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所以說是近乎所有人,是因為真的有人對此事並不知情。
更準確地說,是被不知情。
那個人是司不鳴,也是程安衾。
舊皇都一事中,莫由衷與陰帝尊不惜代價,傾力一戰。
眾生書與大涅盤齊出,封命絕運禁神大陣對峙滔滔黃泉,雙方用盡手段,幾乎是不作任何保留。
儘管戰至最後,雙方也沒有真正分出勝負高下與生死,但身上的傷勢都是真實的。
莫由衷壽入晚秋,縱使一身境界仍在大乘之巔,是毫無疑問的當世最強者之一,可過去那些不足以為道的傷勢,落在如今的他身上,便如同難以祛除的頑疾一般。
這也是他閉關的原因所在。
在閉關之前,他把自身權力分別轉交給司不鳴與程安衾,當時沒有人對此生出質疑。
或者說,沒有人敢在明面上生出質疑。
問題在於,這之後發生了很多事情。
先是陽州城中陸家的那場慘案,再到江半夏藉機執掌岱淵學宮,又到雲妖甦醒後對局勢的錯誤判斷,最終釀成了眠夢海上那場足以載入史冊的峰會。
錯一次可以。
錯兩次也無妨。
錯三次可以接受。
錯第四次了……誰知道你還會不會繼續再錯下去呢?
為了避免這種可能的發生,中州五宗的掌門真人們,在私底下做出了一個很簡單很直接的決定。
……
……
如今身在亂山中的司不鳴與程安衾,對此自是一無所知。
大雪封山,濃霧深鎖。
提前離開了飛舟的兩人,行走在崎嶇山道上,看上去很不顯眼。
根據道盟的調查,懷素紙與謝清和第一次產生交集的地方,是在亂山當中,具體位置卻不清楚。
兩人在這時候深入亂山,便是想要找到那個地方,走過懷素紙走過的路,嘗試著去尋找暮色留下的痕跡。
按道理來說,像這樣的事情不該由司不鳴和程安衾親自操持,但基於某些原因,他們更願意相信自己親眼所見的事物。
一路無閒,但有話。
司不鳴撥開橫在身前的樹枝,說道:“我想和那個叫徐卿的弟子見一面。”
程安衾跟在他的後方,搖頭說道:“不驚動清都山的情況下,很難。”
為了避免被清都山的強者發現,此時的他們表現得與凡人無異,腳踏實地走著每一步。
至於身上的氣息,更是動用了長生宗的珍寶作為掩飾,在不過分動用真元的情況下,足以瞞過大乘巔峰的視線。
如今雲妖甦醒,離開北境以北,謝真人想來也無閒心把目光放在亂山中。
這樣的準備足夠了。
司不鳴看著前方被大霧籠罩的道路,想著此時應該抵達北境邊緣的飛舟群,說道:“不知那邊最後會是怎樣。”
程安衾靜思片刻,低聲說道:“就算事情不成,局勢想來也不會過分惡化。”
“希望吧。”
司不鳴沉默了會兒,說道:“為雲妖創造一個殺死暮色的環境,如此荒唐的事情如今卻成了一個正在發生的事實,真是有夠諷刺的。”
程安衾平靜說道:“這是最好的選擇,也是唯一的選擇。”
“是啊。”
司不鳴笑了笑,自嘲說道:“誰讓我親手把暮色給推上聖壇了呢?”
程安衾沒有說話。
兩人都很清楚,要是懷素紙死在中州五宗的手中,哪怕是以暗殺的方式,還是會引來一個無法承擔的後果。
那個後果很有可能是道盟分崩離析,天下就此大亂。
除非中州五宗能夠給出一個讓清都山平息怒火,甚至是滿意的交代。
司不鳴和程安衾都知道,這是一件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想要光明正大的殺死懷素紙,那就必須要證明她是暮色,是那個在世間造就了諸多血案,讓暮色真真如血般的元始魔宗妖女。
司不鳴說道:“希望這一趟能有所發現。”
程安衾輕聲說道:“希望吧。”
司不鳴沉默了會兒,忽然問道:“你有後悔答應掌門嗎?”
程安衾平靜說道:“我不會為自己的決定感到後悔。”
司不鳴說道:“是嗎……這也挺好的。”
“而且,如今這事情還挺有趣的,不對嗎?”
程安衾看著前路,認真說道:“與暮色這樣的人為敵,哪怕到最後敗得一塌塗地,也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司不鳴聞言,不由笑了起來,自嘲說道:“我做不到像你這般闊達。”
程安衾微微搖頭,視線落在他的背影上,說道:“因為你是掌門,當然,現在你還不是。”
“是的,我現在還不是掌門。”
司不鳴想著過去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很是感慨,說道:“這個位置比我想象中的,還要難坐許多。”
他頓了頓,話鋒忽然一轉:“因此我現在真的很佩服暮色。”
程安衾正色說道:“所以我和你,或者說長生宗能給予暮色的最大尊重,就是讓她以最為盛大的方式死去。”
司不鳴聽著這話,笑著說道:“那我們現在是不是該為暮色祈禱,希望她不要死在雲妖的手下?”
程安衾怔了怔,沒想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話,心想這段日子裡發生的事情,確實對他造成了不小的打擊。
“也許?”她有些不確定地接話。
司不鳴最後說道:“還是算了,我們的同道正冒著與雲妖為敵的危險,就是為了讓暮色死去,你我豈能在這裡為她祈禱?”
……
……
那片風雪中的某處。
謝清和收回視線,不再去看後方漸被層雲遮掩起來的飛舟群,眼神裡的情緒很不好。
她低聲說道:“中州這是瘋了嗎?不怕驚動雲妖的嗎?”
虞歸晚看著前方那隻妖獸,一邊默然計算著該是繞過去,還是直接出劍斬殺,一邊說道:“有沒有可能,中州想的就是要驚動雲妖?”
謝清和微微一怔,然後明白了。
如果雲妖真的被驚動了,風雪必然會隨之大亂,妖獸發起如潮般的攻勢。
到了那種情況,清都山救下懷素紙的難度,要比現在多上數十甚至是數百倍。
這個想法並不複雜,近乎陽謀。
謝清和第一時間沒有想到,是她始終認為雲妖乃滅世三災之一,是道盟乃至於整個人族無論如何也不會借用的力量。
可惜的是,事實並不如她所願。
她沉默了會兒,說道:“那我們要加快速度了。”
說這句話的時候,謝清和緊了緊領子,讓身上這件火絨狐皮毛織就的大氅,更加貼合自己的身體,帶來溫暖。
隨著雲妖跨過那條界線,踏入北境當中,方圓數百里的這片天地,正在以極快的速度被北境以北同化。
或者說是被吞噬,正在淪為雲妖的國度。
此刻晨光已至,夜色褪去,寒意卻變得更加濃烈了。
彷彿身處極寒地獄般。
就在這時,謝清和忽然想到了一個問題。
她聲音微澀說道:“為甚麼……我爹只是看著,甚麼都沒有做?”
以謝真人與飛昇僅有一步之遙的境界,想要攔下中州五宗的飛舟群,絕不是甚麼難以做到的事情。
然而如今的事實是,那九艘飛舟就在於茫茫雲海中,冷漠注視著下方的一切,給予了清都山巨大的壓力。
這裡是北境,不是中州,不該發生這樣的事情。
虞歸晚隱約猜到了這背後的理由,很有可能和身在北境的祖師有關,但是想到祖師的交代,最終還是沒有開口。
“謝真人這樣做肯定是有原因的。”
“嗯。”
謝清和沒有再多說甚麼,斂去這些多餘的情緒,轉而言道:“應該不遠了,就在這附近十餘里的地方,逐一找過去就好。”
虞歸晚看了一眼天色,從無邊烏雲中窺得一縷天光,確定具體的時間後說道:“最好趕在夜色到來前把事情辦妥。”
謝清和望向她的眼睛,提醒說道:“那得冒很大的風險。”
虞歸晚想了想,說道:“你上來吧。”
她再次喚出朱顏改,以劍意仔細包裹住劍上鋒芒,就這樣坐了上去。
謝清和看著這一幕畫面,不禁吃了一驚,但很快就冷靜了下來,也坐在了朱顏改上。
朱顏改劍身不算纖細,坐在上面的感覺只能說勉強還行,而且前提是劍上只能有一個人。
兩個人的話,擁擠就成了必然的事情。
好在無論虞歸晚還是謝清和,在身段上都很少女,不至於太過難受。
“這真的沒問題嗎?”
謝清和有些擔心問道。
虞歸晚神情平靜,劍意微動,朱顏改緩緩升起,問道:“甚麼問題?”
謝清和沒有提太過擁擠的問題,說道:“要是驚動妖獸了,那就不是一隻兩隻的事情了。”
“如果是這種情況,我會把你從朱顏改丟下去,把妖獸都引走,讓你去修那個陣法。”
虞歸晚的回答很冷靜。
“你敢丟我?”
謝清和微微蹙眉,不悅說道:“難道我自己不會跳下去嗎?”
虞歸晚想也不想說道:“你又不是素紙,我為甚麼不敢丟你?”
謝清和怔了怔,心想這好像是這個道理。
話音剛落,朱顏改化作一道清冷劍光,離地數丈而行,向謝清和指出的那些地方而去,速度極其之快。
風驟烈。
虞歸晚的衣袂獵獵作響之餘,白髮更是紛飛如雪,格外好看。
謝清和坐在她的身後,看著這一幕畫面,忽然問道:“你以前做過這樣的事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