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這番對話,南離的情緒變得更加不好。
她微垂眼簾,掩去眸子裡那些太過於冰冷的情緒,嘲弄想著你現在的話倒是多了起來,可採雲仙姑沒死的時候,你怎麼就跟個啞巴似的呢?
前倨後恭,欺軟怕硬,仗勢欺人,陰陽怪氣……
念及此,南離忽然對採雲仙姑生出幾分敬意,畢竟從長歌門裡找出這麼一個人,還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她不說話,可站在她身邊的梅雪長老,卻隱約察覺到了她的想法。
“掌門……確實變了不少。”
梅雪長老低聲說道。
南離聞言望向這位長輩,微微搖頭,示意不要再說下去了。
在她看來,梅雪長老是長歌門在山門傾覆後,行事越發偏激魔怔的長歌門高層當中,鮮有維持冷靜的人。
——這也是當年長歌門掌門之位空落,她被採雲仙姑親自阻攔,最終只能黯然前去神都的真正緣故。
梅雪嗯了一聲,看著那頭與江教授閒談起來的林輕輕,對南離說道:“我們看著就好。”
南離沒有再多說甚麼,只是更加確定自己的感覺是對的。
道盟已經老了。
與這樣一群蟲豸在一起,怎麼可能讓中州,乃至於整個人間好起來呢?
這是不可能的事情。
人間該變了。
在南離越發堅定自己的念想之時,那頭的事情也在繼續著。
林輕輕與江半夏並肩而行,向房間外走去,似乎是打算前往甲板外,取得更好的視野。
“這些天來,江教授為北境勞心勞力。”
林輕輕柔聲說道:“想來是不眠不休的,這著實是辛苦了。”
江半夏耳朵沒聾,聽得出這話裡的陰陽怪氣,於是懶得理會。
但凡換個場合,又或者此刻沒有明景道人這幾位大乘在旁,林輕輕早就血濺當場了。
她不是自己那位被世人視作聖賢的徒弟,是雙手沾滿鮮血的魔道共主,殺人根本不會猶豫。
林輕輕也不在意她的冷淡,感慨說道:“看來江教授確實是忘了一些事情。”
話中所指,當然是懷素紙的真實身份相關。
“有些事情,我記得確實沒那麼清楚。”
江半夏平靜說道:“不過懷大姑娘為平息雲妖之災,不顧自身安危這件事,想來我會銘記在心。”
聽著這話,在場眾人神色如常,沒有絲毫變化。
對這些中州五宗的老人來說,只要不是涉及到切身利益的事情,再如何諷刺的鋒利言語,都無法刺穿他們的臉皮,揭開那些藏在皮袍下的小。
林輕輕看著江半夏,神情誠懇說道:“世人想必也會一直銘記在心。”
如果懷素紙在今天死去,死的乾乾淨淨,道盟當然願意讓她的名聲無暇,甚至是建立一座道觀,把她做成一尊神像供奉起來,香火綿延不絕。
反正神像都是死的,死了就是無害的,捧得再高也無所謂。
江半夏說道:“是嗎?”
林輕輕忽然嘆了口氣,帶著歉意說道:“明知江教授心情不好,妹妹偏還說些這般話,確實不妥了些。”
江半夏微微偏頭,望向她的眼睛,沒有從中找到半點笑意,看到的都是真誠。
然而在場所有聽到這句話的人,都知道林輕輕就是在陰陽怪氣。
明景道人的聲音響了起來,制止了接下來可能發生的爭執。
“就到這裡,不要再說這些無關緊要的話了。”
聽到這句話後,林輕輕斂去了那些多餘的情緒,道了一聲好。
江半夏還是不做表示,神情格外冷淡。
南離的視線落在林輕輕背後,心想難道你是在妒忌江教授嗎?
接下來直到甲板的路上,人們都維持著沉默。
行至甲板上,視線並未開闊上多少。
暮色將至,天地已然昏暗,又有風雪不斷吹刮,濃霧始終籠罩著大地,目光根本無法落在遠方。
哪怕此刻在場的都是中州五宗的真正強者,還是無法例外。
不時有道法的光芒破開寒霧,落入眾人的眼中,卻轉瞬即逝。
在這種情況下,中州五宗對雪原情況的瞭解,來自於那些不斷出現的流光。
每一道流光都是下方的道盟強者,輸送回飛舟的實時情報,以供坐在飛舟上的大人物們做出準確的判斷。
此時江半夏在場,事情便不好做的那麼明顯,哪怕她很清楚中州五宗正在做甚麼。
明景道人接過流光,看過其中的訊息後,再換做委婉的言語向眾人複述一遍。
“懷大姑娘所在的位置大致確定了。”
他說道:“我們很快就能趕到。”
聽著這話,不少人心有所感般抬頭望向前方,只見此刻本該耀眼的暮色被雲層吞噬了許多,顯得有些黯淡了。
就像是這方天地以自己的方式,向世人無聲宣告著懷素紙的命運。
眾人旋即望向江半夏,發現她的神情不再那般冷淡,而是變得略微難看了起來,便來得更加安心了。
南離對自家師姐擁有近乎無限的信心,但此時還是生出了些許的不安,心想難道真的出事了?
如果師姐真的出事了,死在了雲妖的手下,那該怎麼辦?
她只能是繼續忍耐下去,一步一步爬到最高處,聯合謝清和還有虞歸晚,向整個道盟發起復仇。
那將是一個極其漫長的過程,綿延百年,甚至不止。
但只要她成功了。
那與今日此事有關的人,都要死全家,死得一乾二淨。
唯有如此才能祭奠師姐的在天之靈。
這般想著,南離冷靜了下來,開始準備為師姐默哀。
……
……
所有人都知道,事情已經到了最為關鍵的時候。
原先為了更快找到懷素紙而建立的默契,此時已經被風雪濃霧裡的雙方一併拋下,八大宗的強者開始發生正面衝突。
道法與劍光湧現,雷霆摻雜在風雪中,轟隆聲一朝響起便綿綿不絕。
出乎飛舟上中州五宗大人物們意料的是,這場理應要陷入僵持狀態當中的衝突,卻迎來了清都山一方迅速落入下風的結果。
然而往深處去思考,這個結果其實才是合理的。
自雲妖甦醒後,清都山就在承受巨大的壓力,儘管眠夢海一事過後,這種壓力被緩解了許多,但並非消失。
長時間的長途奔襲與鏖戰下來,清都山一方的強者早已筋疲力盡,又怎可能是以逸待勞許久的中州五宗的強者們的對手?
想要扭轉這個局面,那就必須要有大乘出手,否則絕無可能。
問題在於,雲妖此時就在這片風雪當中。
謝楚二人願意為了懷素紙的性命,提前與雲妖展開決戰嗎?
這個問題的答案很清楚。
是絕無可能。
那麼。
大局已定。
飛舟上的中州諸宗大人們對視一眼,無聲微笑起來,神情平靜中充滿了自信。
看來先前那場宴會,很快就可以繼續下去了。
……
……
“大局已定。”
楚瑾說道:“你們先去休息吧。”
風雪世界中的某座山谷裡,她看著一身狼狽的謝清和與虞歸晚,神情平靜地說出了這句話。
謝清和沒反應過來,臉色瞬間蒼白,嘴唇不斷顫抖著,說不出話來。
虞歸晚沒能比她好上太多,低聲念道:“不……她不可能這樣死的。”
聽著兩人的聲音,見慣風浪的楚瑾微微蹙眉,語氣微冷地說了一句話。
“懷素紙不會出事。”
她頓了頓,接著補充說道:“你們先回去吧。”
謝清和醒過神來,霍然抬頭望向楚瑾,睜大眼睛想要反駁。
虞歸晚的模樣也相差不遠。
楚瑾看著兩人,面無表情說道:“你們是覺得自己現在這個樣子很漂亮,很適合被別人看到,對嗎?”
話音落下,謝清和與虞歸晚下意識望向對方,發現確實都有些不雅。
兩人無法反駁,只好答應。
看著兩人離去的身影,姜白從角落裡走了出來,對楚瑾說道:“都準備好了?”
“嗯。”
楚瑾望向她,墨眉輕微蹙起,說道:“你還是回去那邊吧,懷素紙要是真的出事了,那我們就都成笑話了。”
姜白心想雲妖怎麼捨得讓她出事,沒好氣說道:“這是她做的決定,真成笑話那也是她的問題,跟我可沒關係。”
楚瑾沉默了會兒,不再就此多說甚麼,抬頭望向被雪霧掩埋的天空,找到了那一縷極黯淡的暮色。
“還有半個時辰不到。”
她很自然地轉移了話題。
姜白問道:“你在擔心他們感到不妥,臨時退出?”
楚瑾嗯了一聲。
姜白只覺得好笑,直接笑了出聲,嘲弄說道:“我說句不好聽的,就算現在黃昏當著那群人的面前告訴他們,這是一個陷阱讓他們趕緊跑,他們都會覺得黃昏在撒謊。”
楚瑾說道:“我更習慣把事情往壞處去想。”
姜白嘆了口氣,說道:“無趣。”
說完這句話,她向山谷外走去,準備找一個合適的角度,欣賞接下來的那一出好戲。
在離開山谷的路上,北境一方的諸多強者出現在她的眼中。
這些並未得知事情真相的人,此刻臉上的神情都很複雜,有憤怒,有失落,有悲傷,也有黯然。
姜白走的很安靜,沒有引起任何人的目光,便更好地看到了這些情緒。
她甚至還發現,有不少人聚集到了一起,準備一併前去覲見楚瑾,希望其收回成命,繼續與中州五宗戰鬥到底,營救懷素紙。
聽著這些話,姜白想到江半夏此去飛舟之上,亦是希望明景道人收回成命,不由覺得好有意思,莞爾一笑。
然而她的笑容很快就消失了。
姜白想到了一件事。
與江半夏的虛情假意不同。
這些同樣位高權重的北境強者們,是自願承擔起死亡的風險,去懇求楚瑾改變主意,為懷素紙的性命而戰的。
不管這個決定是為了償還眠夢海上的情分,還是基於利益上的考量,這都是真實發生著的事情。
“人心所向啊。”
姜白好生感慨,在心裡嘆息說道:“一個魔宗妖女做到這個份上,真是前無古人,大概也後無來者了。”
她忽然覺得自己就算願意為中州五宗站出來,指證懷素紙就是暮色,如今的世人也不見得願意相信。
很快,那群人便去找到了楚瑾,明確請求她收回成命。
這件事沒有聲張,因為那些人不希望讓事情變成道德上的綁架,但還是被人發現和猜到了。
在姜白即將走出山谷的時候,人群已然匯聚了起來,向楚瑾遞出了請求。
她轉身望去,見到的那些人身上不是仍有傷勢,就是滿身塵埃,不曾有哪個人乾淨完好的。
沒有任何的意外,楚瑾的答案拒絕。
為了確保接下來的事情如計劃中發生,拒絕之餘,她並沒有解釋接下來的安排。
山谷一片死寂。
姜白收回視線,踏入茫茫風雪中,不再去看那些畫面。
但她知道,楚瑾現在必然是頭疼的。
……
……
隨著時間的流逝,中州五宗的強者們越發接近那顆枯樹的位置。
那些效忠於雲妖的妖獸,似乎感受到了人類的決心,不再如前暴虐,選擇了避戰。
風雪呼嘯不斷,殺機卻已淡去。
當一道流光來到飛舟上,帶來這個變化的時候,所有人都知道塵埃即將落定。
林輕輕望向江半夏,神情真摯說道:“懷大姑娘即將得救了。”
江半夏垂下眼簾,沒有說話。
飛舟下沉,離開茫茫雲海,銘刻在舟身上的陣法隨之而啟動,抵抗著風雪的侵蝕,來到一個更好的位置,俯瞰接下來發生的事情。
與此同時,身在雪原裡的中州五宗的強者,終於穿過了那層層濃霧,來到了那株枯樹前。
大霧未曾散去,枯樹在霧中若隱若現。
懷素紙的氣息出現在眾人感知當中,是虛弱的。
沒有哪怕片刻的猶豫,歷經千辛萬苦無數危險來到這裡的中州五宗強者們,按照最初定下的計劃……直接動手,殺人。
萬千道法齊出,諸般法寶轟落。
無數光芒一併綻放,就像是盛開的煙花,原本晦暗的寒冷世界被照得分外明亮。
在這種程度的合擊下,只要不是大乘,那就必死無疑。
然而就在這時。
風停了。
寒霧不再流動。
天地氣息忽然出現了極其劇烈的變化。
下一刻,風雪寒霧驟然翻滾,化作洶湧浪潮往外湧去!
這是毫無疑問的天地鉅變!
那些盛放如煙花般的道法與法寶,瞬間被其中的寒意凍結了起來,不得寸進,亦不得消散。
不等中州五宗的強者反應過來,理解這是怎樣一回事,一幕更加震撼地畫面出現在他們的眼中。
隨著浪潮的遠去,自雲妖甦醒後一直濃郁不散的寒冷霧氣……竟在這個時候莫名其妙地消散了。
就像是眾生的一場夢。
風盡。
霧散。
如血般的暮色,斜斜穿透殘風雨雪與滿天道法,落在了雪原上。
與樹下。
懷素紙背靠枯樹,靜靜讀書。
沒有鮮血淋漓,沒有九死一生,沒有命懸一線,沒有人們想象中應該存在的那一切。
她有所感,合起手中書,抬頭望向滿天道法,目光最終落在了為首的那艘飛舟上。
她神情平靜如故,一言不發,卻已勝過千言萬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