衾沒有隨行,而是留在了殘寺正殿前的那片空地裡,蹲下身以劍指在地上畫出數百道線條。
這些線條構成了一個極其複雜的圖案,顯然是一座陣法的根基。
只不過這座陣法裡,留有許多明顯的空白處。
待陣法基本佈置完成後,司不鳴恰好走完了整座殘寺。
他來到陣法裡,取出了一把刻刀,開始為那些空白的地方刻上對應的符篆。
與此同時,程安衾放下了手中的所有事情,開始為司不鳴護法。
此刻佈置在殘寺裡的這座陣法,乃是長生宗品階最高的陣法之一,是真正的不傳之秘,對佈陣的修行者的境界有著極其苛刻的要求。
這座陣法無法用以禦敵,也無法幫助修行者悟道,只能用來做一件事。
在長生宗相關的典籍記載中,這件事被稱之為還真。
所謂還真,即是重演過去。
否則司不鳴和程安衾為甚麼離開飛舟,隱去自身行蹤,冒著被殺死也無人知曉的巨大風險,潛入亂山找到這座殘寺?
不知道過了多久,陣法終於被佈置好了。
司不鳴站起身,肉眼可見地憔悴數分,臉色因真元的劇烈損耗而蒼白了起來。
他沒有著急啟動陣法,接過程安衾遞來的丹藥服下後,開始閉目打坐,抓緊時間恢復心神。
兩刻鐘後,程安衾的聲音響了起來。
“現在。”
司不鳴睜開雙眼,陣法隨之啟動。
那數百道線條構成的複雜圖案,以及後來銘刻上去的符籙,在陣法啟動一刻綻放出無比耀眼的光芒。
程安衾伸手,取出一面薄紗往夜空拋去。
薄紗迎風而漲,頃刻間籠罩整座殘寺,掩去此間出現的動靜同時,也阻絕了外界投來的視線。
這面薄紗乃是長生宗的重寶之一,雖在萬劫門所著的萬器譜上的排名不高,但更多是因為用途單一。
因為專一,故而強大。
哪怕境界高絕如謝真人,除非提前把視線放在了這座殘寺,否則在這面薄紗升起後,也很難注意到此間發生的變故。
在雲妖之災尚未平息的現在,謝真人沒有道理把注意力放到這裡。
為了這趟亂山之行,司不鳴和程安衾作出了諸多準備,如今呈現出來的,尚且不是全部。
兩刻鐘後,那些自陣法中綻放出來的光芒,凝聚成一個約莫木魚大小的光球。
司不鳴望向程安衾,問道:“一起?”
程安衾微微搖頭,正準備拒絕的時候,忽然回想起眠夢海邊姜白說過的那些話,於是改變了自己的決定。
“好。”
她沒有委婉,走到那顆光球前,以指尖輕輕觸碰。
下一刻,無數畫面湧入了她的眼中,構成一個真實的世界。
在那個世界裡,雪自大地起歸於穹蒼之上,泛黃秋葉忽然漸漸變綠,有潺潺流水聲落入耳中,應是山澗緣故。
如此反覆數次以後,時光在某年秋天停了下來,不再匆匆。
有雨聲響起。
程安衾抬頭望向天空,只見秋雨正淅瀝著,寒意滲人。
片刻後,有十數人自寺外走來,身上隱約散發著元始宗魔功的氣息。
這些人相當沉默,進入殘寺後幾乎沒有言語,只是簡單商談了一下隱匿的位置,便各自躲藏了起來。
司不鳴的聲音響了起來。
“這是一切的開始。”
他看著那些人,對程安衾認真說道:“我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
程安衾輕笑說道:“這很有可能是我們最後一次揭穿懷素紙身份的機會?”
司不鳴嗯了一聲。
程安衾說道:“那就好好看吧。”
言語間,故事開始重演。
不知道要重演上多少遍。
……
……
幽靜雪路上,懷素紙與姜白朝北而行,沒有再次折返那座邊城。
自濃霧風雪散盡後,那些忠誠於雲妖的妖獸,借道盟內亂的空隙離開,盡數回到了北境之中。
雪原上一片寂靜。
姜白覺得有些無聊,很自然地和懷素紙開始閒談了起來。
“你剛才做的挺不錯的。”
“嗯?”
懷素紙有些不解。
姜白微微挑眉,說道:“就是在我恐嚇林輕輕之前,你故意向她露出破綻,讓她猜到你我的打算後生出希望,緊接著又讓這希望立刻破滅,只剩下絕望……這不是你故意的嗎?”
懷素紙說道:“是故意的。”
不等姜白開口,她接著說道:“比起我師妹,林輕輕這些年來活得太過愉快了些,這讓我很不愉快。”
姜白忽然說道:“我就喜歡這個樣子的你。”
懷素紙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姜白神情自若,看著懷素紙感慨說道:“像你這種既能光風霽月,也能卑鄙無恥不擇手段卻不顯虛偽的人,在我漫長的修道生涯裡也只見過一個。”
懷素紙有些好奇,因為她知道姜白對自己的評價極高。
那這句話裡,有資格與她相提並論的那人是誰?
就在她準備開口詢問時,姜白的聲音就響了起來。
“但都是入土的故人了,談來也沒有意思。”
懷素紙沉默了。
這是詛咒她也跟著入土的意思嗎?
她看著姜白,忽然說道:“你也很了不起。”
姜白墨眉輕挑,卻有欲飛之感,分明是受用極了也得意極了。
遺憾的是,姜白的愉快沒能維持上太久。
懷素紙以一句十分誠懇的話,讓她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顧真人的涵養確實了不起,換做是尋常人,被你這麼了不起的人找上門來,肯定是要逃之夭夭的。”
姜白微微一笑,看著她聲音微冷問道:“你這是在罵我?”
懷素紙搖頭說道:“錯了。”
“那你是甚麼意思?”
“你生氣了?”
“沒有!”
“我感覺有……好吧,這句話意思很簡單。”
“趕緊說,別再東拉西扯了。”
“我的意思是。”
“是?”
“我比你更了不起。”
PS:睡一下,然後出發去機場啦,祝各位週末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