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雪不曾停歇,被呼嘯著的寒風一卷,敲打在宮殿的琉璃瓦上,帶起一陣噼裡啪啦的聲音。
吵鬧的很是煩人。
懷素紙和楚瑾看著江半夏,都知道她是認真的,是堅定到不容動搖的,便來得更加心煩了。
只要她不點頭同意,那就算全天下的人都同意了,那也沒有意義。
江半夏靜靜看著兩人,意思很清楚。
別的任何事情,她都願意商量,在條件足夠合適的情況下甚至可以退讓。
唯獨這件事不行。
談都不用談。
她會堅持否決到底,不惜一切代價,因為懷素紙是她唯一的徒弟。
她不想孤獨終老。
楚瑾沉默片刻,向前走了一步,準備以清都山的名義向江半夏做出鄭重承諾,使其鬆口。
就在這時候,一道充滿嫌棄意味的聲音響了起來。
“不是,你們這些人就真的這麼善忘嗎?”
那人的語氣裡都是埋汰:“明明年紀都不算大吧,一個修道二十來年,三十出頭,還有兩個修道不足兩百年的,怎麼記性還不如我這個老人啊?”
來者自然是姜白。
她傷勢未愈,但境界終究是天下第三,就算是在五千年前的舊皇朝,那道天塹最難以透過的時候,都不可能把她給攔下來,更何況是如今?
她與長生宗談判結束後,還閒情逸致地釣了一夜的魚,直到確定沒有魚兒上鉤,才是悠悠然地趕往北境,一刻鐘都沒有遲。
然而姜白明明開口了,卻沒有引來任何人的反應。
無論是懷素紙,還是江半夏,都沒看她一眼,眼中唯有彼此。
楚瑾倒是說了一句話,但因為接下來還有很多事情等待她處理,而她卻不得不留在這裡,解決這對師徒間的矛盾,所以話裡都是不耐煩。
她冷漠說道:“請前輩不要再搗亂了。”
“我就搗亂了嗎?”
姜白嘖了一聲,眼眸微微一怔,頓時生出了一個想法,微笑說道:“那我有一個極大歡喜的建議。”
然後她望向楚瑾,誠懇說道:“你現在給懷素紙來上一刀,記得不能太重也不能太輕,得力度合適那種,這種傷我是認的。”
接著她的視線落在江半夏身上,就像是在讚歎自己竟能如此聰明,自顧自地鼓起了掌,接著說道:“那我囿於誓言,必須得跟著你徒弟,護她周全。”
“你看?這事不就妥了嗎?”
姜白好生得意說道:“受傷的只有她一個人,你不用為難了,你也可以放心了,我也開心了,而她指不定還傷的樂在其中呢。”
話中的第一個你說的是楚瑾。
可以放心指的是江半夏。
最後那個樂在其中的她更不用多說,當然是懷素紙。
簡簡單單一句話。
直接解決掉這個難題。
對誰都是最優解。
無可挑剔。
就連受傷的那個人都會是心甘情願的。
一念及此,姜白更是忍不住嘆息了一聲,滿是自得之意。
哪怕是她也為自己的聰明才智而深陷陶醉。
只不過……讓她感到遺憾的是,在場三人還是不理她,一言不發。
姜白似是難過了起來,一臉真摯懇求道:“你們就稍微考慮一下唄……”
話還沒說完,江半夏和楚瑾已然轉身,視線落在姜白的身上。
這兩道視線當中殺意十足,甚至可稱之為升騰。
不必付諸言語。
姜白都知道這兩人想說的就是那句話。
她有些無語,沒好氣說道:“那你們就準備在這裡僵著,等到雨停是吧?”
話是實話。
懷素紙聽到這句話後,彷彿才醒過了神來。
她仍舊看著江半夏,認真說道:“我們單獨談談。”
姜白聞言,下意識睜大眼睛,心想這接下來肯定是要吵架了,不由在心裡嘆了口氣,好生惋惜。
楚瑾墨眉微蹙,顯然也想到了這個可能,但眼下也沒有更好的解決辦法,便只能預設了。
畢竟她總不可能聽信姜白的話,轉身給懷素紙捅上一刀吧?
那江半夏肯定是要和她當場翻臉的。
這是真的得不償失。
江半夏沒有立刻回答,靜靜看著懷素紙,微微張嘴,準備拒絕的前一刻,忽然看到她眸子裡的認真,最終還是軟了。
軟的是心。
她沉默不語,轉身向拐角處走去,意思十分清楚。
懷素紙安靜了會兒,跟在她的身後。
彷彿回到了童年時光裡。
姜白看著兩人的背影,越看越是心癢,恨不得跟上去偷看。
楚瑾神色疲憊,安靜片刻後接受了這個決定,靠在宮殿溼冷的牆壁上,閉目開始養神。
自雲妖甦醒以來,她在北境奔波勞碌不斷,親自處理調和各種事情之餘,更是出手斬殺了兩隻煉虛境的大妖,片刻不得休憩。
哪怕她是大乘境的修行者,身心上的損耗依舊巨大。
就借那對師徒爭執的漫長時光,稍作休息吧。
以那兩人的性情,不可能這麼快得出一個結果,就算是事急從權的現在,起碼也要半個時辰才對。
然而。
楚瑾猜錯了。
姜白也失去了度日如年的美妙時光。
不過短短半刻鐘,懷素紙和江半夏就回來了。
聽到兩人的腳步聲,楚瑾睜開雙眼,眼裡滿是意外,乃至於是愕然。
這對她來說是極其罕見的情緒。
“你們這麼快吵完了啊?”
姜白更加意外,看著兩人吃驚說道:“不會是顧及我和楚瑾在這裡等吧?要我說,吵就吵的痛快一點兒,不然憋在心裡……”
話沒能說完。
江半夏望向楚瑾,面無表情說道:“我同意了。”
話音落下,場間驟然安靜。
靜的讓人心悸。
明明雨雪仍在不斷落下,敲的磚瓦噼啪作響,楚瑾與姜白卻偏生出了這種感覺。
片刻後,這兩人霍然看向懷素紙,都是一臉的不可思議,心想你到底是怎麼說服她的?
楚瑾微張著嘴,神色一片錯愕,心想師姐這人犟到縱九死猶不悔,先前的態度又堅決到那種程度,為何會突然改變了自己的主意?
姜白的反應更加明顯。
她深呼吸了一口,強行控制住自己的情緒,這才沒有把話問出來。
以她的智慧,知道這必然問不出一個為甚麼。
她艱難地把目光從那兩人身上拔走,落在屋簷外的雨夾雪中,忽然生出了一個奇怪的想法。
雨一直下,氣氛不算融洽。
然而就像水滴石穿的一樣的道理,只要下得真的夠久,那氣氛還是能融洽的?
……
……
看著被雨雪掩埋在遠方的那道流光,江半夏緩緩收回視線,臉上還是沒有情緒。
楚瑾看著她的側臉,認真說道:“我不會讓懷素紙出事的。”
江半夏不想談這件事,轉而言道:“說正事。”
“嗯。”
楚瑾安靜了會兒,向屋簷外走去,化作遁光而行,離開朝南城,趕向某座受災嚴重的城池。
江半夏隨之而行。
兩人的對話被掩埋在風雪中,不為外人所知曉。
“我的想法很簡單,你借雲妖帶來的這個機會,展現出足夠的手段和積攢威望,徹底坐穩岱淵學宮之主的位置。”
楚瑾說道:“清都山會盡全力配合你,讓你在這件事過後,名正言順地踏入煉虛。”
舉世皆知,岱淵學宮的江教授在多年前為黃昏所傷,一身境界再難向前一步。
這是她作為岱淵學宮之主,最大的軟肋所在。
清都山立派數萬年,在這場戰爭結束後,拿出一樣讓她破境的天材地寶,任誰也無法質疑。
江半夏平靜說道:“可以。”
楚瑾想了想,說道:“真正的報酬,需要等到塵埃落定後,因為我現在也不知道能給你甚麼。”
江半夏還是不為所動,嗯了一聲。
楚瑾微微蹙眉,發現她有些心不在焉,應該是受到了懷素紙的影響?
“你現在有甚麼想要的嗎?”
“不要告訴謝清和,你對素紙做的安排。”
江半夏的語氣十分平靜。
楚瑾很是意外,全然沒有想到這句話,猶豫片刻後問道:“為甚麼?”
江半夏神色不變,說道:“沒必要讓素紙心煩。”
楚瑾怔了怔,然後很認真地答應了下來。
話至此處,她不知為何生出了許多的感慨,說道:“所以我們接下來要共事一段時間了。”
江半夏淡然說道:“這是一百年前就該發生的事情。”
楚瑾聞言,神情略微複雜,說道:“是的。”
江半夏說道:“但是,你叛了。”
楚瑾無言以對。
往後的很長一段路,兩人再也沒說話,彼此之間靜的教人心悸。
無法回到當年,何必重提當年舊事?
……
……
雲妖甦醒後,皓月當空不墜,於是北境就進入了永夜。
懷素紙與姜白一路向北,風景一直在後退。
“以現在的速度,再過大約七天,就能到北境的邊界線了。”
姜白的聲音響了起來。
懷素紙嗯了一聲,沒有更多的表示。
她坐在一朵白雲裡,這是姜白所擅長的遁法,不禁速度極其之快,更有縹緲難測之意。
比起坐在飛劍上,又或者是化作遁光而行。
這無疑要來的舒服上很多,甚至稱得上是一種享受。
然而姜白卻一點都享受不起來,心緒始終不靜。
與她即將前往北境以北無關,畢竟她只要不跨過那道界線,縱是雲妖也拿她沒有辦法。
她不著痕跡地看了一眼懷素紙,心想你這人是真的了不起啊,竟能讓我心有小鹿亂撞,至今無法平靜。
下一刻,她發現小鹿亂撞這個形容詞很不對,很有問題。
“停一下。”
懷素紙的聲音忽然響起。
姜白一心二用,很自然地停了下來,彷彿心中別無所思。
懷素紙伸手,喚出雲載酒。
緊接著,這把九階的飛劍破空而去,向一座大雪山的山脊處斬去。
這自然不是她在洩憤。
雪山上有人。
是清都山的弟子。
更有妖。
那是一隻大半個身子以雲霧織成,剩下才是真實身軀,強如化神境的雪鷹妖獸。
在懷素紙出劍之時,那隻雪鷹恰好結束了盤旋,張開雙爪向雪山上的人俯衝而去,氣勢頗為恐怖。
就在那幾個清都山弟子陷入絕望之際。
一道厚重沉實的劍光出現在雪山前。
砰的一聲巨響!
雲載酒正面承下了這一擊。
雪鷹攻勢被阻,正要發出憤怒的嘯叫之聲時,卻發現有劇烈的疼痛自脖頸處傳來。
雲載酒竟是不作任何調整,便斬出了極其強悍的一劍,直接砍下了雪鷹的頭顱!
鮮血驟然飄灑長空,被風一吹,頓成血雨。
按道理來說,除了極個別的妖獸外,被斬下頭顱都是足以致命的傷勢。
然而頭顱落下,鮮血揮灑如雨後,這隻雪鷹卻沒有死去。
那織出了它大半個身軀的雲霧,驟然間翻湧了起來,竟在極短的時間內凝聚出了一個新的頭顱。
雪山上已然力竭的清都山弟子們,不曾去過中州,便認不出雲載酒的來歷,以為是一位潛修多年後因雲妖變故出關的前輩,擔憂這位前輩不知這些妖獸的特殊,正準備大喊出聲提醒的時候,赫然看到了一幕兇殘至極的畫面。
那把厚實沉重的飛劍,在察覺到雪鷹的變化後,平靜傾側劍身,不再以劍鋒在前。
然後。
天地間赫然多出了數十條劍道。
那是雲載酒以劍身在前,悍然拍打向雪鷹時留下的清晰痕跡。
隨之而來的是一連串如同雷鳴般的輕微聲響。
那隻雪鷹還未來得及發出哀嚎,就被‘斬’成了無數碎片,連半點殘渣都不剩下。
雲載酒平靜而回。
直到這時,那些細微的雷鳴聲才落在雪山上。
無數積雪轟然落下,顯露出黑色的山體,畫面蔚然壯觀。
……
……
雲上。
姜白看著懷素紙,看著她眼眸裡的冷淡情緒,知道她此時的情緒必然是有問題的。
問題出自何處,是很清楚的一件事。
她忍不住了,盯著收回雲載酒的懷素紙,以最為認真充滿誠懇及渴求的語氣問出了那個問題。
“你到底是怎麼說服的你師父?”
懷素紙平靜說道:“不想告訴你。”
然而說是不想,如何能真的不想?
她閉上眼睛,默然恢復著損耗的真元,眼前卻又一次地浮現出了那時候的畫面,很惱人。
雨中殿後,琉璃瓦下。
江半夏面無表情。
懷素紙咬著下唇,眼簾微垂。
片刻沉默後。
她伸出手,挽起耳畔微亂的髮絲,走到江半夏的身前,抬頭與自己的師父對視,聲音微不可聞地說了一句話。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手輕輕地扯著她的衣袖。
很像是撒嬌。
不對。
就是撒嬌。
“師父,真的就這一次,求求你啦。”
於是。
江半夏只能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