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句話後,懷素紙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然後她避開了謝真人的視線,向北境以北望去,看著那懸在世界盡頭處的浩蕩明月,還是覺得這句話很沒道理。
整個人間,千千萬萬人,唯她一人而已?
“是的。”
懷素紙收回視線,再次看著謝真人,緩聲說道:“我一直覺得自己還算可以,比之同輩要稍微出色一些,但世間所謂天才如過江之鯽數不勝數,在真人您的面前,我不該得到這樣的評價。”
她向來自信,否則也不會奢望天下無敵。
但她從未自負,故而清楚顧真人不出,那謝真人即天下無敵。
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
那懷素紙再如何自信也罷,都會對謝真人給予自己的這個評價,產生一定的質疑。
謝真人沒有說話。
他看著懷素紙的眼睛,神色不變,心裡卻是意外的。
直到這時候,他才知道原來懷素紙甚麼都不知道,黃昏竟是把事情藏到了現在,連自己唯一的徒弟都不曾洩露半點。
至於他為何能夠看出來?
人間修行界強者無數,而他就是最接近天穹的二人之一,懷素紙就站在他的身前,他怎可能一無所覺?
早在數年前懷素紙登上清都山時,他就有所察覺,只是那時候的她境界尚淺,還未踏入化神境與天地真正相見,便無法真正確定。
這次見面過後,曾經的預感化作了真實。
這也是他說出那句唯你而已,希望懷素紙能夠前往北境以北的根本原因。
謝真人斂去這些思緒。
一切不過轉眼間。
他沒有把看到的說出來,因為這是黃昏自己的事情,而他不想為此得罪這位魔主。
他看著懷素紙,認真說道:“你有資格得到這樣的評價。”
懷素紙微微一怔,很是意外,不知道該說甚麼了。
“眠夢海上的事情我聽說了。”
謝真人很自然地換了個話題,沒讓她陷入沉默。
“權宜之計罷了。”
懷素紙微微搖頭,說道:“而且他們知道我是元始宗的未來宗主,擔心我真的借這個機會讓道盟分崩離析,才會選擇退讓。”
謝真人看著她的眼睛,溫和說道:“道理是這個,但不是誰都有勇氣在道盟峰會上掀桌的,所以你做的確實很好。”
懷素紙不想再說這件事,走到古樹粗壯枝幹的末端。
此間無雪,浩蕩月色卻映得下方雲海仿若雪原,看著很是膩味。
她忽然問道:“殺死雲妖,前輩您還能活著嗎?”
謝真人很坦然,說道:“我不清楚,也許可以吧。”
懷素紙的聲音很輕:“如果我同意了,從某種角度來看,我就是清和的殺父仇人了。”
“清和又不是白痴,你何必說這種無趣的話。”
謝真人看了她一眼,說道:“以利益角度來看,我想不出你拒絕的理由。”
懷素紙沒有說話。
若是雲妖不死,只是再次沉睡過去,那將來她登臨天下絕巔,無敵於人間的時候,雲妖再次醒來,她只能站在謝真人現在的位置上,面臨同樣的抉擇。
是戰?
是和?
這種可能當然很小,但世事向來多變,從無定論可言。
就像這次雲妖的甦醒誰也沒有想到,因為事前所有推演得出的結果,都是百年之內不會有異變出現。
一念及此,懷素紙給出了自己的答案,暫時的。
“我現在沒有辦法答應你,但這不代表拒絕,我要認真思考一段時間。”
她的聲音很冷靜:“因為這個決定太過重要,無法輕率。”
謝真人說道:“請不要思考太長時間。”
懷素紙嗯了一聲。
她準備離開的時候,忽然想起一件事,轉身望向謝真人問道:“所以雲妖的甦醒是因為好奇?”
謝真人搖頭說道:“好奇是我從它眼裡看到的真實情緒,並非它忽然醒來的契機。”
懷素紙說道:“我去查查。”
謝真人說道:“辛苦了。”
“還有一件事。”
懷素紙看著他,提醒說道:“如果前輩你決定要殺死雲妖,那就不能讓中州五宗的強者們進入北境,而這很難瞞得過楚真人。”
之所以不能讓中州五宗的強者進入北境,理由很簡單,清都山和雲妖共存於世,才是最為符合中州利益的。
為了自身的利益,中州五宗很有可能冒天下之大不韙出手,強行製造出一種均衡的局面。
謝真人說道:“若你答應了,我自會安排好。”
清都山,姓的終究是謝,而不是楚。
懷素紙想了一遍,確定沒有遺漏之後,從古樹上向雲海跌落而去。
寒風驟然而起,吹得她的髮絲凌亂,讓衣袂獵獵作響。
就在這時,謝真人的聲音再次落入她的耳中。
“這些年來,瑾兒一直對當年的背叛有所愧疚,不想與黃昏發生衝突,才會始終留在北境,於世間寂寂無名。”
他說道:“如今黃昏為了你,也算是暫時放下了這段往事,因此我欠你一聲謝謝。”
懷素紙墜入雲海,與如絲似縷的雲氣擦肩而過時,聽到了那一聲謝謝。
……
……
中州,眠夢海。
也許是雲妖帶來的寒潮已被天地適應,近些天來風雪漸漸消融,不起眼的角落裡似有綠意隨時迸發出來。
在眠夢海的一處岸邊,建有綿延成群的庭院。
院裡栽著數量恰好的花樹,與院外的景色相映而美,很是清麗,
這是長歌門臨時的山門所在。
一道清冷劍光劃破長空,落在了庭院前。
是虞歸晚。
南離迎了出來,猜到了這位當代劍子到來的目的,微笑說道:“你得等兩天。”
虞歸晚微微蹙眉,問道:“沒辦法立刻出發?”
話中談論的,自然是前往北境的事宜。
以虞歸晚現在的境界,即便手持朱顏改,想要透過那道天塹,依舊存在著極大的風險。
那飛舟就是最好的選擇。
南離用看倒黴蛋的眼神看著她,有些無奈說道:“你來晚了一點兒,這一輪飛舟剛在清晨出發,你得等上一輪的飛舟回來。”
虞歸晚知道這句話是真的。
儘管她很想快點把長天還給懷素紙,把祖師下山的訊息說出來,但也不至於到無理取鬧的境地。
她說道:“那我在這裡借住一下,可以嗎?”
“當然可以。”
南離上下打量了一番虞歸晚,只見她滿頭髮絲凌亂,青衣之上盡是風霜與塵埃,顯然是一路奔波至今,沒有片刻休息。
“要不……你先去洗個澡?”
“嗯。”
虞歸晚沒有拒絕,輕輕地嗯了一聲。
聽到這聲嗯,南離忽然有些意興闌珊,心想要是換做懷素紙,那自己這時候肯定要蹭過去撒嬌,問她要不要師妹的溫柔服侍的。
懷素紙會是怎樣的反應呢?
肯定是拒絕吧?
畢竟那人外冷裡也冷,某些時候,南離甚至覺得她的身子都是冷的,值得被好好暖和上一番。
可惜了。
鴛鴦戲水啊……想想就很有意思呢~
兩人進入清美庭院中,躲開了那些來自中州各宗的視線,就此消失。
不遠之外,程安衾收回視線,說道:“南離倒是長袖善舞,與懷素紙交好也就罷了,虞歸晚劍心純粹世所罕見,她也能夠建立起友誼,是很不容易的事情。”
司不鳴笑了笑,笑容裡帶著很清楚的遺憾,說道:“當年她和白曉的婚事沒成,讓我惋惜了很久。”
“沒成也好。”
程安衾淡然說道:“你兒子配不上南離,那門婚事真要成了,不見得是好事。”
司不鳴想著自己兒子做的那些荒唐事,點頭說道:“也對。”
話至此處,他不想再繼續談論這些,有些生硬地換了個話題。
“待會兒那場議事你有甚麼想法?”
“主要還是暮色的事情,雲妖與清都山對峙多年,結果從未有過變化,這次想來也該是一樣的。”
“也對,謝真人不可能放棄飛昇的機會,與雲妖決出生死……所以暮色的事情有進展嗎?”
“還是沒有,掌門真人早在三年前察覺到暮色是誰後,就讓尋真峰去查她過去走過的每一段路,做過的每一件事,但始終沒有進展可言。”
“天衣無縫嗎……”
“可以這樣形容。”
“我記得暮色還去過北境,那裡應該沒有查過。”
“……所以你想去北境?”
程安衾蹙著眉頭,問出了這句話。
司不鳴嗯了聲,說道:“雲妖事乃天下事,中州諸宗擔憂北境心切,為此北上馳援,你覺得這個理由如何?”
程安衾看著他說道:“那夜姜白說過,換做掌門真人來處理這件事,不會讓任何一箇中州的人北上。”
司不鳴平靜說道:“但現在已經有很多人去北境了,再堅持下去也沒有意義了。”
程安衾沉默了會兒,說道:“也對。”
“煩請師妹為我思考一二,該如何說服那些前輩。”
“好。”
今夜那場議事的規格相當之高,中州五宗除卻萬劫門的掌門裴應矩外都會出現,沒有任何多餘的人。
——將萬劫門排除在外,當然是因為姜白,誰也不知道這位太上掌門,在萬劫門裡留下了多少的眼線。
總而言之,這場議事將會直接決定中州對於清都山的態度。
甚至是決定人間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