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離氣極反笑,笑的反而溫柔,柔聲說道:“那我還挺想知道,懷素紙憑甚麼得到你這麼高的評價的。”
虞歸晚沒有立刻回答,看著她的眼睛,有些好奇問答:“你生氣了?”
“哪有?”
南離笑意嫣然說道:“就是好奇唄,虞姑娘,說給我聽嘛~”
聽著這話,虞歸晚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只不過她忘了自己還坐在椅子上,於是地板上響起了刺耳的拖拉聲,格外清楚。
氣氛變得有些尷尬。
南離終於笑不下去了,盯著白髮少女的眼睛,面無表情說道:“真不愧是天淵劍宗的當代劍子啊,就是看不起我這種小門小派的孤女呢。”
虞歸晚也覺得這很不好,連忙站起身來,老老實實地低頭道了個歉,說道:“我不是故意的。”
南離挑眉說道:“不是故意的,但是有心的,對吧?”
虞歸晚怔了怔,心想你這不就是在胡攪蠻纏嗎?
只是她確實理虧在先,不便爭吵下去,抿著薄唇搖了搖頭,表示自己真沒有那個意思,一言不發。
也許是先前起身太過匆匆,又或者是兩次搖頭的時候太過用力,她的白髮略微散亂,粘在唇上,幾分柔弱。
我見猶憐。
南離看著這樣的她,很自然地想到了這四個字,再想到對此不為所動的懷素紙,心裡的那些怨氣莫名其妙地就消了。
“算了,不和你計較這些小事了。”
“謝謝。”
虞歸晚把椅子給搬回去,很是端莊地坐了下來,禮貌極了。
南離懶得看她,說道:“回答我剛才那個問題。”
虞歸晚想了會兒,才知道這話裡指的是,為甚麼懷素紙在自己眼裡是特別的。
她很是不解,心想這不是很簡單的一件事嗎?
有甚麼好問的呢?
虞歸晚看著南離的眼睛,耐心說道:“因為素紙她就是道心堅定,目光長遠,為人可靠,行事果斷,有情有義,可以永遠信賴的一個人……”
南離忍不住了,打斷了她這句話,冷笑著嘲弄說道:“為人可靠?帶你去吃飯不結賬,讓你落得一個醬大骨劍仙的可靠是吧?”
換做別人,聽到這句話後顯然是要啞然失聲的,可虞歸晚豈是一般人?
她微微搖頭,更加認真說道:“那是我忘記帶錢了,這怎麼能怪素紙呢?”
南離睜大了眼睛,微微張嘴,心想你還能這樣說的啊?
這一次,她是真的無話可說了。
她現在不得不承認,在玩弄人心這方面,師姐的境界已然超神入化,不知比她高到哪去了。
虞歸晚看著南離,猶豫了會兒,小聲問道:“還要我繼續再說下去嗎?”
“得了得了,我知道自己和懷素紙有差距了,不用你說了。”
南離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一臉無奈說道:“手握日月摘星辰,世間無她這般人,行了嗎?”
虞歸晚很是滿意,點頭說道:“那就好。”
南離嘆了口氣,心想這話是生怕我有脾氣嗎?
但她著實沒心情去計較了,沉默片刻後,很是生硬地換了個話頭。
“所以你去北境到底是為了甚麼?”
“不想告訴你。”
“虞歸晚啊,我忽然有一個秘密很想告訴你誒。”
“你想和我做交換?”
“是的。”
“不要。”
虞歸晚拒絕的很果斷。
南離意興闌珊,冷哼了一聲,起身就往門外走去。
虞歸晚看了她一眼,又望向桌上還沒吃完的豬手,提醒說道:“你有東西沒帶走。”
南離頭也不回,說道:“送你的,別跟我客氣。”
虞歸晚說道:“這個我吃不習慣。”
南離說道:“跟醬大骨一樣,都是豬蹄子做的,你有甚麼好不習慣?”
話音剛落,門就被關上了。
虞歸晚微微蹙眉,心想這哪裡一樣的。
懷素紙是姑娘,你也是姑娘,可你們能是一樣的嗎?
別的不提,就身段上都不是一回事啊。
……
……
數日後,飛舟穿過天塹,降落在朝南城。
白幡依舊滿城,每家每戶都在辦喪事,因為那些被風雪掩埋的屍體漸漸挖掘了出來,但氣氛卻不再那般低沉,多了一些鮮活的意味。
隨著中州對北境的放開支援,飛舟的不斷往返,這座作為兩地橋樑的城池,重新流動了起來。
城中的商鋪重新開業,風雪被擋在了陣法外,街道自然乾淨,不再滿地的泥濘。
看著這一幕畫面,南離便覺得這些天的辛苦值得了。
她收回視線,望向站在一旁的謝清和,然後誠懇說道:“這裡是北境,你拿這件事跑過來問我和虞歸晚,自己真就不覺得奇怪嗎?”
虞歸晚在旁用力地點了點頭,像是倉鼠在啃食瓜子,表示自己十分贊同這句話。
謝清和沉默不語。
飛舟降落後第一時間,她就找到了這兩個人,很認真地問了一個問題。
——懷素紙去哪了?
“我沒見過素紙,從她進入北境到現在,將近半個月的時間。”
謝清和沉默片刻後,緩聲說道:“我去問過爹孃,他們都沒有告訴我,大概是四天前開始,我的感覺就變得很不好……她應該是遇到了一件很麻煩的事情。”
話音落下,南離和虞歸晚兩人神色微變,都不怎麼好看。
長時間的安靜。
南離忽然嘆了口氣,說道:“我覺得吧,這事我們還是別管了。”
虞歸晚聞言,看著她的眼睛,問道:“為甚麼?”
“很明顯啊,懷素紙是在為謝楚兩位真人辦事,我們可以為她擔心,但不應該摻和進去。”
南離看著房間裡的另外兩人,認真說道:“因為這真的很容易添亂,更容易壞事。”
虞歸晚不接受,同樣認真說道:“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告訴她,而且我只能告訴她,別的人都說不了。”
南離偏過頭,朝謝清和望了過去,問道:“那你呢?”
謝清和沒有說話,因為她有的只是擔心。
房間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沒過多久,南離起身走向門外,說道:“這事我身份太敏感,摻和不進去,你們自己看著辦吧。”
說完這句話,她竟真的走了,乾淨利落到極點。
謝清和微微低頭,看著裙外的腳尖,說道:“那就我和你一起?”
虞歸晚想了想,嗯了一聲。
“真沒想到。”
謝清和很是感慨。
虞歸晚看著她,輕聲問道:“我們還能有合作的一天?”
謝清和說道:“是啊。”
虞歸晚說道:“這應該算是迫於局勢。”
沒有沉默,兩人接著說了下去。
“當然是迫於局勢。”
“我不喜歡你。”
“我一直都很討厭你。”
“那就好。”
“所以你有找到她的辦法嗎?”
“當然有,但這個辦法現在用不了,得修補一下。”
“那我幫你。”
“好。”
對話在此結束,但不是因為兩人無話可說,而是有人去而復返。
是南離。
她推開房門,對兩人說了很長的一句話,再行離開。
那句話的意思很明確,無法被錯誤理解。
中州五宗已經決定北上,以抵禦雲妖為名義,各大掌門真人齊至,盛況如當初神都。
暮色在眠夢海上的那番話,便如警鐘,讓中州五宗徹底清醒了過來。
那幾位掌門真人已經達成了共識,再繼續放任暮色下去……道盟真有分崩離析的可能。
為了把這種可能扼殺,中州五宗將會不惜一切代價,解決暮色。
所以。
請醬大骨劍仙及炸魚仙人趕緊動起來,別再拖沓了。
……
……
北境,那座謝清和曾經去過的邊陲之城。
數日之前,楚瑾與江半夏聯袂而至,在城裡住了下來。
兩人不再四處奔波,自然是因為後方已無大患,剩下的些許麻煩,可以丟給晚輩充當試煉。
身在最前方,為了避免激怒雲妖引起劇變,楚瑾沒有再出過手,但這不代表輕鬆。
數不勝數的書信像風雪一般,湧向了她身前的書案,信上是各種各樣的事務。
當然,其中最多的還是人死後的撫卹事。
雲妖甦醒不過月餘時間,暮春才至,清都山已經遭受了極大的損失。
對此,楚瑾很是高興長歌門被滅了山門。
正是這個緣故,她最近這些天對江半夏的態度格外的好。
哪怕後者已經沉默了很多天,甚麼事情都不做,她還是沒有任何意見。
直到今日。
楚瑾批改完一件關於附庸宗派的事情,擱下墨水已經淡去的毛筆,起身走到了門外。
門外即是城外。
是的,她處理清都山事務的地方,不在城中,而是在城門之上的城樓裡。
這個不尋常的選擇,給予很多修行者勇氣,讓他們更放心地去對付自風雪中出現的妖獸。
楚瑾走到城牆前,看著遠方不曾散去的大霧,輕聲說道:“這是你站在這裡的第五天了。”
江半夏說道:“也是她消失在我感知當中的第五天。”
楚瑾認真說道:“有姜白在她身邊,不會出事的。”
江半夏面無表情說道:“我不相信姜白。”
楚瑾安靜了會兒,說道:“但你總該相信她。”
話裡的她,指的自然是懷素紙。
江半夏不想說話。
楚瑾看著她說道:“你也該相信清都山,就算這些都不信,你總該相信我的丈夫不會讓清和守寡。”
這句話很真誠,很坦然,很有力量。
江半夏聽著卻沒有任何反應,更別提高興。
這和話裡最後那兩個字有關係,但更多的還是擔心。
她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後,望向那輪不變的皓月,漠然說道:“九天之後,素紙再不出現,我會踏過那條界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