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無聲,雲妖有聲。
呼嚕嚕,呼嚕嚕,平緩中略帶起伏,有一種獨特的韻律感,彷彿催人入眠的配樂般。
姜白刻意沙啞了嗓子,帶著嬌嗔的聲音混在其中。
聽上去就像是一位少女眼簾微垂,耐著羞意,在枕邊向心上人勇敢撒嬌。
懷素紙沉默不語。
在話音落下的那個瞬間,姜白的身影便已消失,再次出現的時候,她已在風雪漩渦前,只剩一步之遙。
懷素紙看著她的背影,安靜半晌後,最終還是收回了視線,甚麼都沒有說,甚麼都沒有做。
與這種人相處,無視才是最好的辦法。
就像懷素紙猜測的那樣子。
姜白看似害怕,作出了一副逃之不及的模樣,結果卻遲遲沒有踏出那一步,而是在離開的邊緣不斷磨蹭著。
小半刻鐘過去後,她還是在原地停留,若隱若現著,始終存在著,陰魂不散著。
像極了一隻地縛靈。
懷素紙看都沒看她一眼,眼裡唯有熟睡中的雲妖。
姜白終於忍不住了。
她看著懷素紙,微惱說道:“不是……你怎麼能這樣子的,我琢磨了好久才把你的語氣給琢磨出來的,就算你聽著不滿意,至少也給我一點兒回饋才對吧?”
懷素紙還是不說話。
姜白忽然生出一個想法,眼神驟然明亮了起來,故作淒涼地嘆息了一下,低聲說道:“紙紙,你要怎樣才肯原諒我,是我哪裡做的還不夠好……”
話沒能說完。
懷素紙偏過頭,面無表情地看著她,一字一句說道:“你想死嗎?”
“不想。”
姜白神情頓時端正了起來。
懷素紙盯著她的眼睛,神情冷漠問道:“那你還留在這裡做甚麼?”
姜白早已心滿意足,哪裡還敢再奢求下去,轉身便向風雪中走去。
這一次她走到乾淨利落,找不出半點拖泥帶水的感覺,衣袂輕飄,腳步欲飛,真是高興極了。
就在這時,懷素紙又說了一句話。
“你要是敢讓我師父知道這件事……”
她的聲音冷漠至極:“那就去死吧。”
姜白微微一怔,腳步一頓,沒忍住地笑了出聲。
大笑而去。
……
……
直到姜白的身影被風雪徹底掩埋後,懷素紙才是收回視線。
她望向依舊在熟睡中,睡得一臉幸福,不時伸出舌頭舔舐嘴角的雲妖,情緒變得有些複雜。
如今整個北境都在為你震盪不安,而你卻在這裡愉快睡覺,不知道要睡上多長時間。
想想都覺得荒唐。
她沉默了會兒,回到椅子上坐下來,漸漸得以平靜,思緒不再飄向漫天風雪中,去作無用的擔心。
她拿起姜白沒來得及帶走的那張畫紙,發現雲妖的輪廓已經被描繪清楚,很是生動,活靈活現。
這位萬劫門的太上長老,在丹青之道上的造詣顯然不淺。
懷素紙思考片刻後,替姜白把畫紙收好,接著從儲物法器中取出筆墨,開始著書。
說是著書,事實上就是在一本空白冊子上落筆,認真記下她和雲妖溝通的整個過程,以及當中的細節。
那些細節包括了雲妖做出的所有動作,眼神上的輕微變化,甚至是每一聲嗷嗚裡的區別所在。
如果這次還是無法平息雲妖之災,名為北境以北的世界始終存在,那這本書必將能夠給予後來者幫助。
若是今次以後,北境以北成為了歷史長河上一朵消逝的浪花,那這本書也是極其珍貴的史料,值得流傳千古。
如今也算是閒來無事,那便為自己找些有意義的事情做吧。
懷素紙這般想著。
……
……
風雪極深,晨光未至,夜色仍舊籠罩四野。
天地間一片漆黑。
江半夏行走在風雪夜裡,如若置身於閒庭當中,正在隨意信步。
隨雲妖意志到來的茫茫多的妖獸,在夜色中不斷巡視著,或大或小的眼睛散發著妖異的光芒,令人心悸。
忽有慘叫聲穿透了風雪,是修行者被妖獸偷襲後發出的聲音。
此時此刻,敢於進入這片風雪中的修行者,境界最低也在化神上境,在修行界中毫無疑問稱得上是一位強者。
更關鍵的是,在清楚風雪寒霧中蘊藏著的危險的修行者,都是在成群結隊而行,相互照應著。
即便如此,還是有人出事了。
如果說雲妖是一位皇帝,那它這次離開北境以北,很有可能把所有忠於自己的親兵都帶上了。
換句直白的話來說。
這是御駕親征。
一念及此,江半夏的臉色變得更加冷漠了,心想自己當初怎麼就答應了呢?
現在可好了。
事情都鬧成這樣子了。
雲妖都被你惹得御駕親征了。
該怎麼收場?
待會兒真打起來,就算把雲妖殺了,你能活下來嗎?
你知不知道現在有多少人在找你,趕著殺死你?
你這人總愛說我犟,那自己算甚麼?
無所不用其極,連撒嬌都用上了,結果就為了找死?
你真要是不想活了,想死了,那跟我說不行嗎?
你是我從死人堆裡撿回來的,是我養大的,你就算死,那也該死在我手裡吧?
現在算甚麼呢?
難道你是覺得我下不了手殺你嗎?
難道你是覺得我一直在騙你嗎?
是的,我確實有很多事情瞞著你,沒有告訴過你。
但唯獨那個約定是真的。
真煩。
煩死了。
想著這些事情,江半夏的神情越發不善。
她伸出右手,衣袖輕揮。
一隻擋在前方不遠處的煉虛境妖獸,如明燈般的眼睛驟然黯淡下來,就像是燈油耗盡一般。
隨著眼神的黯然,妖獸的身軀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最終變成一捧飛灰,被風一吹,便散作了虛無。
更可怕的是,在它附近的那些妖獸同伴們,竟是對此一無所覺。
這就是修至大乘境後的元始道典。
亦是江半夏的含怒一擊。
然而盛怒之下,理智仍存。
她踏過那變得空蕩起來的前方,依循著最後感知到的位置,平靜而堅定地前行著,沒有任何著急的舉動。
她很清楚,自己絕不可能是雲妖的對手——哪怕後者離開了北境以北。
她想要救出懷素紙,唯一的辦法就是憑藉在因果之道上舉世無雙的元始道典,躲過雲妖的耳目,在暗中悄無聲息解決問題。
這真的很難,但她已別無可選。
江半夏越是理智長存,憤怒的情緒便越來越多,堆積在心中。
……
……
當江半夏見到姜白的那一瞬間,這些堆積在心中的情緒,險些直接爆發了出來。
幸運的是,姜白及時開口了。
“懷素紙沒事。”
她看著江半夏,認真說道:“誰有事,都不可能是懷素紙有事。”
“理由?”
江半夏面無表情,聲音一片冰冷。
姜白複述了一遍事情,沒有半點遺漏,除了懷素紙明言不能提及的那一小部分。
聽完後,江半夏望向周遭,只見那些兇殘至極的妖獸,竟都下意識地避著姜白,留出了一片安靜。
之所以如此,是因為姜白的身上殘存著雲妖的氣息。
這代表她親身見過雲妖,並且得到了認可。
因此身而為人的她,不必一路抱歉,就能輕描淡寫地行走在這片風雪中,不會受到任何的阻礙。
江半夏很快想明白了其中的緣故,沉默片刻後,說道:“素紙現在是怎麼想的?”
姜白眼神微變,語氣複雜說道:“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她想讓雲妖充當貴宗的鎮派神獸,正在為此而努力。”
江半夏聽著就止不住的來氣,險些直接冷笑出聲,心想這和異想天開有甚麼區別?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明明這般想著,她的神情卻沒有半點變化,沉靜如故,甚至還讚賞了一句。
“……那還算她不錯。”
江半夏之所以這樣做,基於一個很簡單的原因。
再如何不滿,再如何憤怒,這都是她們師徒之間的事情。
不足為外人道。
就像懷素紙真的要死,那也只能死在她的手下,是同樣的道理。
於是,江半夏在耗費片刻時光後,便將所有的情緒成功掩埋下去,不留絲毫在外。
然後她的目光越過姜白的肩膀,落在後方的死寂寒冷世界中,神情漠然說道:“走吧。”
姜白想了想,還是沒有揭穿她的真面目,畢竟沒必要結下生死大仇。
“現在的情況是甚麼樣?”
“都在找她。”
“中州這是下定決心動手了?”
“天與弗取,反受其咎。”
江半夏的語氣很冷淡:“你不得不承認,這看起來就是一個天賜良機,所有人都相信了。”
姜白無言以對,因為這句話是對的。
如果她不是親身站在懷素紙身旁,親眼見證了一切的發生,她也會做出同樣的判斷。
“確實太荒唐了。”
她嘆了口氣,開始替中州的同道們默哀,轉而問道:“接下來你準備怎麼做?”
江半夏聽著這話,墨眉微微蹙起,看著她說道:“你是萬劫門的太上長老。”
這句話的意思很清楚,你我立場相對,沒有道理來問我準備怎麼做。
“是啊。”
姜白當然聽得懂話裡的意思,嘲弄說道:“岱淵學宮的江教授,元始宗的黃昏魔主。”
江半夏看著她的眼睛,認真問道:“你到底在想甚麼?”
“想甚麼?”
姜白想著因懷素紙而起的這些事情,好生感慨,帶著憾意說道:“我想的是,如果懷素紙是我的徒弟,那該多好啊。”
江半夏看著她,面無表情。
姜白彷彿沒有感覺到,坦然說道:“憑她這個惹事的本領,真要成了萬劫門的弟子,肯定比我來得強,飛昇也未嘗不可。”
江半夏漠然說道:“你是覺得她飛昇無望?”
“是啊,不然呢?”
姜白故作嘆息說道:“太上飲道劫運真經確實了不起,但元始宗有誰憑這門功法飛昇的?通天大道那麼多條,她偏選了一條死路。”
江半夏不想再說下去。
不是她無話可說,無法反駁,而是她已經聽出來,姜白說這些話的目的是試探。
為何試探?
自然是察覺到了不妥之處。
江半夏轉過身,向來時的路走去。
姜白心想果然有問題。
但她沒有追問下去,一臉無所謂地跟上自己的唯一血親。
風雪中隱有對話聲響起。
“所以啊所以,你接下來準備怎麼做?”
“我說過,你是萬劫門的太上皇。”
“那我覺得裴應矩現在肯定是想謀逆的。”
“所以?”
“煩請江教授前來清君側。”
“……”
“有甚麼問題嗎?“
“我現在很想見顧真人一面。”
“你見那隻烏龜作甚?”
“因為我很好奇,顧真人是否與你一般的不要臉。”
……
……
時間緩緩流逝,夜色漸散,晨光又至。
有飛舟群自南方出現,在無邊無際的雲海中劃開了一條道路,破海而行!
那是中州五宗最高層級的飛舟,是能夠在修行者戰爭當中發揮巨大作用的重器。
百年之前,道盟與元始魔宗的那場決戰,中州五宗以三十三艘飛舟結成一座幾乎可以比擬八大宗山門大陣的陣法。
那一幕畫面,至今仍舊留在許多前代修行者的記憶當中,無法忘記。
中州五宗佔據人間最好的地域,以道盟為器,攫取天下人的利益將近五千年,底蘊自然深不可測。
此行北上,中州五宗當然不可能擺出當年的陣勢。
但他們只派來了九艘飛舟,劃破茫茫雲海,便綻放出了與日月爭輝的強大氣勢。
九艘飛舟沒有降落,而是懸於天空之中,讓雲海重新聚攏起來,掩去自身的存在。
坐在飛舟上的中州五宗掌門真人們,並沒有忘記此行的真實目的,自然不願意驚動雲妖。
有十餘道遁光自飛舟中出現,沒入邊城北方的風雪當中。
這裡的每一道遁光,都是中州五宗的長老人物。
具體一些形容,他們可以憑藉境界直接碾壓懷素紙,不留任何轉機。
至於姜白。
根據中州五宗的看法,這位最為在意自身性命的強者,就算與懷素紙有過誓言約定,在雲妖帶來的巨大壓力下肯定也會選擇破誓。
故而,此時此刻的懷素紙必然是孤身一人。
近乎所有人都認為,這是一個前所未有的天賜良機。
暮色之死,便在今日!
PS:忘了問,番外寫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