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到了這裡,也就無話可說了。
謝真人看著明景道人,說道:“去閉關吧。”
話裡的閉關,當然不會是真的閉關,而是名為閉關的坐牢。
明景道人對此早有準備,沉默了會兒,問道:“時間呢?”
他終究是一位八大宗的掌門,就算如今的清都山正值這個千年間的巔峰,也不可能永遠地把他囚禁下去。
事實上,他接受謝真人的邀請,很大程度上的考慮是以此作為妥協,希望儘可能地緩解目前的緊張局勢,讓中州一方有足夠的時間去進行思考,對即將到來的五千年未有之變局做出充分的準備。
“你留在清都山的時間,這取決於中州五宗的想法。”
謝真人平靜說道:“或者更直白地說,這取決於莫由衷願意為你付出多大的代價。”
他不願再多言下去,話音落下後,便向古樹末端走去。
明景道人安靜片刻後,接受了這個決定,沒有去做半點多餘的事情。
至於反抗?
這個想法從未被他認真考慮過,原因很簡單,這裡是清都山。
不要說他是大乘後期,就算他再往前一步,登臨大乘巔峰的絕世境界,甚至是再再往前更進一步,踏入舉世唯二的大乘之上,只要身在清都山裡,那就都是沒有意義的。
無非是快些死,還是慢些死的區別而已。
終究還是逃不出一個死字。
——這也是姜白當初留在清都山外,不願與懷素紙一併上山的根本原因。
隨著謝真人的離去,金黃古樹伸出粗壯枝幹結成囚籠,留出了一個一人透過的口子。
明景道人順著這個口子,踏入囚籠裡。
緊接著,古樹把囚籠送至清都山主峰的崖壁間——這片崖壁為雲霧所籠罩,而深藏在雲霧之後的是無數個洞穴。
這些深淺不一的洞穴裡,關著許多邪魔外道的兇人,又或是富有研究價值的妖獸,而明景道人是近些年來第一個踏入這裡的正道中人。
為了表示尊重,謝真人為他安排了風景最好的一座牢房,並且沒有讓任何囚犯發現他的到來。
明景道人離開樹枝結成的臨時囚籠,踏入牢房中,開始打量周遭的一切。
這座牢房與清都山大陣連為一體,離開牢房的前提是破陣,而那株古樹作為清都山的鎮守,將會在囚犯選擇破陣的第一時間做出反應。
這就是整座監獄的佈置了。
不管從何種角度來看,這都是過分簡單,甚至可以稱之為簡陋的佈置。
然而如此簡陋的一座監獄,在近千年來的時光當中,從未有人成功越獄。
在清都山歷史上,上一次這座監獄發生越獄事件,還是源自於內部的紛爭,與外人毫無關係。
明景道人不再多想,閉上眼睛,開始度過這段漫長的煎熬歲月。
……
……
時間漸移,太陽被群山吞沒。
夜色就此無聲到來,天空披上了喚作繁星的華麗衣裳。
懷素紙睜開雙眼,自沉睡中醒來。
這一覺她睡得並不好,但並未有過驚醒的時候,就這樣默默睡了下來。
於是睡醒後的此刻,她的眼裡還有些茫然。
然而下一瞬間,這種茫然就徹底消失了。
因為懷素紙看到一幕駭人驚聞至極的恐怖畫面。
雨廊外,有人蹲在她的身前,睜大眼睛盯著她的腳踝,眼神裡凝重到極致,凝重裡又滿是好奇,好奇當中盡是不解。
這人是姜白。
她之所以這般作態,是因為她在懷素紙的腳踝上看到了一根銀鏈。
星光映照之下,這銀鏈熠熠生輝,耀眼地讓人移不開目光,就像是一口深井,讓她怎麼看都看不夠。
直到懷素紙的聲音響起,才讓她好不容易地回過神來。
“看夠了嗎你?”
“說實話,真沒看夠。”
姜白依依不捨地移開了目光,抬頭望向神情漠然至極的懷素紙,搖著頭嘆息了起來,嘆息聲裡都是感慨。
她很自然地飄起到合適的高度,以此彌補了彼此在高度上的差距,然後伸手拍了拍晚輩的肩膀,一臉欣慰說道:“這才有點兒妖女的模樣嘛,挺好的。”
懷素紙面無表情說道:“換。”
這裡的換,指的自然是換一個話題。
姜白微微挑眉,故作不解地往四周看了一眼,好奇問道:“這現在也沒別人在場啊,為甚麼要換個話題?”
“沒事的。”
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神情真摯說道:“不管是誰敢躲在這裡偷看,我都會去把他的眼珠子給挖出來的,懷大姑娘您放一百個心好吧!”
懷素紙沉默了會兒,問道:“你這是要堅持到底了?”
姜白想了想,還是老實地點了點頭,看著她攤手說道:“這也沒辦法啊,難得發現一件這麼有趣的事情,你總得讓我稍微聊上幾句吧?哪有說都不給說,直接堵別人嘴的道理的?”
懷素紙的聲音變得很輕,如夜風一般冷:“這是我的私事。”
“嗯?你擔心這個啊,那我可以向你發誓,我絕對不會告訴別人。”
姜白話鋒驟然一轉,忽然問道:“所以懷大姑娘您還有甚麼不願見人的愛好,全都可以告訴我的,我會是您最好的傾聽者。”
懷素紙起身落地,不再讓雙腿輕微懸空,黑色的棉裙得以掩去她的腳踝,把那根銀鏈藏入最為深沉的夜色。
姜白沒忍住嘆息了一聲,為這種美好的離開而由衷地感到失落,心想這還真挺誘人心絃的。
“對了,問你個事兒。”
“是人話嗎?”
“……暮色,你這話甚麼意思?”
“我不認為一個蹲在地上,睜大眼睛盯著比自己小了七百歲的晚輩的腳踝,看到我睡醒過來的所謂前輩,能夠算是一個正常的人。”
懷素紙的聲音還是那般淡,但嘲弄與不滿的意味再是濃烈不過了。
“嘖嘖。”
姜白呵呵一笑,反唇相譏說道:“是呢,我不算正常人,那不知道某人把師父用過的法寶當作腳鏈戴著,又算是甚麼人呢?”
懷素紙微微一怔,便沉默了。
在姜白看來,這種沉默自然是心虛,是無法理直氣壯後的怯弱。
她的視線落在懷素紙的裙襬上,目光彷彿穿透了厚厚的棉裙,看到了那根銀鏈,意味深長說道:“當然,這事兒我也是明白的,畢竟這東西在過去的名氣可不算小,要是讓別人看了去,會惹出麻煩的呢~”
懷素紙是真不知道這件法寶的故事,甚至連它的名字都不知道。
但這時候的她自然不會開口詢問,因為這必將會引來更多的笑聲,以及對方更多的求知慾。
為了讓事情到此為止,她念頭微動,很快就想到了一個完美的解決辦法。
下一刻,有飛劍驟然出現。
“啊?”
姜白微微一怔,臉上滿是錯愕地看著懷素紙,心想你已經惱羞成怒到忘了你我境界上的差距,不顧一切地要向我動手了嗎?
何至於此?
不止於此吧?
不就是把本是項鍊的三十三星迴當作腳鏈戴著嗎?
這便讓你氣急敗壞了嗎?
一時之間,無數想法在姜白的識海中閃過,讓她神情倏然凝重到極點,如臨大敵般。
要是懷素紙真的向她出劍了,那這事確實不太好處理,很有無止境地擴大下去,直至無法收場的境地。
畢竟江半夏對自己徒弟的在意程度,她可是親身經歷過的。
那可真是親如母女。
懷素紙看著姜白的神情,便知道她在想甚麼了,不禁感到無語,安靜片刻後提醒道:“你別看我,看劍。”
“嗯?”
姜白蹙起眉頭,好生不解地望向那把飛劍,然後直接沉默了。
此劍有名,長天。
在岱淵學宮的某個夜晚,她親眼看著懷素紙往長天裡送入一段神識,再把此劍交給遠在神都的虞歸晚,再讓其帶回天南那座孤峰上,示於某人看。
如今長天再現眼前,無疑是代表那件事已經有了結果。
懷素紙問道:“想知道答案嗎?”
“真是可笑,你覺得這就能讓我閉嘴,忘掉自己看到過的東西嗎?”
姜白冷笑出聲,看著懷素紙的眼睛,不屑說道:“最多隻能讓我忘記一半!”
懷素紙靜靜看著她,沒有說話。
姜白不笑了,語氣莫名其妙地溫和起來:“其實也不是不可以降價,一半你要是不滿意,那我就忘記個五分之三嘛,這都是可以談的。”
懷素紙還是不說話。
姜白有些惱了,神情肅然說道:“別說我不給你機會啊,三分之二,這是我的底線了,沒得談!”
懷素紙轉身,把飛劍喚回金丹中,向遠處走去。
“誒!懷素紙我這裡有個秘密要告訴你。”
姜白毫不猶豫地追了上去,語重心長說道:“我這人呢,真正的底線其實是自己的家人,可是你師父她這人叛逆得很,現在都不認我這個祖宗了,恰好你和她親如母女,那您當然也算是我的家人了,這跟家人有關的事……”
懷素紙忍不住了,停步轉身望向她,寒聲說道:“閉嘴。”
姜白從善如流,以最快的速度閉上嘴巴,沒有多說任何一個字。
然後她向懷素紙眨了眨眼,沒有說話,但意思足夠清楚。
——紙紙,求求你告訴我啦~
PS:這章寫的很開心,希望你們看的也能開心一點兒,最後那個波浪號裡的盪漾就是我的心情,睡覺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