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妖作為滅世三災之一,與人族自古以來就維持著敵對的關係。
數萬年漫長時光中,兩者相處間所存在的那些珍貴的和平,都是以人類的鮮血讓雲妖陷入沉睡帶來的。
簡單些說,雲妖要是把此刻深入雪原,置身於風雪大霧中的那些人族強者殺光了,無人會對懷素紙生出半點懷疑。
這是中州五宗,乃至於清都山和天淵劍宗在事前就已經明確知曉,並且願意承擔的巨大風險。
懷素紙作為元始宗的聖女殿下,世間魔道的未來共主,在得知雲妖的提議後,也有充分的理由去點頭答應。
更何況她先前就付出代價,讓姜白離開這裡,前往外頭將她與雲妖交好的事情告知江半夏。
都到了這個時候,楚瑾想必也是知曉雲妖之事的,那清都山與天淵劍宗就不會在接下來的這場變故當中,落入措手不及的境地。
事情至此,一切局勢都變得明朗了起來。
哪怕懷素紙修的不是元始道典,在天機術算之道上的造詣頗淺,也能推斷出接下來發生的事情。
雲妖一聲嗷嗚,以滔天妖威一舉瞬殺中州五宗的所有強者,埋葬在無盡風雪當中。藏身雲海中的中州五宗掌門真人震怒不已,毫不猶豫展開飛舟上的陣法,抵擋雲妖帶來的恐怖壓力。
中州五宗驚慌之餘未曾失措,以最快的速度聯絡到清都山方面,憑藉道盟與人間大局的名義,準備與其聯手,先行解決這次大災。
楚瑾應約前行,在商談之時悍然動手,直接偷襲重傷明景道人,致使飛舟結成的大陣被破開,同時也宣告了存世近五千年的道盟開始瓦解。
在飛舟大陣被破瞬間,謝真人以清都印喚來上清神霄真雷,與雲妖合力擊殺中州五宗身在北境的強者們。
林輕輕當場身死,血水還未來得及濺得到處都是,就被雷光所蒸發。
被偷襲重傷的明景道人底牌盡出,為裴應矩換來片刻光陰,希望其催動昊天鍾告知天下人,清都山與雲妖沆瀣一氣的事實,卻不料鐘聲未能響起,只見姜白笑意嫣然地出現在身前,眼裡盡是愉悅。
太虛劍派的掌門真人梁皇見勢不妙,欲要逃出生天之時,卻發現學宮那位江姓教授站在他的身前,略帶遺憾地告訴他,自己還有一個為世人所知的名字,其名為黃昏。
暮色與黃昏齊至,絕望籠罩在每一個人的心頭,隨之而來的就是死亡。
此後清都山將此事隱而不發,舉全宗之力而南下,元道遠憑一己之力獨守天塹,手持仙器天地輪盤直面三宗聯軍,於七日後壯烈戰死,死前不曾後退一步。
自此戰後,中州門戶大開,莫由衷驚醒出關之時已無力迴天,唯有在長生天峰前與清都山元始宗以及天淵劍宗簽訂城下之盟,付出無數屈辱代價。
道盟被徹底毀滅。
整座天下就此易主。
這極有可能就是人間將要迎接的那個未來。
然而在這一切發生之前,懷素紙先向雲妖問了一個問題。
“有多少人?”
雲妖給出了一個大致的數字,是近千位修行者。
它以為懷素紙是擔心自己不行,用前爪拍了拍胸口,表示這真的沒有問題。
懷素紙沉默了會兒,看著那雙並無暴虐之意的湛藍眼睛,認真問道:“那你分得清嗎?”
雲妖眨了眨眼,猶豫著嗷嗚了一聲,表示你在說甚麼?
甚麼叫做分不分得清?
甚麼是需要分清的?
那不都是些尋常螻蟻嗎?
原來其中還有不一樣的地方?
想到這裡,雲妖眼裡流露出一抹遲疑,小小地嗷嗚了一聲,示意其中確實有幾隻螻蟻飛得比較高,但自己肯定是沒有問題的。
懷素紙知道,那幾只飛得比較高的螻蟻,指的應該是她的師父也是楚瑾,這幾位踏入了大乘境的修行者。
她靜思片刻後,轉身望向被夕陽染紅的風雪,語氣平靜而堅定地說道:“謝謝你的好意,但是不用了。”
雲妖愣了愣,眼神裡一片茫然,根本沒明白她為何做這個決定。
懷素紙平靜說道:“成大事者不能拘於小節,但這不是小節。”
此時此刻,身在風雪中的近千位修行者,不可能都是中州五宗的人。
其中必然有很大一部分是清都山的人,也是天淵劍宗的人,甚至是北境當地宗門的頂樑柱。
她要是為了那段尚未發生的歷史,讓這些人死在雲妖的手中,那她算甚麼呢?
是的,懷素紙曾對姜白說過,她沒有道德上的潔癖,該動手時絕不會手軟。
但這不是潔癖的問題。
這是毋庸置疑的不擇手段,甚至稱得上是一種背叛。
背叛只會帶來更多的背叛。
史書上早已告誡過後人,得位不正,哪怕其後再如何呈現出繁花盛錦之景,都會以極快的速度衰敗下去。
比如在前皇朝之前,那個國號為晉的更加古老皇朝。
懷素紙知道雲妖肯定不能理解這其中的緣由,但還是說了出來,因為她不想成為江半夏那種不肯把話說清楚的人。
她抬手,指著深藏在雲海中的那九艘飛舟,對雲妖說道:“那些人才是真正的麻煩,餘者都是無關緊要的。”
雲妖聽不懂那句大事和小節的話,但這句是明白的。
它望了過去,確定其中存在好幾只飛得挺高的螻蟻,嗷嗚著表示確實沒那麼好殺,但自己也可以試試。
懷素紙看著它繼續說道:“這裡不是北境以北,如果強行動手,你會有危險。”
雲妖的眼裡流露出一道遺憾的情緒。
不過很快,這種情緒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高興。
它嗷嗚了一聲,認真地感謝懷素紙為自己著想。
懷素紙說道:“走吧,”
雲妖再次向前走去。
然而這次和之前一樣,它很快又回頭了,眼裡滿是擔憂地看著懷素紙。
還未聽到那聲嗷嗚,懷素紙就已經明白它在擔心自己的安全。
她想了想,向雲妖提出了一個簡單的請求。
雲妖聽明白了,也欣然同意了,但眼裡還是很多的茫然,因為它不理解懷素紙為何要那樣子做。
“走吧。”
懷素紙看了一眼天色,發現暮色將至,對雲妖催促道。
雲妖有些不捨地嗷嗚了一聲,算是答應了下來,可它的腳卻遲遲沒有動,仍舊看著自己的聖女殿下。
懷素紙想了想,飛到了雲妖的眼前,看著那雙湛藍的明亮眼睛。
然後,她伸出手落在它的鼻子上,輕輕地撣去了留在鼻尖上的殘雪,動作不快,很是輕柔。
雲妖看著這一幕,先是愣了一下,緊接著就是一聲愉悅至極的嗷嗚!
大概是真的很愉快的緣故,這一聲嗷嗚極為響亮,沒有半點收斂。
嗷嗚落處,天地為之而變色,風雪寒霧融為一體翻湧成浪。
滅世之景於懷素紙身後如煙花盛放。
她對此只說了一個字。
“停。”
隨著這個字的落下,雲妖趕緊閉上了嘴巴。
與上次不同,這一次懷素紙就飄在它的身前,於是它沒有辦法抬起雙爪捂住自己的嘴巴,便憋的有些辛苦了。
懷素紙看著它鼓起的嘴巴,情緒很是複雜,安靜片刻後問道:“走?”
雲妖連忙點頭。
這一次它再無猶豫,高高興興地向北境以北走去。
懷素紙目送片刻,回到枯樹前坐下。
就在她心緒剛剛平靜下來,開始準備接下來的事情時,後方傳來了一聲巨響。
轟!
懷素紙怔了怔,下意識往身後望去,只見雲妖摔倒在地。
她忽然明白,為何雲妖這般著急回去了。
這確實需要好一段時間。
只是為甚麼非要走著回去呢?
不能飛嗎?
就算真的飛不了,那一蹦一跳也比現在來得要強吧?
噢。
應該是跳起來了更容易摔倒?
……
……
飛舟上。
隨著那一聲嗷嗚的響起,中州五宗的大人物們再次對視,發現彼此的眼裡都流露出了明顯的輕鬆之色。
是的,在這些大人物看來,雲妖這席捲整座北境的怒吼聲,側證了清都山的著急並非陷阱。
懷素紙必然是動用了最後的保命手段,以螻蟻之身傷害到了雲妖,才會讓雲妖來得如此憤怒。
那麼,此刻的懷大姑娘理應是渾身衣裳破碎,鮮血淋漓,離死亡僅剩最後一步之遙的。
想到血水流得到處都是,想到白雪都染上了赤色,想到即將迎來的那些美好,中州五宗的大人物們笑了起來,笑的很是矜持。
片刻後,長生宗的一位長老斂去笑意,頗為突兀地嘆息了一聲,滿懷悵然說道:“看來……懷大姑娘是凶多吉少了。”
“是啊。”
有人接過話頭,同樣發出了嘆息,雀躍之情不加掩飾。
明景道人看了眾人一眼,神色不變,心卻不悅,只是沒有表現出來。
他不著痕跡望向南離,只見這位長歌門的晚輩神情始終沉穩,墨眉甚至微微蹙著,找不出半點掉以輕心的跡象,不由感到了些欣慰。
便在這時候,最先開口的那位長生宗長老,取出了一壺美酒,對眾人悲嘆說道:“讓我們為懷大姑娘送行吧。”
話音落下,梁皇臉色變得有些不善,心想塵埃尚未落定,這便著急慶祝了嗎?
然而不等他開口說些甚麼,就有人站了出來,開始附和那位長老。
一時間,飛舟最為奢華的房間內,有酒香四溢。
眾人觥籌交錯,碰杯之聲絡繹不絕,哪裡有半點為懷素紙默哀的模樣?
梁皇終究是一位劍修,見此不悅至極,正準備寒聲怒斥之時,卻聽到了一句話。
“這不僅是慶祝,還是在發洩這些天積攢下來的壓力。”
林輕輕的聲音落入他的耳中,溫柔動人:“在北境對懷素紙動手,不僅你我,他們也承受著巨大的壓力。”
梁皇寒聲說道:“有再多的理由也不該這般模樣。”
林輕輕微微一笑,柔聲說道:“又沒被外人看了去,偶爾放肆上一次,當作看不見就好。”
梁皇沒有再說甚麼。
但從他眼中的不屑情緒看來,顯然是不接受這個理由的。
就在他欲要拂袖而去,懶得再看這烏煙瘴氣的一幕時,外頭忽然傳來了一個訊息。
——岱淵學宮的江教授前來,希望與五宗掌門親自見面會談。
場間頓時安靜。
在場的沒有誰是白痴,都能猜到江半夏的來意,必然是為了懷素紙。
明景道人輕揮衣袖,散去空氣裡的酒香味,看了那些片刻前還在慶祝的長老們一眼,沒有說話。
然後他站起身,向房間外走去,親自迎接江半夏的到來。
待片刻後,兩人回來的時候,先前發生過的那一切,早已消失的無影無蹤了。
江半夏望向場間眾人,見到的都是正襟危坐與嚴肅之色,彷彿所有人都在為懷素紙的性命安全而焦慮著。
她沒有廢話,因為懶得虛與委蛇,看著明景道人直接說道:“前輩,收回成命吧。”
聽到這話,在場眾人對接下來發生的事情,不由更加具有信心了。
如果不是懷素紙的情況危險到了極點,這位江教授豈會來到這裡,連半點寒暄都不做,直接遞出這樣的請求?
“收回成命,是何成命?”
明景道人看著不願坐下來的她,平靜說道:“還請江教授明言。”
江半夏眼裡流露出一抹清晰的疲憊。
片刻沉默後,她認真說道:“雲妖之禍乃人族之禍,值此危機之時,不該再生動亂,懷素紙必須要活著。”
話音落下,有幾位中州五宗的強者內心冷笑不止,心想掀起動亂的難道不是懷素紙嗎?
若非此人在眠夢海上肆意妄為,天下局勢何至於此?
這話真是莫名其妙極了!
明景道人淡然說道:“正是為了天下安危,我們才會來到這裡,出現在雲妖的眼中。”
江半夏沒有說話。
“而且……”
明景道人的聲音裡充滿了不解:“本宗,乃至於整個道盟,此刻不都在為挽救懷素紙而努力嗎?”
江半夏看著他問道:“前輩是下定決心了,對嗎?”
明景道人說道:“為了人間安危,我又何曾猶豫過?”
江半夏安靜片刻後,嘆息了一聲,轉身欲要離去。
明景道人看著她的背影,沒有挽留。
就在這時,林輕輕開口了。
她說道:“我覺得……江教授還是不要勉強自己了。”
江半夏沒有回頭,嗯了一聲,是詢問的意思。
林輕輕站起身,來到她的身旁,帶著明顯的擔憂說道:“以江教授你的境界,再往風雪中去,未免過於危險了,還是留在這裡吧。”
江半夏再次沉默,就像是被這突如其來的關心感動到了。
半晌後,她轉身望向林輕輕,神情淡漠說道:“也對,那就一起看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