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驚雷,雲妖如山傾般倒下。
滿天雪花飛揚,彷彿一道沖天而起的逆流瀑布。
不知是提前計算過,還是真的巧合,跌倒後的它與兩人的距離變得極近。
如果懷素紙敢向前伸手,她甚至能夠輕輕撫摸雲妖化身的頭顱,真切地感受到那毛髮是軟還是硬,手感到底如何,是否柔順。
姜白亦然如此。
當然,不管是前者還是後者,都沒有去做這件事。
這與她們仍舊被震撼到沒能回過神有關,但更多的還是出自於必須要有的謹慎。
無論雲妖表現得再怎麼笨拙,它終究是那只有資格與降世仙人一戰,當今人間生命層次最高的存在。
不要說是她們,哪怕是顧真人在場,此刻也必然是全神貫注,嚴陣以待的。
思緒流轉間,雲妖終於把自己的頭從積雪裡拔出來。
它睜大了眼睛,看了看近在咫尺的兩人,眼裡生出了很多的好奇。
然後,它似是更加懊惱地甩了起來。
於是,枯樹前又迎來了一場雪作的瀑布,只不過這次不再逆流了。
懷素紙和姜白便淋了一場雪,衣裳與青絲皆白。
兩人沒有撣去肩上雪花,而是正在作無聲的交流。
“是真的?”
“應該是。”
姜白神色不變,看著雲妖毛髮間藏著的雪粒,無聲說道:“所以……難道……它走的慢是因為它是一路摔過來的?”
懷素紙沉默了會兒,心想我剛才也有過這個想法,同樣無聲說道:“這我怎麼知道?”
兩人都說著不太像是平日能說出來的話,因為現在的她們都很緊張,是前所未有過的緊張。
事出反常必有妖。
雲妖就是人世間最大的那隻妖。
片刻後,雲妖終於停下了甩頭的動作,湛藍的碩大眼睛裡還是有很多懊惱,以及些許的猶豫?
很快,那抹猶豫就消失了。
它很自然地一屁股坐了下來,讓大地響起一聲悶雷,雙爪不再無處安放,很是愜意地搭在了大腿上。
然後它微微低頭,開始居高臨下打量著身前這兩隻螻蟻,越看便湊的越近,掩去了星光,灑落陰影。
看到陰影覆蓋兩人的時候,它又連忙地縮了回去,端正起了身姿。
似是害怕嚇死這兩隻螻蟻了。
如果說這是一齣戲,那懷素紙和姜白就是甚麼都沒做過,都被雲妖給演完了。
就在這時,後者終於忍不住了。
“剛才甩頭的時候,像不像?”
“是有點像。”
“你知道我在說甚麼?”
“很難不知道。”
懷素紙微仰起頭,看著約有三丈高的雲妖,想著剛才的畫面,心想那是真的像啊。
姜白默然想道,這雲妖剛才的反應就和一隻大狗慘遭潑水洗澡後,不斷甩頭把水珠給甩出去的樣子,沒有半點區別。
然而這個想法太過大不敬,於是她們只敢稍微想想。
把雲妖比作一隻大狗,這是何等的放肆啊?
它要是知道了,必然是要憤怒的。
會憤怒的吧?
應該?
“所以,現在該怎麼辦?”
姜白低聲說道:“我當初來到北境的時候,是真沒見過到這場面。”
懷素紙已經平靜了下來,輕聲說道:“既然是談判,那終究要有人往前踏出那一步的。”
言語間,她向前走了一步,與等候未久的雲妖對視。
那雙湛藍的眼睛裡映出了她的身影,眼中的情緒並不幽冷與漠然,還是流露著清楚的好奇。
為了確定沒有弄錯,懷素紙問了一個十分愚蠢的問題。
“您是雲妖嗎?”
聽到這句話,雲妖昂起了頭顱,驕傲地向世界發出了自己的聲音!
“嗷嗚~”
它出聲時,天地俱靜!
風雪漩渦驟然凝滯,旋即轟然崩塌,彷彿從未存在過!
以枯樹為中心,方圓千里終日不散的層層鉛雲,瞬間消失乾淨,連一縷雲氣都沒有留下。
繁星與明月爭輝。
天地一片清淨。
當然,這一切都避開了懷素紙和姜白,沒有一絲一毫落在兩人的身上。
這道無形的力量繼續衝向四方,雲海翻湧成浪成嘯,不安的氣息降臨在每個人的心頭。
那座邊陲之城的陣法開啟,然後變得搖搖欲墜,若不是楚瑾及時出手,已經被直接破開了。
那些正在風雪中與妖獸廝殺的諸宗強者,亦是受到了這一聲嗷嗚的影響,道法紊亂,劍意失衡,真元不暢。
就在他們為之震撼失神,繼而絕望,認為自己要死在妖獸的攻擊之下的時候,卻發現那些妖獸正在轉身離開,沒有乘勝追擊,就像是收到了某位偉大存在的意志的命令。
緊接著,清都山上有金光大盛,彷彿朝陽出東海,向北境以北照去。
隨之而至的,是一道位於人間巔峰的強橫神識向北境以北狂奔而來,有無盡風雷隨行,掀起滅世之景。
枯樹前,感知到這道神識的雲妖眼神變得極為明亮,有種蠢蠢欲動的感覺。
若是兩者相遇,必將是一場驚天動地的大戰。
更重要的是,這場戰爭是發生在北境當中,而非北境以北。
無論最後的勝負如何,至少是半個北境被打成廢墟。
為了阻止這場前所未有的災難,懷素紙不敢多做半點思考。
她以平生最快的語速,以最為鄭重的神情說出了那句話。
“雲妖大人,收了神通吧。”
話音落下,也許是雲妖還惦記著談判和聖女的事情,有些依依不捨地看了一眼南方,這才閉上了嘴巴。
為了證明自己真的有好好做,它甚至抬起了雙爪,捂住了口鼻。
態度不可謂不誠懇。
看著這一幕畫面,姜白忽然嘆了口氣。
懷素紙也沒忍得住,跟著她嘆了口氣。
都是悵然的。
都是無奈的。
都是迷茫的。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哪有這般荒唐的事情啊?
懷素紙收拾起情緒,望向盤腿坐在雪地裡的雲妖。
天空又再湧起密雲,看不出裂痕。
於是星光漸淡,月色似有幻無。
然而藉著這片縷光芒,也足以讓懷素紙看清雲妖的化身,見到了謝真人曾經對她說過的那些好奇了。
她安靜片刻後,代表千萬年來的人類,問出了那個讓無數人心癢而不得的問題。
“閣下可有姓名?”
……
……
對每一個人來說,姓名都是極其重要的東西。
名震天下,名留青史,遺臭萬年……想要在歷史長河中留下自己的痕跡,最先要有的不是功業,而是一個名字。
不管那個名字是漂亮還是普通,是取自道藏詩經有久遠深意的,還是二狗阿大這種充滿農家樂感覺的,都必須要有一個名字。
否則都用那位來指代,時間過得稍微久了,誰還記得那位到底是哪位?(注)
當然,雲妖確實是特殊的。
它是滅世三災之一,在人類尚未踏上修行路前就已經存在,與清都山乃至整個人族對抗了千萬年,是天地間獨一無二的存在。
更重要的是,它一直存在著,不曾死去。
所有人都知道,雲妖就是那隻雲妖。
天上地下唯有那麼一隻雲妖。
然而人們還是很想知道,雲妖的名字到底是甚麼。
懷素紙沒想這麼多,她只是考慮到這是一場談判。
若是談判成功了,最終必然是要立誓的,那向天道發下誓言的時候,總不能真的就用雲妖這兩個字吧?
因此她問出了這個問題。
雲妖聽到這句話後,很乾脆地給出了自己的回答。
答案是沒有。
它很認真地搖了搖頭,表示自己沒有名字。
懷素紙與姜白對視了一眼。
兩人沉默片刻後,同樣認真地說出了自己的真實來歷。
“元始宗,暮色。”
“萬劫門,姜白。”
雲妖點了點頭,表示自己記下來了,樣子很是和善。
懷素紙看著這隻大妖,心想這談判該怎麼繼續下去呢?
姜白心想好像不用著急離開了。
雲妖鬆開爪子,微微張嘴,輕輕地嗷嗚了一聲。
懷素紙運轉劫運經,眼裡流露出一抹金光,仔細地分析了一遍這句話的意思,確定無誤後,搖頭說道:“不行。”
姜白忍不住偏過頭望向她,心想我不是讓你委婉一點兒的嗎?
你怎麼就是不聽話呢?
雲妖眨了眨眼,眼裡滿是迷茫,顯然它很意外這個回答。
那一聲嗷嗚,是它重複了自己不久前的提議,讓懷素紙成為它的聖女,為它行走人世間。
嗯,聖女這個詞語是它剛學回來的,感覺很適合自己這種情況,便拿來用了。
不過……在它得到的那些記憶裡,聖女這個詞語好像就是用來形容暮色的?
想到這裡,雲妖越發覺得自己的眼光獨到,隨便找個人都能找到聖女的本尊,不禁生出了幾分得意,更加堅定了自己的念頭。
那現在的問題就是,它該怎麼讓她答應下來呢?
雲妖眼珠微轉,又嗷嗚了一聲,還是很輕的。
這一次姜白聽懂了。
雲妖的意思十分簡單,你怎麼才能答應呢?
永生還不夠嗎?
那你想要甚麼?
懷素紙沒有直接回答,看著那對帶著迷惑的湛藍眼睛,平靜說道:“我有一個更好的提議。”
雲妖很是好奇,直接點頭了,示意她趕緊說。
懷素紙說出了那個提議。
“如果你讓我成為你的聖女,為的是將你的意志揮灑在人間的每一個角落,那你為甚麼不試一下……”
她看著雲妖,認真問道:“自己走出去看看呢?”
PS:注的地方是自我吐槽,我有時候回去看自己寫過的書,都會忘了‘那位’‘那事’‘那人’指代的究竟是甚麼,所以這本書特別註定這方面的問題,現在看起來,應該算是好了不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