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漸逝,日至中天。
清淡如若虛假般的陽光,悄然灑落在懷素紙的身上,為那件黑裙鍍上一層薄薄的金色的外衣。
雲妖越看越是滿意,指間的縫隙不知不覺間變得更大了。
湛藍如寶石般的碩大眼睛被展露出來,看上去就像是無風時的鹽湖湖面,又像是天氣晴好時的遼闊天空。
於是,當懷素紙斟酌許久,耗費許多心神為一段漫長的話收尾,抬起頭準備稍作休息的那一刻。
她便從那面天空之鏡裡看到了自己的身影,還看到了滿是好奇意趣的天空,而那天空的景象正在飛速變化。
下一刻,那片天空消失不見了,就像是被突然湧來的無邊陰雲給掩埋。
留下的只有一隻雙爪捂臉的雲妖。
枯樹前一片安靜。
氣氛有些尷尬。
懷素紙看著雲妖。
雲妖沒睜眼,有輕微的嗷嗚聲,從雙爪的縫隙間流露出來。
只是在流露到一半,熬都還沒有嗷完的時候,突然又變成了聲音很大的呼嚕嚕。
呼嚕嚕是睡著的聲音。
懷素紙沉默片刻,視線落在雲妖的下半個身子,只見它的後腿繃得很緊,那些粘了雪粒的皮毛都已經豎起來了。
如果她沒有看錯的話,這應該是炸毛了?
她想了想,不再去打量明顯窘迫得慌的雲妖,低頭去看自己編寫的那本冊子。
大約在半刻鐘後,那呼嚕嚕的聲音消失了,被一道嘹亮的聲音取而代之。
嗷嗚!
哪怕是從未與雲妖接觸過的人,都能聽得出這一聲嗷嗚裡的感激之情。
懷素紙起身,望向它準備行禮問好。
只是做到一半的時候,她回憶起對方摔倒時的模樣,再看了一眼彼此之間的距離,便直接作罷了。
這與禮貌與否無關。
是她確定自己和雲妖在境界上有云泥之別,要是雲妖又沒站穩,直接把自己給摔倒了,那她很有可能被砸個正著。
要是她被這樣砸死了,那豈不是修行界有史以來的最大笑話?
就算砸不死,肯定也會很疼。
哪怕不疼,狼狽總歸是避不開的。
懷素紙稍微想想,都覺得那畫面太過不堪,於是放棄。
雲妖一直在看著她,發現她做到一半不做了,大大的眼睛裡滿是困惑。
它想了想,心想這很有可能是聖女為了自己量身定製的動作,眼神驟然明亮了起來。
不等懷素紙說些甚麼,雲妖便站起身,依循著先前看到的那個畫面,把雙爪並在身前,身前略微傾向前方,但沒有順勢微微蹲下。
天光被掩去。
懷素紙被陰影所籠罩。
她看著眼前這一幕,看著雲妖在悄然挪動的不安後腿,心想自己果然是對的。
她抬起頭,望向雲妖的眼睛,神情誠懇說道:“可以了。”
再不可以的話,您就要砸在我身上了吧?
雲妖聞言很是滿意,連忙收拾起手腳,就是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上。
砰的一聲。
滿地積雪躍起,復而落下。
懷素紙再次確定自己是對的。
她把姜白留下的書案與椅子收起,放回在儲物法器裡,然後開門見山。
“您想好了嗎。”
懷素紙看著雲妖的眼睛,語氣沉著而認真。
聽到這句話,雲妖先是愣了一下,接著才回想起來她指的是甚麼。
它很是老實地搖頭,帶著歉意小小地嗷嗚了一聲,表示自己真的有好好在想了,而且也算是有一定的進展。
只不過這事情確實太難,真的很耗費精神,所以它不小心睡著了。
嗯,睡得很不錯。
煩惱全都給忘掉了。
所以……之前想到的也忘了。
這一聲聽上去並不複雜的嗷嗚,大概就是這麼個意思。
懷素紙早有預感,但此刻還是沉默了。
見她沉默,雲妖有些於心不安,趕緊再扯了扯嗓子。
這次的嗷嗚意思則是要簡單上很多。
雲妖在誠懇表示自己睡得很好,現在相當精神,所以接下來會努力配合的。
還請聖女殿下多加耐心!
懷素紙自然不會生氣,亦無甚麼失望可言。
她輕輕點頭,說道:“好。”
雲妖這才放下心來,趕緊再嗷嗚上一下,做了個簡單裡帶著些許心虛的補充。
——但有些事情我不知道怎麼和你解釋才對,因為我現在還沒有成年。
懷素紙心想果然如此。
早在見面之初,她就有這樣的預感,此刻自然不會感到驚訝。
唯一的問題在於,在許多人眼裡近乎無所不能的暮色,是真的不懂怎麼和小孩子打交道。
而且她是真的不喜歡小孩子。
當然,就算雲妖還沒有成年也好,與人類幼崽也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
這般想著,懷素紙問出了那個問題。
“你現在多大了?”
“嗷……嗚?”
雲妖的聲音裡滿是不確定,竟是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年歲。
反正,它還沒有成年!
懷素紙也不失望,說道:“那接下來我問你答,怎樣?”
雲妖連連點頭,表示自己沒有問題。
點頭的時候,它回憶著剛睡醒時看到的懷素紙,正襟危坐了起來!
此時此刻的雲妖,看上去真的很像是一位好學的學生。
懷素紙不作任何猶豫,問出了最為關鍵的問題。
“您是為甚麼突然醒過來的?”
人間局勢之所以驟變,一切都歸根於此。
之前她沒有問,是因為沒有機會。
如今有了機會,怎能輕易錯過?
聽到這句話,雲妖愣住了。
它那碩大的湛藍眼睛裡都是茫然,分明就是在無聲述說,原來還有這樣一回事的嗎?我怎麼不知道呢?
懷素紙沉默了。
大概察覺到氣氛的奇怪,雲妖不太好意思地嗷嗚了一聲,表示聖女殿下您要不換個問題?
“你醒來之後有遇到甚麼特別的事情嗎?”
懷素紙從善如流,稍作思考後再次開口,但話裡已經帶著自己都沒有發現的無奈了。
雲妖聽著這話,眼神瞬間變得明亮,就像是一位差生忽然遇到了一個能夠答得上的問題,格外興奮。
它當即就站起身來,四肢伸展,高仰起頭,對著天空發出了一聲極其嘹亮的嗷嗚!
聖女殿下!
你,就是我遇到最特別的事情!
這一聲嗷嗚的意思是如此的清楚,以至於沒有任何可以被曲解的地方。
彷彿是雲妖在向這個世界作出鄭重宣告似的。
懷素紙再次沉默了。
片刻後,她深深地嘆息了一聲,只覺得這場談話是真的不容易。
餘音緩緩淡去。
雲妖重新坐了下來,眼裡滿是期待地看著她,彷彿一個正在等待被先生誇讚的學生。
懷素紙想了想,很認真地對它說了一聲謝謝。
儘管沒有聽到想知道的事,但這一聲謝謝並不違心。
任誰被雲妖這般程度的看重,都會為之感到榮幸。
聽到這聲謝謝,雲妖高興的十分明顯,直接發出了滿意的聲音。
如果姜白此刻還在這裡,把這一幕收入眼中,必然會忍不住嚷嚷上一句,哪有這樣子和聖女相處的道理啊?
你知不知道聖女這兩個字是甚麼意思啊?
你這就是在找主人吧?!
懷素紙自然不會有這樣的想法。
當然,就算她真的有,也不可能付諸於口。
她神情平靜,看著雲妖繼續問道:“除此之外呢?”
也許是得到誇獎後心情變好的緣故,雲妖想起了更多的事情。
這次它幾乎沒有思考,就給出了很多的答案。
落在現實世界當中,那就是……
一聲嗷嗚。
再來一聲。
別的沒有。
這個管夠。
懷素紙聽著雲妖發出的聲音,起初神色平靜,然而隨著時間的不斷流逝,她漸漸蹙起了眉頭,肉眼可見的凝重了起來。
長時間的嗷嗚後,她的臉色甚至略微泛白,眼神不復先前明亮,變得黯淡了不少。
之所以如此,是因為那些嗷嗚裡的意思太過複雜,每一次分析猜測都需要耗費她一定的精神。
這個過程不斷重複下來,哪怕天資縱橫如她,也承受不住其間的消耗。
好在這些話裡雖然夾雜著很多並不重要的資訊,比如某隻魚兒在被冰封的湖底發現了奇怪的痕跡,比如有隻老鷹在某座山頂找到了藏有屍骸的隱秘洞府,這些雲妖從子民處得知的事情,但其中亦有它自身的變化。
其中最為重要的兩個變化,就是它覺得自己變更加聰明瞭。
以及它身上的壓力小了很多,可以憑藉化身的方式,短暫離開北境以北了。
某刻,雲妖似乎地說話把自己說的累了也渴了。
它隨意揮爪,便凝結出一團至為純淨的冰雪,往自己嘴裡塞了進去,有滋有味地吃了起來。
吃完後,它立刻就精神了起來,正準備繼續說下去的時候,才發現懷素紙的臉色已然蒼白。
雲妖大吃一驚,連忙又凝出一團霜雪,便要往自家聖女的頭上砸過去。
“停!”
懷素紙以平生最快的語速,最為鄭重的語氣,說出了這個字眼。
雲妖依言停了下來,眼裡卻流露出了很多的不解。
緊接著,它像是明白了些甚麼,試探著嗷嗚了一聲。
——是不是這一團太大了,我可以弄小一點兒的,這真的很能讓人精神的,你就試試嗷!
懷素紙看著它,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說道:“我是人。”
雲妖想了想,發出了新的聲音,表示我知道人類對吃的有要求,所以我可以給你弄點兒不一樣的味道。
你想要怎樣的呢!
懷素紙在心裡嘆了口氣,然後認真說道:“謝謝你,但是真的不用了。”
被連續拒絕三次,雲妖也不生氣,只是眼裡流露出了些許的遺憾,不過很快就收拾起了情緒。
它的心情還是很好,因為以前真的沒有人能和它聊天,現在有人陪著,就是很讓它高興的一件事情啊。
它看著疲憊肉眼可見的懷素紙,心想你既然不喜歡和我一起吃冰,那……我們一起睡覺吧!
雲妖想著人類的睡覺習慣,小心翼翼地趴了下來,然後翻轉身子露出了最為柔軟的肚皮。
做完這一切後,它再對懷素紙嗷嗚了一聲,發出了最為真摯的邀請。
懷素紙看著這一幕,不由怔住了。
她猶豫片刻,想到自己之前已經拒絕了三次,再拒絕下去未免有些不好,便答應了這個請求。
她來到雲妖肚皮前,轉身坐了下來。
一道恰好好處的暖意,瞬間籠罩了懷素紙的全身,為她帶來睏意。
“我想和你談一件事。”
懷素紙輕聲說道,以請求的方式來拒絕。
雲妖有些擔心,表示你這要是累壞了,那我該從哪找一個新的聖女回來?
懷素紙偏過頭,望向那對湛藍眼睛,認真說道:“這件事很重要。”
聽著這話,雲妖只覺得不解,好奇兮兮地問有甚麼事情,比起睡覺更加重要的呢?
“說話。”
懷素紙更加認真地說道:“請你學一下人類的語言,方便我們之間進行交流。”
雲妖眨了眨眼,眼裡有些茫然,心想我又不是不會說話,你又不是聽不懂我說話,為甚麼要學你們說話呢?
這好麻煩啊。
它最不喜歡的就是麻煩,遇到麻煩就忍不住犯困,犯困了就想要睡大覺。
它同樣認真地嗷嗚了一聲,表示你現在太弱了,所以我們才沒法用神識來交流。
不過等我回去睡上一覺,再醒過來的時候你怎麼也該大乘了,這問題不就解決了嗎?
嗷嗚至此,雲妖不禁高興了起來,只覺得自己是真聰明啊!
然後,懷素紙用一句話打破了它的幻想。
“那也許是一千年後了。”
她平靜說道:“我活不了那麼久。”
雲妖愣住了。
它的眼裡滿是不解,心想我不是說過,可以讓你與我一併長生嗎?
懷素紙明白它的想法,說道:“如果我答應了你,那我將會成為舉世之敵,無法為你行走世間。”
聽著這話,雲妖的眼神變得黯淡了起來,很是難過地嗷嗚了一聲。
懷素紙知道,這聲嗷嗚是答應的意思。
然後,她遇到了修行史上從未出現過的嚴峻問題。
——如何才能讓一隻滿嘴嗷嗚的雲妖發出別的聲音。
懷素紙忽然有些想念江半夏了。
她很快斂去思緒,看著眼裡已經生出懶散睏意的雲妖,繼而想到了那句著名的話。
興趣是最好的老師。
懷素紙看著它,認真問道:“我想給你取一個名字,可以嗎?”
PS:雲妖的名字還沒敲定,沒有特別滿意的,所以無獎徵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