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暖裡說雲妖,聽取嗷嗚聲一片。
懷素紙聽著風裡傳來的聲音,不由微怔,然後錯愕,再而醒過神來,明白了那些嗷嗚聲代表了甚麼,於是為之感動。
她向來不喜歡流露情緒,無論是愉快的還是悲傷的,憤怒的還是低落的。
這世上所有人都知道她的性情極淡。
儘管這種淡裡藏著最極致的濃烈,比如眠夢海上的道盟已經沒有存在的必要了,又比如雪原上因她而墜落焚燬的九艘飛舟,但再濃烈的淡也是淡。
故而當門軸轉動的聲音響起,正在苦讀經書的謝清和與虞歸晚轉身望去,見到溫柔笑著走來的懷素紙時,便也都愣住了。
也許是修劍的緣故,最先清醒過來的那個人是虞歸晚。
只是她太過熟悉懷素紙是怎樣的一個人,便以為這是一場夢。
之所以會有這樣一場夢,想來是書上所言太過奇妙,讓她難以接受到認為一切都是假的?
但虞歸晚卻發現自己看到的懷素紙越來越真實,不像是夢裡該有的虛假模樣。
她下意識伸手揉了揉眼睛,再歪了歪頭,還是沒有醒過來。
這是怎麼回事?
正當虞歸晚墨眉微蹙,漸漸確定自己沒有看錯的時候……有腳步聲飛奔而起。
是謝清和。
她在最初的強烈尷尬過去後,毫不猶豫地衝向了懷素紙,其勢迅疾如電,其聲轟鳴如雷,氣勢不是一般的驚人!
上清神霄經的不世威名,在這種時候出現在她的身上!
換做尋常修行者,這時候想來是要被嚇上一跳,甚至臉色蒼白的。
懷素紙不是尋常人,面對不再模仿端莊,扮演成熟的謝清和,溫溫柔柔地把她擁入了自己的懷裡,沒有讓那如電如雷般的恐怖聲勢,有半點宣洩到外頭去。
兩人靜靜擁抱。
片刻時光。
懷素紙微笑依舊,但笑容變得更加溫柔了。
謝清和終究還是不如懷素紙長得高,擁抱後很自然地把頭埋在心上人的胸前,感受著那些久違的柔軟,久久不願離開。
為此,她很不容易地憋了一句話出來。
“你不是說沐浴完就去睡覺嗎?”
謝清和的聲音響了起來,不知為何聽著有些含糊,有些甜膩,有些柔軟,莫名其妙地動人心絃。
懷素紙有些不自在,輕聲說道:“沐浴完清醒了一些,沒那麼累了,便想著先來看看你們。”
謝清和很是高興,說道:“我也想和你說話!”
說著話,她纏在懷素紙身上的雙手更加用力了,半點兒放開的意思都找不到。
懷素紙輕撫著她的後背,說道:“先讓我坐下來?”
謝清和有些不情願,但終究還是答應了,最後再往懷素紙的懷裡狠狠地蹭啊蹭,又深深地呼吸了一口,這才依依不捨地鬆開了雙手。
放手一刻,她的神情頓時平靜了下來,全然看不出先前那些不加掩飾的依戀,又一次成為了清都山的未來掌門真人。
虞歸晚把這一切放在眼裡,甚麼都沒有說,只是輕輕咬住了下唇。
懷素紙在窗前坐下,有些不解地問道:“你們剛才為甚麼要……那樣子做?”
兩人學雲妖說話的這事,她著實是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直至此刻心裡還是覺得奇怪極了。
謝清和微微一怔,更加不解問道:“難道你不是這個意思嗎?”
虞歸晚望向謝清和的側臉,睜大了眼睛,心想你帶著我在這裡嗷嗚,讓我以為這是她的意思,結果根本不是嗎?
懷素紙不知道虞歸晚在想些甚麼,給出了明確的答覆。
“當然不是。”
她耐心說道:“我在這書上不是寫過了嗎?那是雲妖化身所用的語言,不代表它真身也會這樣說話,學習雲妖怎麼嗷嗚,暫時而言是沒有太大意義的一件事。”
話音落下。
房間一片安靜。
虞歸晚看著謝清和,就像是在看一個吃醬大骨不去吃骨髓的大笨蛋。
謝清和被她看的很不好意思,但出於某種不足為外人道的考慮,沒有開口道歉。
懷素紙拿起那本書,對兩人說道:“與雲妖溝通的事情,你們不用去操心,我寫的東西當個趣聞看看就好。”
虞歸晚想了想,有些苦惱說道:“雲妖這個樣子確實出乎了所有人的想象。”
話至此處,她忽然生出了一個念頭。
——雲妖離開北境以北,踏入人類的世界與懷素紙產生交流時,祖師是否就在遠處靜靜注視著?
謝清和贊同她的看法,聲音凝重說道:“這跟山上那些對雲妖的記載完全不一樣,這其中肯定有很大的問題。”
懷素紙嗯了一聲,說道:“具體還是要看兩位真人的判斷。”
謝清和看著她,忽然問道:“你接下來真的是要休息了,對嗎?”
懷素紙說道:“你要趁這個時間回清都山一趟?”
“嗯。”
謝清和認真點頭,解釋說道:“我娘好像沒有回去的意思,現在還留在這裡處理中州方面的事情,那隻能是我回去了。”
懷素紙這才知道楚瑾的安排,稍感意外後,又覺得理所當然了。
雲妖與中州對清都山而言,在重要程度上並無區別,但中州方面的事情無疑是要棘手上太多的。
那是人心利益立場諸多方面綜合起來的無數問題。
與此相比起來,喜歡各種嗷嗚的雲妖帶來的那些問題,無疑是要簡單上太多的。
戰或和。
僅此而已。
一念及此,懷素紙偏過頭望向窗外天空,只見鉛雲沒有重新聚攏遮蔽太陽,天色是明媚的。
問題是,這真的能一直維持下去嗎?
北境以北或者說雲妖的身上,顯然還存在著很大的麻煩,是難以解決的。
在解決這個問題之前,如今的這些平靜,不過是一片虛假。
“我寫一封信。”
懷素紙忽然說道:“你替我轉交給謝真人。”
出於某些考量,關於雲妖的某些問題,她並沒有寫在這本嶄新的書上,而是留在了心中。
謝清和為她取筆,研墨。
虞歸晚很老實地走遠,沒有去看懷素紙提筆後在信紙上寫下的話。
一刻鐘後,懷素紙最後一次檢查信上所言無誤後,才是把筆擱下在旁。
待墨跡風乾後,她認真地把信紙放入信封,以羽化登仙意中所載秘法進行封存,確保不會有第三個人能夠看見。
“閱後即焚。“
懷素紙簡單交代了一句,把信封遞給謝清和。
謝清和點頭說道:“嗯。”
懷素紙想了想,站起身抱了她一下,溫聲說道:“辛苦了。”
謝清和再次感受著溫暖,搖頭說道:“一點都不辛苦!”
這一次她沒有等懷素紙開口,主動離開了心上人的懷抱,向房門的方向走去。
沒走上幾步,她忽然停了下來,回頭望向懷素紙叮囑說道:“你一定要休息好!”
懷素紙微笑著嗯了一聲。
謝清和這才安心離開。
不久後,天空中有流光升起,是清都山聞名於世的最高遁法。
如今風雪未曾再起,氣候好轉了許多,不再像之前那麼的惡劣,謝清和自然不會再憑藉自己的身份動用飛舟。
這一定程度上是出自於她在自身名聲上的考慮,但更大程度上的還是著急。
小樓裡的兩人看著那道流光消逝在遠空,才是收回了目光。
“懷素紙。”
虞歸晚的聲音忽然響起,是兩人當初在東安寺外初識之時,才有的直呼其名。
懷素紙偏過頭,望向眼簾微垂的白髮少女,感到她正在不開心,卻不知道該說甚麼才對。
虞歸晚沒有說話。
她走到窗邊,動作緩慢而認真地關上了窗戶,將許多天光擋在了窗外,留下了一層淡淡的陰影。
陰影覆在鋥亮的木地板上,也像是覆在了兩人的身上。
“懷素紙。”
虞歸晚再次直呼其名,然後更直接地說出了自己的心情:“我很不開心。”
不等懷素紙開口,她接著說道:“但我沒有生氣。”
懷素紙微怔,有些無法理解這種情緒,卻又覺得這對身前的少女來說,是再正常不過的一種情緒。
下一刻,虞歸晚微仰起頭看著她的眼睛,神情認真地為自己的言語做出瞭解釋,是一字一句的。
“我不開心你跟謝清和抱在一起,但我不生氣你抱她,因為我能明白你為甚麼能抱她。”
懷素紙沉默不語。
對她而言,這是很罕見的一種情況,因為她向來不喜歡在感情事上拖泥帶水,做法從來都是乾淨利落的。
之所以沉默,是因為此刻的她真的無言以對了。
從這個角度來看,能逼得懷大姑娘落入這種境地的虞歸晚,很了不起。
“我,我不要你抱抱……”
虞歸晚低頭,咬了咬下唇,片刻後抬頭看著懷素紙的眼睛,抑住羞意說道:“但我現在想吃桂花糕了。”
懷素紙的記性很好。
去年舊皇都中,她以上清神霄經劍引天雷與姜白一戰的同時,讓虞歸晚揹負自己逃離那座皇城。
最後這事成功了,但她們也都重傷了。
接下來那段並不漫長的時光,很有可能是懷素紙此生最為狼狽的時候。
她身負重傷到無法動彈的程度,只能讓虞歸晚把自己背在身後,好不容易地才見鬼上了一輛馬車,踏上去找南離的路。
因為那位馬伕的緣故,虞歸晚問了一個很奇怪的問題,而那個話題最終停留在了桂花糕上。
桂花糕不是真正的桂花糕。
桂花糕是彈嫩,是嫩滑……
是懷素紙告訴虞歸晚關於親吻的具體感覺。
如今舊事重提,意思再是清楚不過。
換做別的事,懷素紙可以不假思索直接答應下來,絕不會有半點的猶豫。
但這件事……終究是不一樣的。
“不行嗎?”
虞歸晚看著她,聲音有些低沉,有些失落。
懷素紙在心裡嘆了口氣,準備拒絕。
如果是擁抱,那她可以接受。
可惜桂花糕不是。
虞歸晚看著懷素紙的神色,便知道她的決定了,很是突然地笑了起來,然後努力地讓自己不那麼生硬地說出那些其實很假的話。
“對不起……我忘了這裡是北境的邊城,不是神都,沒有桂花糕可以買。”
她露出一抹真摯的笑容,卻移開了自己的視線,望向被窗戶阻攔後的朦朧天空,低聲說道:“而且這是春天,我記得桂花是在秋天開的吧……我真笨,對不起。”
懷素紙沉默很長一段時間後,輕輕地嗯了一聲,說道:“對不起。”
虞歸晚低頭說道:“你去休息吧。”
懷素紙下意識問道:“你呢?”
話一出口,她便知道自己說錯了,不應該問的。
虞歸晚卻表現得很冷靜,沒有流露出任何情緒上的波動,緩聲說道:“我有所感悟,想要練劍。”
懷素紙再次沉默,說道:“好。”
“不用擔心我。”
虞歸晚抬起頭,看著懷素紙嫣然一笑,說道:“你好好休息吧。”
說完這句話,她轉身離開了,不曾回頭,很堅定。
懷素紙看著她的背影,眼前忽然閃過了很多的畫面。
是東安寺外初相識時的凜冽對劍,是一路同遊中州山河卻也一路無言,是北境歸來重逢時的那一頓醬大骨……
還有舊皇都那輛破爛馬車裡的竊竊私語。
無數往事湧上心頭,然後隨著那門被開啟又被關上的聲音,戛然而止,彷彿從未存在過。
悵然若失。
懷素紙收回視線,在一張很舒服的搖椅上坐了下來,很久沒能靜下心來。
……
……
還是這座別院。
虞歸晚沒有走遠,因為擔心懷素紙,她很隨意地找了個房間,把門窗都仔細關好後,尋了個角落蹲下去。
她不後悔自己的決定,原因不曾有過改變。
——懷素紙是她雖不能至,心嚮往之的那個存在。
虞歸晚不想親手去破壞心中的美好,哪怕代價是就此遠離,成為尋常朋友,可以並肩,卻也只能並肩也願意。
當然,更重要的是她不願意懷素紙因自己而為難,做出那些不願意的事情。
這會讓她生出莫名但強烈的愧疚感。
就在這個時候,房門被推開了。
春日朝陽的光芒驟然灑落,驅散了所有的陰暗。
是懷素紙推門而入。
“我睡不著。”
她看著蹲坐在角落裡抱著自己的虞歸晚,說著少女曾說過的話:“我現在……有些想和你說話。”
PS:最後一段是第二卷第三十五章素紙亦未寢,這次換做歸晚亦未寢了。
第二章在下午一點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