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睡不著?”
“嗯。”
“是因為我嗎?”
“是啊。”
“對不起。”
“下次不要這樣說了。”
“……為甚麼?”
“這三個字會讓我很不舒服,因為我不覺得你做錯了甚麼。”
懷素紙輕聲說著,走到那個隱秘的角落裡,在虞歸晚的身旁坐了下來,抱住自己的雙膝。
這時候的她們,就像回到了舊皇都那輛馬車的車廂裡,並著肩,坐在光線晦暗的無人之處。
當然,與那時候的糟糕處境相比起來,此時此刻肯定是要愉快和幸福上無數倍的。
虞歸晚低頭,把自己埋在了雙膝間,聲音變得微不可聞。
她說的還是那三個字:“為甚麼?”
懷素紙早已想過這個問題,沒有片刻的思索,就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人為甚麼看見了高山便想要登上去,去看那山頂的風光?修行者為甚麼要追求破境,為此不惜斷情絕欲,用盡一切手段只求更進一步?還有很多這樣的例子,存在其中的都是同一種情緒,好奇。”
“好奇是人類最為美好的稟性,因此而產生的想法,只要不是作惡的,不該以簡單的對錯去評斷。”
“你曾經對我說過,你把我當作了一尊神像,不願我被染上任何不屬於自己的顏色,但你後來也對我說過,你不想再這樣把我當作神像了,為此你做了不少的事情,跟清和吵架,甚至打架,當著我的面嘲弄她,讓她很不好受……我那時候也是有些煩的。”
“後來你放棄了,是因為你覺得這樣下去的自己不再是自己,於是和我告別離開,等到再見的時候,你又回到了最初的樣子……應該是最初的樣子?”
“你又一次地把我看的太重了,所以你見到清和抱住我,當然是不高興的,你也想要……褻瀆?”
“是的,應該就是這個詞。”
“你想褻瀆我。”
話至此處,懷素紙忍不住笑了出來,笑聲裡是淡淡的自嘲:“用這個詞來形容自己,真是怎麼都奇怪。”
“褻瀆這兩個字一點兒不奇怪的!”
虞歸晚抬起頭,偏過頭望向她,更加認真說道:“沒有人會覺得奇怪的!”
在如今的世人眼中,懷素紙早已被鍍上了一層神聖的光輝,是真正不可觸及的高遠存在。
褻瀆這兩個字,用來形容她不存在任何誇張的地方。
懷素紙看著虞歸晚的眼睛,同樣認真問道:“所以你是這麼想的嗎?”
虞歸晚咬了咬下唇。
下一刻,她忽然發現自己每一次緊張的時候,都會下意識這樣做,再是明顯不過。
懷素紙知道她的想法了,安靜了會兒,輕聲說道:“但我不可能答應你。”
虞歸晚嗯了一聲。
這一次的她很平靜,因為她就是不想讓懷素紙為難,才會選擇匆匆離開,一個人躲到這個地方。
懷素紙繼續說道:“我要是答應了你,那就不是我了。”
虞歸晚突然有些生氣了,低聲問道:“你睡不著就是因為這些嗎?”
懷素紙聽出了話裡的情緒,說道:“還有很多。”
虞歸晚沉默片刻後,終於鼓起了勇氣,聲音低沉說道:“我……我不想聽了,你回去休息吧。”
懷素紙怔住了。
在來到這裡之前,她想過很多對話裡會出現的情況,但其中絕不包括自己被請著離開。
一時之間,那些原先準備好的妥善言語,全都被堵在了咽喉中,盡數化為烏有。
虞歸晚望向她,神情誠懇說道:“如果你來這裡為的是勸解我,讓我不要難受,那我現在已經做到了,而且不是透過生你悶氣的方式,所以請你不要再為我擔心。”
懷素紙嘆了口氣,抬頭望向屋頂,輕聲說道:“我怎可能不擔心你?”
虞歸晚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後,忽然喚出了朱顏改。
這把舉世聞名的九階飛劍,劍身清冷無塵,承著自窗外落下的淡弱天光,有種介於虛實之間的獨特美感。
懷素紙睜大了眼睛,看著突兀出現的朱顏改,心想你難道是憤怒極了,決定要和我割袍斷義,自此老死不相往來?
這比起先前的那句拒絕,更加不在她的事先設想當中。
虞歸晚沒有看她,目光落在朱顏改的劍身之上。
奈何劍身太過乾淨,過分無垢,如明鏡般,以至於她把懷素紙的反應看的一清二楚,便也跟著怔住了。
她再次緊張起來,但這一次忍住了沒咬嘴唇,勉強著冷靜著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你剛才說,你不覺得我做錯了甚麼,但我是知道我做錯了的,我錯在太過貪心,錯在太過自私,錯在甚麼都想要。”
虞歸晚看著劍身倒映出的懷素紙,想著從前的自己,苦澀地微笑著,說道:“江師叔他之前明裡暗裡為我惋惜過很多次,覺得我明明是最先認識你的那個人,明明也是真的喜歡著你的,為甚麼就讓謝清和捷足先登了呢?”
懷素紙知道,這句話虞歸晚問的是自己,不是她。
“那年岱淵學宮和你分別之後,我回到山裡閉關,閉關的時候想了很久很久,直到出關那天都沒能想明白這個問題,甚至直到剛才我說自己有所感悟之前,我都是想不明白的,但現在的我是真的明白了。”
虞歸晚微微一笑,笑容裡滿是自嘲,說道:“在所有人的眼裡,我都是一個很專注的人,心中唯劍而已,就像顧祖師那樣子,但其實我不是的,我是一個很自私的人。”
“祖師曾對我說過,人間事,豈能盡如人意?祖師還對我說過,欲問天道,那便莫要理會世間事,若世事來問你則一劍斬之,或是萬劍殺之。”
她緩緩轉身,看著懷素紙的眼睛,苦澀說道:“可我卻既要去問天道,又要去理世事,而這世事還是情事,這不是貪心,這不是自私,又是甚麼呢?”
懷素紙不知道該說甚麼了。
這些話……都是對的。
虞歸晚的聲音還在繼續響起,情緒卻越來越淡了。
“其實我很早就明白自己對你的心意了,但我始終不願放下天道,所以其實是我主動把我和你的關係維持在朋友的程度上,停在那個位置,不再往前進一步,因為我覺得自己可以都拿到手。”
“所以不管我比謝清和早來多少,不管是一年,還是兩年,五年,十年,甚至一百年,我都會輸給她的,輸給某個名字不是謝清和的謝清和,因為我是一個很自私的人,而謝清和的眼裡從未有過天道,眼裡唯有你,她對你的喜歡比我純粹了太多。”
“我想與你結為道侶,與你共參大道,不過是心中自私想法的延伸,僅此而已。”
“就像我剛才看見你和謝清和擁抱,便覺得不舒服,想要抱著你,甚至想要親你,全然不顧你對不對得起全心全意喜歡你的謝清和,這種可恥的自私想法。”
“你剛才說……因為好奇心去做的事情,只要不是作惡,那就難分對錯。”
“我不笨,我也許沒聰明到能確定甚麼是對的,但我真正知道甚麼是錯的。”
“我想要你親我,告訴我桂花糕的味道,這肯定是錯的。”
話停在了這裡。
虞歸晚收回視線,不再去看沉默的懷素紙,望向明亮的有些刺眼的朱顏改,唇角微微翹起,輕笑說道:“所以我真的沒有生你的氣,我只是在生自己的氣。”
懷素紙看著她的側臉,看著她自嘲中也有幾分灑然的笑容,說道:“我知道了。”
虞歸晚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笑著說道:“把這些都和你說出來了,心裡舒服了很多。”
懷素紙想了想,說道:“那就好。”
虞歸晚沒有去看她,依舊灑然笑著,像是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
“現在你甚麼都知道了,應該可以睡得著了吧?”
“……嗯。”
“總之,總而言之,我現在真的很慶幸。”
“慶幸甚麼?”
“那時候你沒有答應我,不對,應該說那時候和今天的你都在拒絕我,拒絕的都那麼幹脆,否則我肯定會一直錯下去,直到回不了頭的那一天。”
“……”
懷素紙看著虞歸晚,看著笑容牽強分明的她,心想你又何必勉強自己對我說這些明顯不像是你的話呢?
虞歸晚低頭,重新把自己埋在雙膝之間,輕聲問道:“就到這裡?”
懷素紙嗯了一聲。
虞歸晚還是不敢看她,說道:“謝謝。”
懷素紙說道:“不客氣。”
不知為何,虞歸晚聽到這句話後,心裡忽然有種空蕩蕩的失落感覺。
就像是風雪驟然散去後的北境天空那般虛無,明明迎來了想要得到的那一束陽光,卻感受不到半點溫暖,只覺得渾身冰冷。
她再次咬住下唇,把蒼白的小臉埋的更深,到誰也看不見的程度。
懷素紙的聲音再次響起。
“我說的不客氣,不是接受你的謝謝,而是我想告訴你一個事實。”
她沉默片刻後,輕聲說道:“你是我的朋友,我會為自己的朋友留下獨自難過的空間,但這一次例外。”
虞歸晚沒有說話。
片刻後,她的聲音響了起來:“為甚麼?”
“因為你是在故作堅強。”
懷素紙看著虞歸晚,平靜地說出了這個事實。
“我更想讓你在難過完以後,對陪伴你渡過這段艱難時光的我說謝謝,那時候我會再對你說一次……”
她微微一頓,然後認真說出了那三個字:“不客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