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瑾猶豫片刻,最終還是沒有勸,轉而說道:“中州五宗已經發函,希望得到我的同意,正式進入北境,這事你是怎麼想的?”
需要得到同意才能進入北境的,自然不是尋常修行者,而是中州五宗的那幾位大乘境真人。
當然,與陰帝尊一戰後消耗頗大的莫由衷,還在長生天峰上閉著關,暫時還未因雲妖之事而出關。
江半夏反問道:“拒絕有用嗎?”
楚瑾微微一怔,旋即啞然失笑,感慨說道:“確實沒有用。”
就算清都山不予回覆,以此拖延時間充當拒絕,中州五宗屆時還是會決意北上。
事後隨便尋個由頭出來,簡單致歉就好,最多再做些補償,難道清都山還能滅了他們嗎?
江半夏平靜說道:“中州已經有人在害怕了。”
楚瑾想著眠夢海上發生的事情,嘆息說道:“這哪能不害怕呢?”
然後她望向江半夏的側臉,說道:“懷素紙也許真能做到你這些年來想做的事情。”
江半夏沉默不語,心想我寧可她不去做了。
這句話無法付諸於口。
她看著前方的風雪與大霧,說道:“就算沒有證據,只要有機會,中州五宗肯定會暗中殺了素紙。”
楚瑾微微蹙眉,沉思片刻後,認真說道:“沒有證據的情況下,中州為何敢殺懷素紙?以她如今的名望,這樣的事情真的發生了,是會天下大亂的。”
如今的懷素紙已有資格名留青史,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甚至是直接代表這段歷史的本身。
怎樣才能殺死這樣的人?
歷史早已給過世人答案了。
想要殺死這樣的人,必須要先把她的名聲徹底弄臭,這是唯一正確的選擇。
在她名聲最巔峰的時候殺死她?
這著實沒有道理可言,除非中州五宗的掌門全都瘋了,不顧天下大亂,道盟分崩離析,才會做出這樣的決定。
殺死暮色是為了止損,不讓局勢繼續惡化下去,而非是想不開的自殺。
想到這裡,楚瑾眼神微變,忽然生出了一個想法。
江半夏神情淡漠問道:“想到了?”
“嗯。”
楚瑾沉默了會兒,說道:“這個可能確實不小,你的擔心是有必要的,我接下來會對這方面多加註意。”
江半夏問道:“人夠用嗎?”
聽到這句話,楚瑾微微搖頭,說道:“自雲妖甦醒後,清都山已經死了數十位弟子,重傷的人更多,很難夠用。”
江半夏墨眉微蹙。
如今她對學宮的掌控還不算完全,不可能將這種事情交代下去,因為其中必然存在中州五宗的眼線。
楚瑾看了她一眼,說道:“清和已經去修補那張地圖了。”
江半夏有些不放心,聲音微沉問道:“她一個人?”
“不。”
楚瑾頓了頓,說道:“還有虞歸晚。”
江半夏沒想到會聽見這個名字,回憶起那滿頭白髮的少女,覺得這確實可以放心了,便不再過問。
她望向北境以北,看著那懸在天與地之間的月亮,繼續計算另外一件事。
如今的她服下長生果,暫時不用再擔心壽元上的問題。
那麼,以道一弓向雲妖手中搶人,勝算幾何?
這是她過去從未思考過的事情,如今匆匆推演起來,需要很多的時間。
至於,她為何斷定懷素紙踏入北境以北當中,原因很簡單。
除了那個鬼地方之外,這世上還有甚麼地方能夠斷了她和她之間的那根線?
……
……
亂山深處,某座不起眼的野峰。
此間風雪酷烈,寒意森然,有妖獸藏於霧中伺機而動,是充滿了危險的一處地方。
由於亂山向來荒涼,並無人煙可言。
這些天來,各家宗派的修行者都沒有進入這片區域,動手清理殺死藏身在其中的諸多妖獸。
為了低調行事,謝清和沒有駕起遁光,而是選擇離地數尺而飛,借瀰漫的大霧掩去身形,一路前行。
這不可避免地就慢了下來。
於是,虞歸晚乾脆喚出朱顏改,側著坐在並不寬闊的劍身上,與謝清和同行。
亂山中的妖獸很多,但絕大多數都不需要她真正動劍,便可輕鬆殺死,不引起半點動靜。
至於少數被雲妖之氣所侵蝕的妖獸,兩人遇到了則是直接繞開,不做無謂的纏鬥。
虞歸晚曾對此懷有不滿,認為前進的速度太慢,好在謝清和給出了一個很有力的解釋,才避免了一場爭吵。
那個解釋是,她們現在去做的事情,關乎到清都山對於北境的統治。
若是被有心人發現記下,很有可能招惹來禍事。
“還有多遠?”
“就在這山的山頂。”
“下一個呢?”
“很遠。”
兩人不再多言。
兩刻鐘後,謝清和登上了積雪極厚的山頂。
她尋尋覓覓片刻後,落在一處冰面上,蹲下身子,右手輕輕撥開落雪,隨之出現在眼中的是一行符篆。
這行符籙散發著幽藍色的微光,很是漂亮。
謝清和盤膝坐下,任由雪落肩上,低頭開始修復被損壞的陣法。
虞歸晚坐在朱顏改上,劍識落在周遭,確保安全。
不時之間,她會輕輕叩打一下朱顏改的劍身,發出一道清冷劍意,斬向霧中的某個地方,帶走一隻妖獸的性命。
這是一個漫長而枯燥的過程。
有些時候需要專注,但更多的時候還是等待。
兩人不可避免地聊起了天。
就像前幾天那樣。
談談未來。
說說從前。
虞歸晚看著霧中迸發出來的一朵血花,忽然問道:“如果她的身份暴露了,你準備怎麼辦?”
謝清和沒有抬頭,持著一把刻刀,修補著被損毀的陣法,反問道:“你呢?”
虞歸晚說道:“我會和她一起。”
謝清和的聲音很輕,很淡:“忘了自己的身份嗎?”
“忘不了。”
虞歸晚是一個很直接的人:“但我不是你,我不需要揹負那麼多,有更多選擇的餘地。”
話音落下,謝清和握著刻刀的手微僵瞬間,然後再繼續在冰面上行走。
“你有沒有想過一件事。”
她說道:“顧真人終究是會飛昇的,而你代表著天淵劍宗的未來。”
虞歸晚聞言微怔,想到祖師改變主意下山的事情,劍心不再那般平靜。
這數百年來,天淵劍宗超然於世的所有底氣,都來自於被公認為天下無敵的顧真人——哪怕他從未理會過世俗中事。
“我有一個建議。”
謝清和的聲音響了起來。
虞歸晚望向她,心想這肯定不是甚麼好主意。
謝清和停下手中的事情,與虞歸晚對視,認真說道:“如果她的身份被揭穿了,你要做的不是和她流落天涯,而是回到天淵劍宗去爭掌門的位置,這除了讓自己愉快外,沒有任何的意義可言。”
虞歸晚知道這句話是對的,但重點很可能落在流落天涯這四個字上。
“你和我都很清楚,我不可能有我爹那麼強,你也不可能成為下一個顧真人。”
謝清和平靜說道:“像我們這樣的人,改變這個世界的唯一辦法,就是坐在足夠高的位置上。”
虞歸晚不知道該說甚麼。
這是她未曾設想過的未來……天淵劍宗的掌門之位,那是她能坐的位置嗎?
謝清和收回視線,沒有再說下去,繼續修復陣法。
夜色降臨時,事情告一段落。
她身上早已堆滿了落雪,在衣裳與髮絲間。
她縮了縮脖子,然後開始抖雪。(注)
待身上的雪花落下不少後,謝清和以清都山不傳道法,喚出那張地圖,仔細檢查一遍,確定沒有問題後,向虞歸晚點了點頭。
虞歸晚睜開眼,輕輕地嗯了一聲。
朱顏改離開她的身下,化作清冷劍光,捲起千堆雪,覆蓋了那座陣法。
這幾天來,兩人配合了很多次,已經相當嫻熟了。
一切都做好後,便是離開。
路上有話。
虞歸晚問道:“還是沒有她的蹤跡?”
謝清和用鼻音嗯了一聲,不愉快的很明顯。
虞歸晚沉默了會兒,抬頭望向那輪明月,低聲說道:“難道……她踏過了那條界線。”
謝清和沒有說話。
兩人一直不願往這個方向去想,但現在不想也得想了。
“不一定。”
謝清和說著自己也不信的話:“她可能就在前面,正在斬殺那些妖獸。”
虞歸晚抿了抿唇,問道:“我聽說,秋祭是要進入北境以北的……”
話沒能說完。
謝清和打斷了她,認真說道:“秋祭確實要進入北境以北,但那是雲妖沉睡的時候,現在雲妖是醒著的。”
虞歸晚不想說話了。
然後是長時間的沉默。
兩人都在想著,要是她真的踏過了那道界線,進入北境以北,那該如何是好?
……
……
隨著北境的局勢趨向穩定,雲妖醒而不動,很多人都發現了懷素紙不知去向的事情。
或是好意,或是惡意。
一時間,無數人為了覓得她的行蹤,在北境各地奔波不斷。
雲妖之災尚未停歇,暗湧先至。
明明暮春時節,卻像是提前入了深秋,天地間一片肅殺之意。
……
……
事實上,懷素紙哪裡也沒去。
她就坐在那株枯樹前,靜靜等待著,任由大雪封身。
等待著雲妖化身的到來。
PS:注的地方是飛鳥抖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