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層重新聚攏,晨光在無聲中離去。
風雨霜雪重臨大地,打在了飛舟的舟身上,帶起了一陣密集的敲擊聲。
這是一場雨夾雪。
聽著暴雨聲,視線穿過風和雪,落在十餘里外的那座名為朝南的大城上,飛舟上的人們知道真正的考驗要來了。
在飛舟上那場簡單而直接的會議結束後,江先生便離開了飛舟,獨自御劍穿過那道天塹前往北境,提前與楚瑾見面。
這其中的目的自然是節省時間,以及避免不必要的混亂髮生,而代價則是江先生在事後需要休息上一段時間。
片刻後,飛舟群開始減速。
與此同時,朝南城的大陣已經準備妥當,隨時可以展開一條通道。
這座城池位於北境的最南端,故而得名朝南,城中多是兩地往來的商人,流動性極強,頗為繁華。
但也正是這個緣故,有相當之多的人死在了雲妖帶來的那陣寒潮中,至今都沒有統計完全。
這些天來,朝南城連日下著雨夾雪,天色不曾明媚片刻,還是掩不住那滿城的白幡。
每一片被雨雪敲打到垂頭喪氣的白幡,都代表著一門喪事的發生。
這時的朝南城就是一座巨大的墳墓。
是的,如今這個年代裡修行之法不再罕見,絕大多數人都踏上了修行路,但真正能從煉氣突破到築基的人依舊百中無一。
踏入築基境,並不代表就能在那陣寒潮中活下來,只是擁有了一個極其渺茫的生存機會,僅此而已。
站在飛舟上的人們看著這幕畫面,情緒變得有些低沉。
不久後,飛舟降落在朝南城外的雲臺上。
沒有任何多餘的歡迎儀式,一切都是那麼的簡潔。
數位清都山弟子撐著傘站在雨雪中,在確定飛舟平穩降落後,承擔起嚮導的責任,以最快的速度引領眾人前往一處城中的大殿。
這條路需要穿過半座朝南城。
以懷素紙為首,近百位八大宗的弟子與強者緊隨其後,沉默穿行在雨夾雪中。
畫面很像是在行軍。
這就是一場沉默的行軍。
有喪親後正在默然哀痛的人被這陣動靜吵醒,憤怒地開啟窗戶,想要把積攢多日的情緒發洩出去,驀然看到這一幕畫面,不由愣住了。
像這樣的事情不斷髮生著,朝南城裡漸漸有了鮮活的氣息,不再那般的死寂。
有畫師忽然清醒,連跌帶爬地衝向書案,取出宣紙,暈開顏料,將這一幕畫面認真描繪下來。
在這幅畫裡,有悽風慘雨與霜雪,有滿城白幡的悲涼,有數之不盡的麻木眼神。
但所有的這些都掩不住走在城中大道上,神情平靜而堅定的人們。
在這彷彿天地間唯一的色彩中,最為濃墨重彩的一筆,毫無疑問是最前方的那一襲黑裙。
……
……
楚瑾在匆匆處理完手上的事務後,以最快的速度來到殿內,出現在遠道而來的眾人眼中。
很多人發現,這位清都山的大乘真人的髮絲微溼,裙角也有些溼漉的痕跡,似乎是先前去處理了某些事情。
她走到大殿最上首,站在人們視線的正中央。
沒有沉默,但也沒有言語。
楚瑾微微躬身,向眾人認真行禮。
以清都山掌門夫人,及大乘境真人的身份,做出這樣的姿態,足以勝過千萬句話。
下一刻,殿內的人們便聽到了很長的一番話。
這番話裡沒有半點寒暄,沒有任何多餘的修飾,楚瑾以最為簡潔的言語,開始描述北境的情況。
她身在最高位,統攬北境全域性,知曉的自然要比郭長老多上太多。
自中州而來的眾人這才知道,北境的局勢還在不斷惡劣,各方面都出現了難以制止的危機。
隨著北境以北界線的不斷推進,妖獸開始從中出現,大部分是成群結隊,但也有少數單獨行走覓食。
這些妖獸的戰力普遍和金丹境的修行者相匹配,其中強者可至化神境。
更可怕的是妖獸的首領,與煉虛境對等之餘,還難殺到了極點,如同那隻雲妖。
事實上,這些妖獸本就是雲妖孕育出來的。
早在多年以前,清都山就想過要徹底清理掉這批妖獸。
奈何這些妖獸都是隨著雲妖沉睡而一併沉睡,在嘗試各種方法後,還是無法將其引誘出北境以北的世界中,最終只能放棄。
楚瑾的意思很清楚,即是希望眾人能夠幫助清都山處理這些妖獸。
話裡說的是幫助,意思即是主戰力還是清都山的人。
再簡單些說,清都山的師長與弟子會站在最前方,最先死去。
除非情況到了極其嚴峻的境地,比如妖獸將要攻破城池的情形,清都山才會請求在場的人拼命。
但最終也只是請求,而非不可拒絕的要求。
聽到這裡,中州五宗的年輕人們終於明白,為何自家的師長始終對清都山抱有警惕,從未有過掉以輕心的時候。
就算沒有謝真人這位足以橫壓當世的絕代強者,清都山依舊是一尊從無盡風雪中廝殺出來的龐然巨物。
如果中州真的與北境發生一場戰爭,哪怕憑藉數倍於北境的強大底蘊贏得最終的勝利,那也必然是一場慘勝。
想到這裡,很多人的視線落在楚瑾微溼的裙角上,不禁生出了一個想法。
難道楚真人在來到朝南城之前,先行斬殺了一隻煉虛境的大妖?
否則何至於衣裙微溼?
楚瑾沒有理會這些目光,神色始終淡漠,正在作最後的交代。
“諸位能遠道而來,清都山不勝感激,雲妖事了後,當有重謝。”
在先前的言語當中,她已經對各大宗的弟子與強者做出了詳盡得當的安排,顯然是早有準備。
再想到江先生的速度再怎麼快,穿過天哲,再至北境與楚瑾見面,肯定也要花上很長一段時間。
那麼,真正留給楚瑾的時間能有多少?
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做出抉擇,途中又去斬殺一隻大妖……
殿內的人們忽然回想起來,楚瑾當年曾與黃昏齊名,是這百年間唯二踏大乘的絕代天驕。
……
……
人去殿空,自中州遠道而來的八大宗在短暫的相聚後,開始分赴北境各地。
懷素紙留了下來。
她與楚瑾走在殿外的偏道上,沒有浪費時間,直接展開了對話。
“峰會上的事情江明煦已經告訴我了。”
楚瑾漠然說道:“中州給臉不要臉,你這桌子掀的很好,”
懷素紙嗯了一聲,彷彿自己做的只是一件尋常小事,沒有甚麼值得說的。
然後她從取出了一樣東西,對楚瑾說道:“沒有用。”
楚瑾早已猜到這件事,問道:“是中州沒來得及對你動手?”
“不。”
懷素紙微微搖頭,說道:“是雲妖恰好在明景道人動手前醒了過來。”
話至此處,哪怕是她也生出了些許的感慨。
如果雲妖甦醒的稍微晚上一些,東海深處那場戰鬥便將展開,局面將會變得無法收拾。
無論那場戰鬥是誰生誰死,中州都有足夠正當的理由,拒絕支援北境。
楚瑾想到這些,沉默了會兒,說道:“這就好。”
懷素紙看了她一眼,有些不解,問道:“還要放在我這裡?”
楚瑾說道:“嗯。”
兩人話中所指,自然是被懷素紙取出,持在手上的諸天星盤。
是的,這件來自於元始宗的仙器,早已被楚瑾暗中交給了懷素紙,且以羽化登仙意在上面做了掩藏。
這也是她在東海深處,面對明景道人的窺視時,一切底氣的源頭所在。
懷素紙沒有半點拖泥帶水,直接收回諸天星盤,轉而問道:“我要做甚麼?”
在不久前殿內那場開誠佈公的談話中,楚瑾沒有提及她的去向,顯然是有更加重要的事情交代。
“你要做的事情最複雜,也最重要。”
楚瑾停下腳步,看著懷素紙的眼睛,一字一句說道:“去查明雲妖甦醒的真相。”
懷素紙微微一怔,然後嗯了一聲,很平靜。
彷彿她聽到不是調查雲妖為何甦醒,而是城南開了一家腸粉鋪頭,是澆紅油調味的,你去打包一碟回來吧。
楚瑾收回視線,繼續向前走去,解釋道:“你修的是太上飲道劫運真經,可觀萬物道,破一切法,最適合做這件事。”
懷素紙平靜說道:“我知道。”
她又怎會忘記,楚瑾曾是自己的師叔,在轉修羽化登仙意之前,修行的就是太上飲道劫運真經。
她和她就是當今世上,唯二修行過劫雲經的人。
也許楚瑾早就在等待懷素紙的到來了。
該說的話都已經說了。
既然都沒意見。
那這場談話就到此為止。
便在兩人準備分開的時候,一道微冷的聲音響了起來。
“話說的這麼理所當然,答應的這麼幹淨利落,你們問過我的意見了嗎?”
聽到這句話,兩人停了下來,轉身望向後方。
江半夏就站在那裡,微微笑著,眼中卻滿是寒意地看著她們。
她看著懷素紙,認真而充滿好奇地問了三個問題。
“誰是你的師父?”
“誰把你養大的?”
“你替別人拼命經過我同意了嗎?”
楚瑾望向江半夏,準備開口,卻沒來得及出聲。
江半夏的微笑驟然消失,看都不看楚瑾,對懷素紙冷漠說道:“我不管你有多少的理由,這件事我都不會同意,這是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