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下間,有資格改變謝真人主意的年輕人,認真數下來其實也有兩個。
比如他最為寵愛的女兒謝清和,不久前就成功說服了他,讓他留在清都山上,與那明月朝夕相望。
再比如懷素紙也能在某種程度上影響他的決定,因為雙方利益一致,可以進行說服。
此刻落入謝真人耳中的這道年輕人的聲音,卻是最為特別的那個。
事實上,這年輕聲音的主人並不年輕。
他在當今世上,無論輩分還是地位,乃至於修行境界,都是最高的那個人。
這位年輕人自然就是顧真人。
而他對謝真人說的那句話很簡單,話裡只有五個字。
——你去會出事。
這句話無論是換做黃昏,還是明景道人,又或是手持眾生書的莫由衷說出來,謝淵都不會聽。
但顧真人終究是不同的,哪怕他從不以天機術算聞名於世,手中唯有一劍,依舊能夠讓人相信。
謝真人站在古樹頂端,望向雲海某處,認真問道:“您為何下山?”
“聽到了一句很有趣的話。”
顧真人的聲音不知從何而起:“而且這次好像不一樣,值得我來看看。”
謝真人沉默了會兒,問道:“只是看看?”
顧真人說道:“若無意外,便是看看。”
“怎樣的意外才會讓你不只是看看?”
謝真人的語氣格外認真。
聽到這個問題後,顧真人似是陷入了沉思,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後,他才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一個讓人無言以對,並且相當能夠氣人的答案。
“我也不知道。”
……
……
當世最強兩人間這場簡短的對話此刻無人知曉,想來多年以後也不會有人知道。
隨著飛舟群撤出後方,離開風雪肆虐的範圍,諸宗強者開始折返,回到那座邊陲城池當中。
與雲妖相比,他們自是不值一提的螻蟻。
因此他們的返回,是為了接下來可能到來的那場戰鬥,創造出一個儘量有利的環境。
至少不能讓那些忠於雲妖的妖獸,在旁不惜性命地對這場戰鬥造成影響,使得勝負的天平傾斜。
這是絕大多數人的想法。
還有一些人則是隱約猜到了,雲妖的出現很有可能和懷素紙存在直接的關係。
否則這位懷大姑娘為何在朝南城露了一面後,便不知所蹤到如今?
這不是她的性格。
這隻能說明她揹負著更加重要的責任,無法出現在人們的眼前。
雲妖離開北境以北,對整個北境發出了自己的聲音,是否代表它被懷素紙激怒了?
如果雲妖真的被激怒了,那懷素紙現在還活著嗎?
想來是還活著的。
像她這樣的人,怎會死的如此輕率?
然而就算她還活著,想必也是陷入了命懸一線,重傷垂死的境地當中了。
對清都山與天淵劍宗而言,懷素紙不能死去,必須要活下來,為此可以付出巨大代價。
對長生宗為首的中州諸宗來說,懷素紙最好是直接死去,不要有任何被救活的可能,為此同樣可以付出巨大代價。
這是楚瑾為何願意冒著死亡的風險,踏入風雪深處的理由。
這也是中州五宗的掌門真人們,在簡短的商討過後,決定以最快速度前往北境末端的理由。
生要見人。
死要見屍。
在這場較量當中,中州五宗佔據一定程度的優勢,因為他們可以讓活人變成死人。
恰好在雲妖踏入北境後,大霧開始瀰漫,風雪連天不散,修行者的神識外放範圍被極大程度地縮減,再也無法籠罩數十里乃至百里之地。
這樣的環境再是適合殺人不過。
人死之後,借風雪掩飾,又有誰能知曉?
雲妖或許可以。
然而這位偉大的存在,又怎可能去關心一隻螻蟻的生死呢?
所有人都是這樣想的。
……
……
那座邊城中。
江先生看著道左峰主,低聲說道:“我們必須要先找到懷素紙,否則結果不堪設想。”
道左峰主神情凝重,點了點頭。
在旁的希言峰主望向另外一群人,面無表情說道:“就算我們找不到,那也不能讓他們找到。”
與之大致相同的對話,發生在中州五宗以支援的名義,來到此間的諸多強者當中。
雲妖入世。
北境震盪不安。
然而無數強者卻在為懷素紙的生死而奔波,甚至不惜在暗中發生戰鬥,彷彿都忘了雲妖的存在。
這件事或許很有意義。
但這事真的很沒意思。
……
……
那片雪地裡。
謝清和與虞歸晚在片刻的對視後,很快做出了抉擇。
那個決定是留下來,但不是去尋找懷素紙,而是做另外一件事。
修復陣法。
因為她們都不是笨蛋,都是要做掌門的人,都還記得南離說過的那番話——中州五宗很有可能不惜代價殺死懷素紙。
在這種情況下,如果她們能夠把陣法及時修好,清都山與天淵劍宗將會在接下來佔據極大的優勢。
這是她們所能做到最具有意義的事情了。
……
……
飛舟上,南離同樣在儘自己的努力。
她來到林輕輕的身邊,蹙著眉頭,滿是擔憂問道:“這樣做……風險會不會太大了?”
林輕輕似是不解,問道:“嗯?”
南離有些厭煩,但哪裡會表現出來,低聲說道:“徒兒的意思是,懷素紙要是出事了,清都山的怒火該由誰來承擔?”
林輕輕似笑非笑說道:“當然是該承擔的人來承擔。”
不等南離開口,她接著說道:“而且是誰告訴的你,我們要讓懷素紙出事了?”
南離沉默不語。
“懷大姑娘行事清風明月,好不爽利,為世人所敬仰,乃正道未來支柱。”
林輕輕微笑說道:“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敢讓懷大姑娘出事的,肯定都是邪魔外道中人。”
南離安靜了會兒,說道:“徒兒聽說,北境留有不少修煉元始魔功的餘孽。”
“光明磊落如懷大姑娘,想必被元始魔宗的餘孽記恨已久。”
林輕輕聞言,緩緩斂去笑意,神情悲苦說道:“若是懷大姑娘落在這些邪魔外道的手中,結果必將不堪設想,真是教人擔心極了。”
聽著最後的那句話,南離久違地感到了一陣噁心,面不改色問道:“因此我們要率先找到懷大姑娘,對嗎?”
林輕輕看了她一眼,忽然問道:“你好像很關心懷素紙?”
話裡說的不再是懷大姑娘。
南離神色平靜,彷彿沒有聽出這句話裡的試探意味,望向林輕輕的眼睛,反問道:“您忘了嗎?”
林輕輕問道:“忘了甚麼?”
南離平靜說道:“您曾對我說過,懷素紙是暮色。”
“我也記得我後面糾正了這件事,對你說過,懷素紙不是暮色。”
林輕輕看著她的眼界,好奇問道:“你好像不相信師父的話?”
南離不再多言,向林輕輕行禮致歉,低聲說道:“抱歉,是徒兒的錯。”
……
……
飛舟的另外一處。
程安衾收回落在外頭的視線,望向司不鳴,說道:“對你來說,這算是意外之喜了吧?”
司不鳴沒有看她,正在操弄著懸在身前的命盤,平靜說道:“懷素紙能死在雲妖的手下,那自然是最好的結果。”
程安衾想了想,說道:“像懷素紙這樣的人,不該這麼輕易的死去。”
司不鳴說道:“她要是真這樣死了,那才是值得奇怪的事情。”
程安衾看著他說道:“所以你不會抱有太多的希望?”
“是的。”
司不鳴笑了笑,笑容裡帶著幾分自嘲,嘆道:“這些年過來,我唯一確定的事情就是我的運氣真的不太好。”
程安衾想著長歌門山門傾覆之事,想著不久前的眠夢海上的峰會,知道他為何會生出這般感慨。
她有些感慨,轉而認真說道:“事已至此,想殺死懷素紙,必須要走大道。”
司不鳴抬頭望向她,笑著說道:“這不就是我和你來到這裡的理由嗎?”
程安衾望向外頭,說道:“希望能有所得吧。”
“理應有所得。”
司不鳴看著身前的命盤,一字一句說道:“凡走過,必有痕跡,懷素紙不可能半點證據都沒留下,必然存在一個破綻,只是我們還沒有找到。”
程安衾忽然笑了起來,說道:“感覺還是很難。”
司不鳴嘆了口氣,說道:“是啊,真的很難。”
程安衾說道:“要不我們還是期望她死在雲妖手下?”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目光落在了命盤上,見到的是一無所得。
司不鳴收回了命盤,點頭說道:“也好。”
……
……
雲妖出而天下動,在所有人都踏入無盡風雪中,為想象中已然命懸一線的懷素紙而奔波乃至於廝殺的時候,她過得其實還算不錯。
那顆枯樹的周圍依舊不見雪落,擁有天地間獨一無二的寂靜。
這是雲妖為自己可以愉快地睡覺,而創造出來的環境。
為了避免被吵醒,那些看似尋常的風雪,自然形成了一個陣法,遮掩天機推演,阻斷神識窺視。
至於目光?
就算是大乘境至強者的目力,也不可能穿過穿過層層大霧,重重雪花,隔著遙遠距離發現這個地方。
更何況這片風雪本就具有迷陣的效果,稍弱的修行者很容易就在其中迷失,只能在原地兜兜轉轉。
而在風雪當中,不知藏著多少忠於雲妖的強大妖獸。
故而這裡真的很安全。
在意識到這一點後,姜白甚至從儲物法器裡取出了兩張椅子,和懷素紙一起坐了下來,模樣幾分愜意。
兩人沒有說話。
此間唯一的聲音,便是那聽著能讓人生出幸福感覺的呼嚕聲。
懷素紙看著化身梟熊的雲妖,看著它從坐著睡著,到睡著睡著趴在了地上,再到趴的不舒服了翻上一個身,認真思考著接下來的那場談話。
姜白則是多做了些事。
她不禁搬出了椅子,還弄來了一張書案,上面放著宣紙,看樣子是準備把雲妖睡覺的模樣給認真描繪下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忽然問道:“你覺得它要睡多久?”
“不清楚。”
懷素紙微微搖頭,說道:“而且不管它睡多久,我都是要等下去的。”
姜白提筆,蘸了蘸顏料,在紙上落下了第一筆。
在這個過程裡,她漫不經心說道:“現在外面的人肯定都著急起來了。”
懷素紙沉默了。
不用去想,她都知道江半夏此時必然著急到了極點,正在痛恨答應讓她尋找雲妖的自己。
姜白輕聲說道:“擔心自己師父了?”
懷素紙沒有隱瞞,嗯了一聲。
姜白說道:“要不我們來做個交易,怎樣?”
言語間,她還在低頭畫著畫,神情和語氣都很隨意,與閒聊沒有半點區別。
然而事實上,此刻的她心中卻是久違地雀躍了起來,心想自己總算是有機會得知當天的真相了。
至於雲妖所遇到的難題,姜白雖然有些好奇,但真沒到非要知道的程度。
這看似沒有道理,實則理所當然。
她很清楚,想要活得更久,最好就是像顧烏龜一樣,對這些事情有多遠就避多遠,最好這輩子都不扯上關係。
凡人畏果,菩薩懼因,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懷素紙沉思片刻,望向她問道:“你想要甚麼?”
“放心,我不是雲妖,沒辦法把嘴長那麼大,給你嗷嗚上一聲。”
姜白嫣然一笑,大氣說道:“所以我要的東西不會多。”
懷素紙猜到了她想要甚麼,問道:“你確定嗎?”
姜白看著她的眼睛,笑容分外灑脫,想也不想說道:“當然。”
“那說吧。”
“我想知道,你是怎麼說服你師父的,作為代價,我會離開這裡找到你師父,為你報平安。”
懷素紙心想果然如此。
姜白見她沉默,生怕她不答應,連忙苦心勸道:“懷大姑娘,你也不想你師父因為你出事吧?”
懷素紙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輕輕點頭,便算是同意了這個交易。
“我那天只說了一句話。”
“一句話?”
姜白越發感到好奇。
“那句話是……”
懷素紙說道:“師父,真的就這一次,求求你啦。”
是這句話的時候,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聲音裡不帶任何情緒,比捧讀還要更加地捧讀。
姜白愣住了。
片刻後,她醒過神來,確定自己真的沒有聽錯。
於是她低下頭去,用力地咬住嘴唇,強忍著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只是……她那不斷捶打著自己大腿的拳頭,早已徹底出賣了她的真實心情。
懷素紙看都沒看她一眼,彷彿自己甚麼都沒說過,彷彿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過了好會兒,姜白才是重新抬頭。
然後她盯著懷素紙的眼睛,一臉真摯說道:“懷大姑娘,您能不能再重複一遍啊,我剛才沒聽清楚誒!”
懷素紙緩緩轉身,面無表情問道:“你是認真的?”
‘嗯嗯嗯嗯!’
姜白哪裡還會顧及懷素紙的臉色,點頭的速度不要太快,甚至還不忘提要求。
“這次你記得多帶點兒感情,剛才那句說的太平了,一點情緒都沒有,這怎麼行呢?要有感情色彩,知道嗎!”
懷素紙深呼吸一口,強自冷靜了下來,神情漠然問道:“你是不想安度晚年了嗎?”
姜白看著她胸前明顯起伏的曲線,便知道她是認真的,很是遺憾地嘆了口氣,眼裡一片悵然之色。
懷素紙看著她,提醒說道:“你該走了。”
“哎,好吧。”
姜白深深地嘆了口氣,起身離開椅子,向外頭走去。
懷素紙不再看她,繼續望向雲妖,以此靜心。
走到一半時,姜白忽然停了下來,回頭望向懷素紙。
她強忍著沒有笑場,以自己設想出來的語氣,嬌嗔著說出了那句話。
“紙紙,真的就這一次,求求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