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這話,眾人看著渾身鮮血的林輕輕,情緒變得很是複雜。
這確實是血口噴人了。
只是這血口噴人……未免太過現實了些。
林輕輕不顧傷勢,強行站起身來,厲聲怒喝道:“你給我滾出來!”
那人想也不想,直接問道:“你白痴啊?”
不等林輕輕開口,她繼續說道:“你要不是白痴,那能不能靠自己把我給找出來啊,難道你還指望我好心發作施捨你嗎?”
“你……”
林輕輕張大了嘴巴,卻甚麼話都說不出來,只想要兩眼一黑,就此昏迷過去,不用再去面對現在的事情。
然而就在她生出這個念頭的同時,那道殺意再次出現。
與先前相比,此時這道殺意不再那般冷冽,變得溫和了許多。
如果說之前那道殺意是在問林輕輕,你想怎麼死?
那此刻這道溫柔了的殺意,便是在與想要昏迷過去的她說,你想死嗎?
都是死。
沒有區別。
林輕輕忽然醒悟了!
她霍然抬頭,睜大眼睛望向懷素紙,終於明白了那道殺意從何而來!
她境界離煉虛巔峰不過一線之差,手持長歌門的鎮派法寶,放在偌大修行界裡也是毋庸置疑的強者。
那道來自於神秘人的殺意,卻能讓她為之身心俱寒,下意識施展出所有手段,不惜一切代價保護自己。
這必然是一位大乘。
而且此人在大乘之中亦是屈指可數的存在。
那麼。
真相已經很清楚了!
這藏了頭還不敢露尾的賊人就是黃昏!
唯有如此才能解釋得通。
懷素紙的真實身份是暮色,黃昏作為暮色的師父,不可能任由她身處險境之中,於是決定隨行守護。
一位大乘竟守在自己徒弟身邊,真是臉都不要了!
這般想著,林輕輕反而漸漸冷靜了下來,強行挪開落在懷素紙身上的目光,不再去看這個讓她恨之入骨的魔道妖女!
原因很簡單,她相信黃昏真的敢殺了自己。
就在她快要控制住情緒,強行忍下這奇恥大辱的時候,懷素紙又開口了。
聽著那道再一次恰好響起的聲音,林輕輕低下頭,看著身上的鮮血,打定主意不管聽到甚麼都不做理會。
從某種角度來看,這確實是一個正確的選擇。
下一刻,這個正確的決定就被她推翻了。
“我想請教一下梅雪長老您,貴宗掌門為何動手殺我?”
懷素紙的聲音很平靜。
然而這句話,卻讓原先一片沉寂的場間,驟然間沸騰了起來。
無數道目光瞬間離開林輕輕,聚集在梅雪的身上,等待她做出回答。
梅雪往前走了幾步,好讓身旁的長歌門人不用一併承受這沉重如山般的壓力,迎上懷素紙的視線。
她微微張嘴,想要說些甚麼,但半晌過去發不出任何的聲音。
林輕輕見梅雪這般模樣,再次憤怒了起來,厲聲說道:“懷素紙在撒謊,我根本沒有想過殺她!”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全然忘記了飛舟上發生的那些事情,忘了自己對江半夏陰陽怪氣說過的那些話。
更忘了自己為即將死去的懷素紙而舉起的那杯美酒。
故而她是真的理直氣壯,找不出半點心虛。
如果換做不知情的人聽到這句話,很容易就會相信她的控訴,認為她是被冤枉了。
令人遺憾的是,在場所有人都是昨日那場圍殺的親歷者甚至是策劃者,讓他們相信林輕輕是冤枉的……
那還不如讓他們去信顧真人願意下山。
場間一片沉默。
誰也沒有理會林輕輕。
彷彿耳中唯有風聲。
梅雪看了一眼林輕輕,眼神再也複雜不起來,只剩下無奈與悲涼。
就算你真的沒有這個想法,可事情已經發生了,變作了事實,現在再來辯解這些又有甚麼意義呢?
她沉默片刻後,望向懷素紙,低頭說道:“此事我等並不知曉,或許……或許和長歌門並無關係,是掌門真人自己的意志。”
懷素紙簡單提醒了一句:“但林輕輕終究是長歌門的掌門。”
聽到這句話,林輕輕頓時明白了她的意思,憤怒喝道:“懷素紙,你這是在干涉長歌門的內務!”
然後她望向梅雪,寒聲質問道:“你要讓一個外人來管長歌門的事嗎?你這是要讓長歌門的歷代祖宗蒙羞嗎!”
懷素紙沒有解釋甚麼,因為不需要解釋。
只不過她沉默了,不代表那位神秘人也會跟著沉默。
“你這人還怪有意思的,別人懷大姑娘把你做過的事情和你的身份說出來,就成了干涉別家宗派的內務了?”
林輕輕愣住了。
一時之間,她竟不知道該怎麼反駁這句話。
場間一片安靜。
很多人都隱約覺得……懷素紙確實抱有讓林輕輕不再是長歌門掌門的想法,但那位神秘人說的也是對的。
懷大姑娘只是簡單描述了一下發生了甚麼,總不能就因此斷定她是那個意思吧?
真要這樣做了,以後八大宗干涉尋常宗門內務的時候,豈不是要麻煩上好幾百倍?
此河斷然不能開。
梅雪沉默著,還是無法開口。
懷素紙同樣不著急。
但中州五宗卻有人急了。
“林掌門今日所行確實不智。”
“梅長老與長歌門的諸位同道們,確實該為此深思熟慮了。”
“梅長老你若是拿不定主意,不妨效仿採雲前輩之舉,也許能讓長歌門重回正道。”
所謂採雲前輩之舉,即是架空林輕輕的委婉說法——採雲仙姑執掌之下的長歌門,修行界裡誰會把林輕輕真正放在眼裡?
相似的聲音不斷響起,都是來自於中州五宗的那些長老與峰主們,皆情真意切,皆真心實意。
在他們看來,這件事本就是率先動手的林輕輕理虧,而且身在北境之中,無論如何也不該再繼續下去了。
要是因此觸怒了清都山,那太過得不償失。
林輕輕的臉色變得無比難看,艱難地站起身來,盯著那些正在勸說梅雪的五宗大人物們,憤怒問道:“你們到底在說甚麼!都瘋了嗎?!”
聽到這句話,那些聲音停滯了片刻,便若無其事地繼續了下去。
唯一不同的是,他們稍微收斂了一些,沒那麼明目張膽了。
懷素紙覺得有些吵,說道:“安靜。”
話音落下,夜色下的雪原瞬間安靜。
林輕輕見到這一幕畫面,身體微微一晃,似乎是又有氣血攻心。
但她再怎麼生氣也罷,臉色都無法變得更加難看了。
懷素紙望向梅雪,輕聲說道:“前些年遊歷中州的時候,我在長歌門外那座叫做雲來的小鎮上住過些天,還和幾位長歌門的弟子打過幾個半莊。”
半莊?
甚麼半莊?
好些人沒反應過來,片刻後才不太確定地想著,難道您說的是麻將?
“可惜世事多變,平靜終不可久,如今的長歌門與過去相比,陌生的讓我有些認不出來了。”
懷素紙靜靜看著梅雪,沒有再說下去,她的意思已經足夠清楚了。
梅雪明白她的意思,安靜片刻後,嘆息說道:“我也很懷念那時候的長歌門。”
聽到這句話,那些一直苦苦勸說她放棄林輕輕的人,全都鬆了一口氣。
因為所有人都聽得出來,這就是答應的意思。
今夜過後,長歌門將會回到從前的模樣。
林輕輕依舊還是掌門,但只會是名義上的掌門,僅此而已。
沒有人反對這個決定。
就連那些與林輕輕深切利益繫結的中州五宗大人物,此刻都是衷心贊同的。
——誰願意和這個敢當眾襲殺懷素紙的瘋子合作下去,那就誰去,反正他們肯定不幹了。
塵埃落定。
懷素紙飄然而下,來到林輕輕的身前。
林輕輕看著她,忽然冷笑了起來,嘲弄說道:“靠這種卑鄙手段贏了我,你現在肯定得意吧?”
懷素紙說的還是那句話。
“你想多了。”
她平靜說道:“我今天來找你,是因為你在飛舟上說過很多讓我不愉快的話,那我自然要讓你不愉快,但你落得這個下場,更多還是咎由自取。”
不等林輕輕開口,她接著說道:“至於你覺得這是卑鄙手段……你自己高興就好。”
林輕輕冷笑說道:“任你諸多狡辯,終究還是為了贏下我,不惜一切手段。”
懷素紙有些煩了。
於是她說了一句很直接的真話。
“清醒一些吧,我從未把你當作對手,何來輸贏一說?”
懷素紙轉過身,向深坑外走去,最後說了一句話:“也就是南離,她才會傻到把你當成師父,還認真了那麼長一段時間。”
聽到這句話,林輕輕徹底呆住了。
片刻後,寒夜深坑裡響起了痛苦的聲音,不知道是她身上的那些傷勢發作了,還是別的甚麼。
……
……
邊城。
南離作為中州五宗的代表之一,坐在太虛劍派的掌門梁皇身旁,與清都山及天淵劍宗商討了整整一日的賠償事宜。
這時候的她,身心早已疲憊到極點,卻又莫名其妙地精神著,不願休息。
她尋了一位清都山的弟子,詢問了懷素紙的去向,因為謝清和的緣故得到隱有敵意的答案後,便徑直走向那座別院。
不知為何,在她敲了好多下門,別院裡還是沒有回應。
就在南離思考要不要破門而入的時候,有人來到她的身旁。
那人是江半夏。
“她有事在身,不久前離開了。”
“又走了?”
南離微微蹙眉,生氣說道:“明明都累成那個樣子了,還非要著急,真以為自己不會出事的嗎?”
江半夏看了她一眼,輕聲說道:“這次她是為你在忙。”
南離怔了怔,好生不解問道:“為我忙?”
“嗯。”
江半夏推開院門,向別院內裡走去,說道:“她去找林輕輕了,替你出氣。”
南離站在原地,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後,忽然笑了。
她笑著說了一句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話。
“不是人妻……好像也沒甚麼關係?”
PS:接下來再是雲妖的篇幅了,但提前預告一下,週五我要出一趟遠門,下週一大概深夜才能回家,所以更新會比較遺憾,提前對不起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