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歸晚埋著頭,不想說話。
懷素紙便靜靜等著,神情堅定如故。
這種堅定,或者說執拗在某些時候很煩人,就比如此刻。
在說完那些話後,虞歸晚就很想要哭,但她不想在她的面前哭出來,因為那會讓她顯得很可憐,所以她很堅強地忍住了。
如今還是春天,院外有梨花在開,開得很漂亮。
梨花帶雨。
少女垂淚。
這畫面想想都會讓人心生憐惜,懷素紙並非無情忘情之人,又怎能例外?
既然無法例外,那也許就能改變一些還未完全確定下來的事情,讓結果變得如她想象般美好起來。
這當然是很好的。
但虞歸晚不想要這樣。
她終究是一位劍修,無法自直中取,那也不可能在曲中求。
如果她這樣做了,那她也就不再是她了。
想到這裡,虞歸晚再無半點猶豫。
她強自控制住快要決堤的情緒,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氣,抬頭望向懷素紙,說道:“我要走了。”
懷素紙微微一怔,下意識問道:“走?”
“嗯,你這人太過……可惡,我不想見到你了。”
虞歸晚站起身,維持著冷靜的模樣,對懷素紙說道:“請你不要再以朋友的名義,來對我說些這樣的話。”
她的神情越發堅定,語氣卻是不由自主地微顫著:“這除了讓我更放不下你之外,到底有甚麼意思呢?還是說你就喜歡這樣子?”
說完這句話後,她抬起手臂擦了擦早已有淚水滲出的泛紅眼眶,就此轉身離開。
這一走走的太過堅決,沒有半點遲疑,沒有半點讓人追上的可能。
門被推開,又被關上。
兩聲輕微的驚雷,在懷素紙的耳畔奏響,讓她沉默了很長時間。
直到某刻窗外天光驟亮,透過窗紙落在朱顏改的劍身之上,輕輕晃了一下她的眼睛時,她才是醒過神來。
是的,朱顏改留在了這裡。
不知道是故意的,還是無心的,虞歸晚在離開的時候沒有帶走它,就讓它懸在懷素紙的身前。
房內一片安靜。
懷素紙看著劍上天光,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後,輕聲說道:“真難。”
她起身,把沒有任何反抗之意的朱顏改收起,向房間外走去。
時值午後,風雪盡散。
清淡仿若虛假的陽光灑落大地,與亙古存在於北境的寒意激烈對抗後,為人間帶來些許了的暖意。
懷素紙偏過頭,望向院裡的梨花,發現在春日映照下,就像是最為純淨的新雪。
明明這些天裡身處雪原裡,放眼望去上下皆白,她還是停下腳步,靜靜看著那些盛開的花兒。
清風徐來。
梨花落。
懷素紙抬起手,挽起耳畔被春風吹亂的髮絲,望向遠方的天空,卻沒找到那一縷熟悉的劍光。
她靠在雨廊的廊柱旁,就著虛淡的陽光,藉著這難得的溫暖,沉睡在春光裡。
……
……
清都山,古樹之上。
明景道人望向謝真人,沒有半點委婉的意思,直接開門見山。
“懷素紙是暮色,這件事你理應比我,比由衷他,比中州所有人都更先知道,為甚麼你還是要這樣做?”
他的聲音冷硬至極:“讓道盟一直存在下去,對清都山有甚麼不好的地方嗎?你就如此確定道盟崩塌以後,重新建立起來的秩序,是有利於清都山的?”
謝真人沒有任何反應。
明景道人也不氣餒,繼續說道:“還是說你忘記了,當初道盟之所以成功建立,元始宗在背後可是出了不可或缺的一份力的?”
這句話聽起來很是古怪,似乎在為元始宗說話。
事實當然不是這樣。
相反,這是明景道人在提醒謝真人,以元始宗的過往行事風格,絕對不會給予這世間一個穩定的秩序。
穩定勝於一切。
對清都山這樣的勢力而言,不該迷失於短期內的巨大利益,更該著重以百年甚至千年為期的細水長流。
謝真人轉過身,看著他問道:“你想說服我?”
明景道人平靜說道:“事已至此,我已無法出手殺死暮色,唯有說服你這一條路可走了。”
謝真人提醒說道:“我不會在世間逗留太久。”
言外之意,即是你現在做的這一切,都是沒有意義的。
人走後,茶是會涼的。
明景道人搖頭說道:“但你的意志會由楚瑾繼承,謝清和即便坐在你如今的位置上,也沒有一意孤行下去的資格。”
謝真人沉默了。
與楚瑾相比,作為晚輩的懷素紙,在這方面確實有著極其巨大的差距。
世人至此也不知曉清都山掌門夫人的真實出身。
他看著明景道人,認真問道:“但是,清都山為甚麼要放棄懷素紙呢?”
明景道人神情微變,正準備以最真摯的言語來進行說服時,卻發現自己根本沒有開口的機會。
謝真人理所當然說道:“懷素紙只要不死,必然能夠看到我如今所見的風景。”
明景道人沉默了會兒,搖頭說道:“這是以後的事情,只要你不攔著我,我殺她是很輕易的一件事,只要懷素紙死了,以她為中心建立起來的一應事物,將會轟然崩塌,便是黃昏也不可能救得過來,道盟便能繼續存在下去。”
“問題是,道盟有繼續存在下去的必要嗎?”
謝真人看著他,平靜說道:“世間從未有永恆不變的事物,傳承數萬年的元始宗被滅了,那存世連五千年都不到的道盟,為甚麼就要一直存在下去呢?”
明景道人神情頓時肅然,沉聲說道:“因為元始宗正是在百年前為道盟所滅。”
謝真人問道:“那代價呢?”
明景道人面不改色,說道:“代價再大也是值得的。”
謝真人笑了笑,笑容裡帶著明顯的嘲弄,譏諷說道:“哪怕代價是道盟死了整整兩輩人,讓後來者徹底生出畏懼之心,這也是值得的嗎?”
明景道人沉默了。
……
……
在百年前那場戰爭發生之前,八大宗在道盟內部當然也佔據著絕對的權力,但許多不那麼關鍵的位置上,都是由八大宗外的大小宗門弟子所承擔的。
從某種角度來看,八大宗其實就相當於一位不問世事,一心唯有大道的皇帝,而那些尋常宗門的修行者,則是負責治理天下的文武百官。
於是很多修行者都認為道盟是一個極好的去處,甚至在一定程度上生出了與有榮焉的感覺,把道盟視作自己的第二宗門。
那時候的修行界還流傳著一個說法。
——道盟與八大宗,共天下。
是的,兩者是分開的,並非渾然一體的。
道盟代表著世俗的統治力量,而八大宗則是超然於世俗。
二者是相依而存的關係。
後來發生的事情,則是徹底打碎了這種認知。
元始宗掀起一場席捲天下的魔潮,向道盟的統治發起了這五千年中最為強大的衝擊,而在道盟最需要八大宗或者說……中州五宗的時候,中州五宗卻選擇了沉默。
當然,這有一個很好聽的解釋。
——在局勢尚未明朗的時候,中州五宗的真正強者們若是貿然出手,很容易踏入元始魔宗設下的殺陣,繼而遭受到巨大的損失,對戰局造成巨大的影響,因此必須要保持住冷靜,不能貿然下場。
從戰後的結果倒推來看,這確實是一個正確的決定。
戰爭初期儲存了絕大部分力量的中州五宗,確實在最後毀滅了元始宗,為道盟帶來了完全的勝利。
但是,代價呢?
那些將道盟視為自身第二宗門的修行者死傷殆盡,為其後輩留下了最為深刻的教訓,自此道盟對中州各處的影響力驟然下降,中州五宗迫於無奈之下,唯有讓宗門弟子入世,去處理那些從前與己無關的事情。
這樣做確實穩固了道盟對中州的統治,但歷史從不會被遺忘,它靜靜地站在那裡,向後世中人默然宣示著自身的存在,給予無聲的真切告誡。
這種告誡帶來的是,中州各地的大小宗門開始陽奉陰違,道盟降下的法旨變得難以執行。
八大宗為了改善這種情況,唯有在一定程度上默許當地的宗門從中竊得好處,而這種默許在極大程度上加劇了離心離德的速度。
當然,這些都是小問題。
所有人都知道,八大宗有實力碾壓所有的反對意見。
就算各地大小宗門再如何離心離德也罷,也沒有資格表達出自己的意見,唯有沉默以及承受。
可以預見的是,這種情況不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改善,只會變得更加糟糕。
……
……
長時間的沉默。
明景道人抬起頭,注視著謝真人,緩聲說道:“道盟存在下去,對清都山就算談不上是一件好事,但終究也不會是一件壞事。”
話中所言,還是穩定二字。
謝真人聽著這話,嘴角微微翹起,露出了一抹極淡的笑容。
與先前略顯嘲弄的笑容相比,這時候他的笑容裡更多是淡然與從容。
“你先前問我,我憑甚麼確定新的秩序是有利於清都山的,原因其實很簡單。”
他看著明景道人,微笑說道:“我不相信元始宗,但是我相信懷素紙。”
PS:最近這些天身心都累,這種累還在一直疊加著,昨天實在是撐不住了,就沒寫第二章,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