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多天前,懷素紙曾對姜白說過,自己沒有潔癖,無論身體還是道德上。
但,這事真不是甚麼潔癖上的問題啊……
在那時的殿外偏道上,在姜白的胡言亂語中,懷素紙一直在思考著,如何才能說服江半夏,同意她去查清楚雲妖為何而醒。
她想了很多,也否決了很多,直到她想到了那個不該存在的辦法。
思考的過程看似漫長,事實上真沒有多久。
往後那段沉默的時間當中,都是懷素紙在說服自己去做那件事。
最後她做到了。
那件事叫做撒嬌。
向師父撒嬌。
只是……懷素紙這輩子都沒撒過嬌。
因此她明明成功說服了自己,在識海中想象著做了很多的準備,可事到臨頭的那一刻,她還是慌了,也亂了。
事實上,無論從何種角度來看,她的撒嬌都是做的不夠好的。
甚至可以說是敷衍的。
比如她說話的聲音實在太輕,根本聽不出來情緒上的起伏,著實沒有甚麼誠意。
比如她抬起頭和江半夏對視的時候,眸子裡一片平靜,根本找不出少女撒嬌時該有的嬌羞之意。
比如她看似伸手去扯了扯師父的衣袖,其實只是輕輕地拽了一下,一點力氣都沒用。
至於最後的那句話,她很認真地讓自己忘掉了,窮此餘生都不會再回憶起來。
總之。
總之。
再總之……懷素紙如今回想起來,還是覺得這件事很荒唐,一點兒道理都沒有,但偏偏就是最好的解決辦法。
誰讓她這輩子都沒做過這樣的事情呢?
誰讓她像是不可能做得出這種事情的懷素紙呢?
懷素紙想到了一個問題。
那時候師父的反應……是怎樣的來著?
聽到那句話後,師父好像是直接愣住了吧?
應該沒有過上太久,她就回過了神來,但還是甚麼都沒說,一臉的嚴肅,端正到就像是學宮那些老教授。
感覺像是在故作冷靜。
不知道她藏在衣袖裡的雙手,有沒有偷偷攥緊成拳頭。
大概是有的?
反正,師父當時是甚麼話都沒有說的。
到最後她還是沒有開口,冷著一張臉,只用鼻音嗯了一聲。
明明是冷著的臉,可那一聲嗯卻一點兒都不冷,莫名其妙的有點兒軟?
很動人。
很好聽。
有種隨你喜歡的感覺,又像是你都這樣了,那還問我幹甚麼,我除了同意還能怎麼辦啊?
這一聲嗯,其中確實蘊藏了太多的深遠而複雜意味。
不過無論如何,懷素紙都贏得了最終的勝利,讓前一刻還堅定到不可動搖的江半夏,直接改變了自己的主意。
儘管這個方法有些不擇手段……
好吧,不只是有一些,是有很多很多。
但她本就是世人眼中的魔宗妖女,魅惑人心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不必心虛。
就算她做這件事的物件是自己的師父……還是不必心虛!
因為這件事代表了她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師父心中必然是倍感欣慰的……大概吧?
懷素紙這樣不斷告訴著自己。
……
……
“你有些心不在焉。”
楚瑾看了一眼江半夏,聲音裡滿是不解。
此時距離那場談話,已經過去了數日之久。
這對曾經的師姐妹在北境中奔波,處理著各地傳來的險情。
前者更多負責出手斬妖,而作為元始魔主的後者,則是在處理大小人事上發揮了極其重要的作用。
哪怕不動用元始道典篡改因果認知,能夠讓陰帝尊為自己拼命的黃昏,在動人心絃上本就有著極深的造詣。
——就像她那位不太孝順的徒弟。
兩人的合作幾近天衣無縫。
之所以是幾近,是因為江半夏總是時不時就會走神,得過上好一段時間才還會清醒,就像現在。
“沒甚麼。”
江半夏平靜說道,視線落在前方。
在她身前,是一張以道法凝聚出來的立體地圖。
這張地圖囊括了整個北境,清晰至極。
不管是山河平原還是大城小鎮,還是尋常溪流乃至於山洞,以及百折千回覆雜如迷宮般的地脈,都有著明確的標識。
更重要的是,這張地圖並非一成不變,而是會根據每個地方的變化,在一定的時間內隨之變動。
圖上存在著很多不斷移動的光點,有明亮的也有暗淡的,每一個光點都代表著一位元嬰境及以上的修行者。
這是清都山統治北境至今的最大倚仗之一。
這也是中州宗門乃至於元始宗,始終無法把手伸進北境的根本原因。
——當然,北境以北不算北境,故而那裡只有一片空白。
如今這張地圖,在雲妖帶來的寒潮影響下,出現了很嚴重的問題。
這個問題可以用四個字總結。
不及時了。
“中州諸宗的人來了之後,這邊的壓力確實緩解了不少,但情況還是有些糟糕。”
楚瑾說道:“這次從北境以北出來的妖獸,比之前兩次要更多,其中有很多是雪鷹,都是分散行動,很難及時捕殺。”
江半夏說道:“你想修好這地圖?”
楚瑾嗯了一聲,說道:“昨天夜裡,中州那邊送來了大量的資源和丹藥,甚至比之前談好的更多,算是有餘力去處理這件事了。”
江半夏沒有說話。
楚瑾頓了頓,轉而說道:“我準備讓清和承擔起修復這張地圖的責任,算是讓她提前熟悉掌門的位置,你覺得怎樣?”
按道理說,她不該詢問江半夏這種問題,但懷素紙與謝清和算是訂了婚約,這是是世人皆知的事情。
那麼作為師父的江半夏,為自己的徒弟的未婚妻著想一二,也就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了。
“出事的可能在四成左右,可以接受。”
江半夏默然推演片刻,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楚瑾卻不滿意,蹙眉說道:“四成太多了一點。”
這句話的言外之意,是她希望懷素紙能多做一些事情。
畢竟這張地圖涉及到清都山對北境的統治,必須要交給可以信任的人去處理。
江半夏彷彿沒有聽懂,平靜說道:“只要你能讓雲妖重新睡過去,那出事的可能最多隻有兩成。”
楚瑾沉默了。
江半夏望向她,面無表情說道:“不要想著對我的徒弟物盡其用。”
聽著這話,楚瑾熄滅了心中的念想之餘,也生出了些許的憾意。
她當作無事發生過,說道:“這邊的事情基本處理完,接下來不會再有太大的問題,所以我們要前往北境的邊界了。”
江半夏嗯了一聲。
“雲妖甦醒,你我皆大乘,靠近北境以北很容易引發問題,因此到那邊去的目的是坐鎮,主持大局。”
楚瑾看著她說道:“除非必要時刻,否則不能出手。”
江半夏忽然問道:“謝真人呢?”
這世上所有人都知道,北境一切問題的根源,都在雲妖之上。
在顧真人不願下山的情況下,唯有謝真人能夠與之一戰。
楚瑾神色不變,說道:“現在還不是時候。”
“等到素紙查明雲妖甦醒的緣由後……”
江半夏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說道:“我希望你能有百年之前背叛宗門的果斷。”
楚瑾沉默了會兒,說道:“謝謝,但是不用你來提醒我。”
江半夏不再多說甚麼,向房間外走去。
推門而出,落入眼中的是風雪捲起的一場大霧。
在大霧的深處,隱約能夠看見一縷金光。
這是清都山上那株古樹,正在向北境大地揮灑著自身的光芒。
“你徒弟就在清都山,要去見一面嗎?”
楚瑾的聲音響了起來。
江半夏聞言,回想起那天的那句話,略微失神片刻後,搖頭說道:“不要浪費時間了。”
……
……
就像楚瑾說的那樣,此時的懷素紙才登上了清都山,去見謝真人。
事實上,這該是兩天之前發生的事情,但她一路上順手斬殺了不少的妖獸,其中有數只大妖頗為難纏,拖延了不少時間。
最為難纏的,當屬那隻深藏在大地之中,渾身慘白長有數百丈的化神境蜈蚣妖,狡猾之餘更是怕死到極點。
懷素紙馭劍斬傷它後,接著就是長達半日的艱苦追擊戰。
直到天色晦暗,她才是以大日如來真劍的劍光,徹底斬碎了那隻蜈蚣妖的身體,結束了這場戰鬥。
戰鬥結束後,近百里的雪山原野上都是慘綠幽暗的血液,刺鼻的腥臭味沖天而起,風吹也不散。
那時的懷素紙一身真元幾近耗盡,衣裳青絲皆凌亂,但精神上卻很不錯,眼神更是明亮。
旁觀了整個過程的姜白,越發覺得懷素紙是在發洩心中的不快。
於是她越發好奇,更加心癢,想要知道懷素紙到底是怎麼說服的江半夏,到底付出了怎樣的代價。
“懷素紙啊……”
姜白站在清都山下,抬頭望向那株金黃古樹,神情愁苦說道:“該怎麼才能把你的秘密給騙出來呢?”
……
……
清都山。
在前來拜訪謝真人前,懷素紙先去了那幢小樓一趟。
重回故地,花樹依舊盛放如當初,不受風雪影響,但再也沒有小姑娘趴在二樓窗臺上,翹首以盼她的到來了。
懷素紙有些悵然,但很快就消失了,踏入小樓,認認真真地洗了個澡,待到頭髮被風自然吹乾後,才向清都峰頂走去。
做這些事情,更多是她想要休息,而非尊重。
於是,當她來到古樹頂端時,見到謝真人後說的第一句話就是抱歉。
謝真人接受了這個道歉,然後說了很長一段話,以平靜而淡然的語氣。
“自從雲妖甦醒後,我沒有離開過這裡,一直在看著它,而它也始終在看著我。”
“對視得久了,自然能夠看出一點兒對方的想法,我給出去的是好奇,而它給我的也是好奇。”
“不是暴虐,不是冷漠,不是殘酷,而是一種純粹的好奇。”
“好奇是人類最為美好的稟性,正是好奇心驅使我們踏上修行路,去見那山的高,去看那海的深,去追求飛昇後的未知。”
“我不討厭這種好奇。”
“但要是讓雲妖實現自己的好奇,那整個北境乃至於人間都會被毀滅,這是無法調和的根本矛盾。”
話至此處,謝真人沒有再說下去了。
因為這就是一個死結。
懷素紙安靜了會兒,問道:“如果確定雲妖的甦醒,是因為它對這個世界的好奇,那滿足了它的好奇心,是否能讓這件事結束?”
謝真人微微一笑,說道:“也許可以,但日後它要是再醒過來呢?”
懷素紙沉默了。
“到了那個時候,清都山未免太像是那些民間故事裡,為了自身的安寧不斷忍辱付出,祭祀山妖河妖的愚者了。”
謝真人的聲音依舊溫和,以及堅定:“我不喜歡這樣的故事。”
懷素紙聽懂了,看著他的眼神變得奇怪了起來。
謝真人斂去笑意,繼續說道:“這些天裡,我想到了一個辦法,殺死雲妖的辦法。”
懷素紙冷靜了下來,問道:“我能做甚麼?”
謝真人眼裡流露出欣賞之色,說道:“首先是保密,不讓瑾兒還有清和知道這件事。”
懷素紙沉默片刻後,輕輕點頭,問道:“然後呢?”
謝真人說道:“你親自進入北境以北的世界中,在那裡替我做一件事。”
懷素紙不說話了。
這已經超過她所能決定的範圍,要是被江半夏知道她直接答應下來,那再撒一次嬌也不見得有用。
師父會直接發瘋的。
謝真人對懷素紙的沉默早有預料。
準確地說,是他深知這其中所蘊藏的風險。
“此事了結之後,你能得到的是一座清都山。”
他轉身望向懷素紙的眼睛,輕聲說道:“一座再無後顧之憂,可以南下的清都山。”
懷素紙沒有對他說出那些大不敬的話。
比如您離開後,以我和清和的關係,清都山必定是站在我這一邊的,這是可以確定的事情。
以此作為條件來打動我,未免有些奇怪了。
當然,一座受雲妖掣肘的清都山與再無顧忌的清都山,是截然不同的。
於是,懷素紙問出了最關鍵的那個問題。
“現在的北境,境界高過我的人並不在少數,其中必然有願意為您付出生命的人,為甚麼你一定要等到我來?要我替你進入北境以北。”
“這件事,非我不可嗎?”
謝真人對此給出了明確的答案。
“是的。”
他看著懷素紙的眼睛,神情認真說道:“偌大人間,千千萬萬修行者,唯你一人而已。”
PS:倒是沒卡文,但這兩天精神不濟,現實裡煩心事一大堆,所以更新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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