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枯樹的百餘丈外,風雪呼嘯不止,甚至形成了一個極其可怕的漩渦,阻斷了外界的一切目光。
然而枯樹之前,卻有天光得以落下,一片安靜,頗有幾分歲月靜好的感覺。
若是往樹身上仔細望過去,隱約能夠找到發芽的苗頭,那是春天留下的痕跡,是生機。
那些最為酷烈的寒風,來到此間便柔和了起來,彷彿春風。
那些冷厲如箭的雪花,落在此間便失去了憤怒,如若新雨。
至於那些轟鳴聲,更是消散的悄無聲息。
靜與動,暴虐與安寧,毀滅與生存,希望與絕望。
這些彼此對立的事物,同時存在於枯樹的周遭,並非天地的自然造化,而是北境以北深處那道恐怖意志帶來的神蹟。
懷素紙知道,這是對方給予接下來那場談話的誠意,但同時這也是威脅,請她安靜留在這裡。
然後,她聽到了一聲嘆息。
坐在一旁的姜白,正仰著頭望向天空,承著淡薄天光的眸子裡滿是茫然的情緒。
“我真傻,真的。”
她喃喃說道:“怎麼就答應你來這裡了呢?來了也就算了,在聽到你說聖女那兩個字的時候,我就該直接溜走的,為甚麼非要多嘴來一句人奸啊?現在好了,被別人給盯上了,想走都難了,肯定得打上一架了,我明明謹慎了一輩子,怎麼老了反而糊塗了呢?”
像這樣的碎碎念,這些天裡懷素紙已經聽過很多遍了,很難再有情緒上的撥動。
某些時候,她甚至想過拔劍砍下裙襬一角,凝成一團布塞進姜白的嘴巴里,堵住這些時不時就會冒出來的話。
之所以沒有付諸於行,當然是因為她打不過姜白。
懷素紙想了想,指尖落在枯樹上,與其交換了一些資訊。
“樹對我說,入夜。”
她對姜白輕聲說道:“雲妖的化身就能到這裡了。”
聽著這話,姜白斂去一切多餘情緒,望向懷素紙問道:“你有幾成把握和它談妥?”
不要看她剛才還在自怨自艾,她終究是那位歷經無數風雨的萬劫門太上掌門,理智長存心中。
“沒有把握。”
懷素紙的聲音很坦然:“這幾天我一直在回憶自己看過的道藏經典,確定從前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情,所以無法判斷。”
前無古人,這四個字是對這場變故的最好形容。
姜白又嘆了口氣,看著她說道:“從被困在這裡開始,我就沒見過你臉色有變化的,你就真的一點兒都不怕的嗎?”
懷素紙平靜說道:“害怕沒有意義。”
姜白心想也對,你當然是不用怕的,那雲妖還指望著你當它的聖女,你多的是路可以選,害怕確實沒有意義。
一念及此,她忍不住問道:“你覺得它為甚麼選中了你?”
懷素紙微微搖頭,說道:“不知道。”
姜白想了想,看著她的側臉,一臉遲疑說道:“難道是因為你長得好看?”
“謝謝,我知道自己長得很好看。”
懷素紙說道:“但這個問題最開始我就解釋過了,它給的解釋是,我是它第一個遇到能夠溝通的生命,這是它對我饋贈。”
姜白自然是不相信的,轉而望向百餘丈外的風雪漩渦,說道:“我傷勢還未痊癒,帶著你的話,應該是出不去的。”
懷素紙看了她一眼,問道:“你自己一個人走呢?”
姜白嘆了口氣,不知是第幾次了。
“你想我死就直說。”
然後她盯著懷素紙的眼睛,生氣罵道:“我要是敢拋下你一個走,就算真的出去了,那餘生肯定不得安寧。”
姜白確定自己這樣做了,以黃昏那倔強到隻身對抗道盟百年的偏執性情,必然是要不死不休到底的。
在岱淵學宮的時候,她對懷素紙認真說過,自己飛昇已然無望,得想想怎麼度過晚年生活。
那是她的真話,心裡話。
黃昏和暮色這對師徒,她是一個都不想招惹。
“既然入夜後雲妖就要到了……”
姜白看著懷素紙,充滿擔憂地問道:“那你現在是怎麼想的?”
懷素紙想也不想說道:“拒絕。”
當然是拒絕,也必然是拒絕。
她怎麼可能拋下自己擁有的一切,與人族訣別,去當那個莫名其妙的聖女?
暮色本就是世間一切邪魔外道心中的聖女。
姜白看著她,情真意切說道:“那請您記得婉拒。”
連您字都用上了。
懷素紙安靜了會兒,說道:“我這方面沒有甚麼經驗,比較直接。”
姜白早已想過這個問題,並未因此而受挫。
她看了一眼天光,確定時間還有,義正辭嚴說道:“那我們來練習一下!”
不等懷素紙開口拒絕,姜白就來到她的身前,一臉深情沉聲吟道。
“那年春,懷姑娘自北境歸來入神都,恰逢東安寺孤聞大師圓寂,驚聞長生宗荒唐之舉怒闖正殿。”
“人未至而有劍鳴起,劍鳴之下,無人與共,當真無雙無對。”
“自那夜以後,小女常常於午夜夢迴,都是懷姑娘您的絕世身姿……”
話音戛然而止。
姜白沒有再繼續說下去,看著懷素紙,無奈問道:“你給點兒反應行不,我一個人唱獨角戲很累的。”
懷素紙說道:“我在聽了。”
姜白盯著她的眼睛,說道:“然後呢?”
“感覺……不如南離。”
懷素紙知道這句話肯定是不討喜的,但她不習慣撒謊。
果不其然,姜白頓時冷笑了起來,惱道:“等我回去,就去和你心心念唸的南離見上一面。”
懷素紙看著她的眼睛,說道:“不要動她。”
姜白挑眉說道:“情人還挺多的啊。”
懷素紙不做理會,問道:“輕鬆一些了嗎?”
“一點點吧。”
姜白吐了口氣,臉上的情緒消失乾淨,嘆道:“但怎麼可能真的輕鬆下來?”
懷素紙說道:“那就靜靜吧。”
姜白心想靜靜也好。
兩人不再說話。
是的,先前那些亂七八糟的話,都是緊張所至。
就像懷素紙剛才說過的那樣,雲妖從未離開過北境以北的世界,無論是真身還是化身的形式。
這是有史以來的第一次。
哪怕是見慣世事的姜白,在最初得知這個訊息的時候,都為之震驚了很長一段時間,無法平靜。
不過細細想來,這件事並不值得太多驚訝。
雲妖被清都山攔在北境以北無數年,哪怕絕大多數時間都在沉睡,但終究也是醒過幾次的。
一朝清醒,見得真實,如何能忘?
它不甘心每次睜開眼睛,見到的都是同樣的風景,就像是活在一口無邊無際的大井當中。
是的,這口井很大,但再怎麼大也是一口井。
雲妖想要離開這口井,可它離開這口井,大井裡的水就會傾瀉而出,化作滔天洪水為人間帶來滅頂之災。
這是一個無法調和的矛盾。
它在嘗試數次後,確定自己哪怕驅使所有的子民南下,最多也只能圍住那棵大樹,無法徹底毀滅那些明明渺小如塵埃般,卻怎麼也殺不絕的東西。
相反,它和它的族群還會被這些小東西趕回去,再一次陷入沉睡當中。
如果說修行者的飛昇是去往天上,那麼雲妖的飛昇就是出井。
於是為了飛昇,這一次它終於換了個想法,決定與螻蟻一般的人類進行談判,完成多年以來的夙願。
在姜白看來,雲妖無非就是這麼個想法。
……
……
夜色漸至,繁星降臨。
枯樹外,風雪的漩渦仍舊存在著,被星光映得分外明亮,就像是身處狂暴星海當中。
懷素紙面朝北方,雙手抱胸。
姜白左手叉腰,右手搭在她的肩上,神情從容而平靜,找不出半點怯意。
若是從後方望向兩人,這勾肩搭背的畫面,在更前方的星光映襯下,竟生出了些許浪漫的感覺。
不知道過了多久,滿天風雪突然靜了。
星光依舊在,落在那些雪粒上,靜的有些可怕。
接著。
有輕微的聲音傳來,落入懷素紙和姜白的耳中。
姜白放下手,不再擺出刻意的姿態,準備向前走去。
她是懷素紙的前輩,理應站在最前方,承擔起最大的風險。
更重要的是,她不是那隻姓顧的烏龜,沒有躲在女人身後的興趣。
然而懷素紙比姜白更先做出了反應。
不是因為她忽然破了境,莫名其妙就到了大乘之上,而是雲妖來找的是她,那她當然能最先感知到。
一條寬約數丈的通道,出現在漫天風雪中。
隨之而來的,是更加清晰的腳步聲。
那聲音不再輕微,變得沉重了,但並不如山,更多是積雪被壓實的動靜。
懷素紙望向通道的深處,在黑暗中見到了一抹白。
那抹白並不刺眼,不是少女裸露出來的肌膚,而是毛絨絨的白。
出現在懷素紙視線中的是一隻純白的梟熊。
它大約有三丈左右的高,身軀頗為粗壯,走起路來的模樣卻有些滑稽。
不是四肢著地,是前爪無處安放,在身前晃盪著,後腿不太適應地踩著積雪,每走一步都那麼謹慎……
就像是之前摔倒過在積雪裡?
懷素紙看著它皮毛間的殘餘雪粒,這般想著。
很快,她就斂去這個想法,只覺得自己太過緊張了,竟生出了這麼荒唐的念頭。
化身梟熊的雲妖走過風雪中的通道,來到兩人的身前,那對湛藍色的眼睛承著星光,分外明亮。
懷素紙沒有說話,向它行了一禮。
姜白也跟著行了一禮。
兩人都很鄭重,姿態無可挑剔,因為雲妖是位於人間最頂端的存在。
雲妖看著這兩隻渺小的螻蟻,抬起前爪摸了摸腦袋。
懷素紙看著這一幕,感覺有些不太對勁。
姜白心想這不會是在回禮吧?
下一刻,兩人都愣住了。
因為她們看到了一幕非常震撼的畫面。
雲妖眨了眨眼,學著剛才的她們,行起了禮。
然後,行禮行到一半的時候,它……沒有站穩。
轟!
一聲巨響!
雲妖摔倒在地!
PS:梟熊就是龍與地下城那部電影裡的梟熊,德魯伊妹子太可愛了,看完之後就定了是這麼個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