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長時間過去,虞歸晚都沒能回過神來。
這句沒有任何起伏的話,就像是春夜裡的細雨,朝陽下的露珠,潤人心神。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終於清醒了起來,看著靜靜懸在身前的長天,莫名生出一種強烈的感動。
她再次咬住了下唇,把這些情緒給忍耐住,沒有一絲一毫地流露出來,極盡恭敬地面朝那座孤峰行了一禮。
“謝謝祖師。”
虞歸晚的聲音裡仍舊有些顫抖。
她很清楚自己這位祖師是怎樣的人,更知道下山這兩個看似尋常的字,其中蘊含著難以想象的龐大力量,落在這世間足以掀起一場滔天巨浪。
甚至會對人間的未來造成極其深遠的影響。
然而就在下一刻,顧真人對自己的話做出了補充。
“此事不能告知天下人。”
“……嗯!”
虞歸晚收斂心神,認認真真地低頭答應,將此事謹記在心。
對她來說,祖師願意下山本就是一個奇蹟了,哪裡還敢強求更多?
對話就此結束。
虞歸晚伸手握住長天,向北望去,準備踏上一段新的旅途。
她還沒有去過北境,難免好奇那裡的景色,聽說那裡不只有風雪,還有很多美好的東西。
更重要的是,懷素紙知道祖師下山後的訊息,想必會很高興的吧?
那自己應該會被誇獎,甚至是……獎勵?
想到這裡,虞歸晚不知覺地笑了出聲,看著有種傻乎乎的感覺。
因為……她就是很高興啊。
傻乎乎就傻乎乎吧~
……
……
與此同時,那座孤峰上迎來了一場談話。
天淵劍宗的掌門真人,又一次來到了那處崖畔,站在身著黑衣的消瘦年輕人身後,臉上同樣掛著笑容。
讓人意外的是,他的笑容和虞歸晚格外的像,也有種傻楞的感覺。
只不過這些傻楞裡還帶著很多的欣慰,因為他眼裡看到的是浪子歸來,這種可以慶祝的事情。
顧真人不習慣被這種眼神注視。
“不要誤會。”
他輕聲說道:“我只是下山一趟,不是決定出手。”
周美成心想你都願意下山了,那想必是做好了出手的心理準備,何必在這裡強調呢?
除了顯得自己嘴硬外,有甚麼別的意義嗎?
這樣的想法著實有些大不敬,於是他沒有說出來,轉而言道:“那祖師您的想法是?”
“看看。”
顧真人平靜說道。
周美成想了想,點頭說道:“這確實值得看看。”
所有人都知道,在雲妖突然醒來的那一刻,謝真人就註定要前往北境以北,與其一戰。
這將會是人間最高層次的一場戰鬥。
與之相比,無論是百年前莫由衷與前任魔主的決勝之戰,還是舊皇都中陰帝尊以黃泉之力與神都大陣加持下的莫由衷爭長生之戰,乃至於姜白先後與三位大乘相爭的戰鬥……都是不如的。
因為這很有可能是清都山的存亡之戰。
顧真人再次強調說道:“不要讓旁人知道。”
周美成有些不解,看著他說道:“就算被中州五宗知道了,莫由衷想來也不敢置疑祖師您的決定。”
“我知道。”
顧真人理所當然說道:“但是會有些麻煩。”
周美成無言以對,心想以你登臨大乘之上的斬命境界,連眾生書都算不到你的頭上,就算被知道了又怎樣?
誰能麻煩到你的頭上?
他懶得爭執這些,再次換了個話頭,說道:“歸晚會將這件事告訴懷素紙,需要我去告誡一句嗎?”
顧真人思考了會兒,搖頭說道:“不用了。”
周美成很是意外,忽然生出了一個想法,神情微變問道:“難道祖師你準備見懷素紙?”
聽到這句話,顧真人看了他一眼,就像是在看一個天真至極的白痴,眼裡甚至流露出了幾分嫌棄的味道。
“是我想多了。”
周美成看懂了這個眼神,很是羞愧,心想祖師自祖師伯死後,便再也沒見過一個姑娘,又怎會因為懷素紙而破例?
顧真人說道:“我走了。”
周美成微微俯身,以示恭敬,送他離開。
顧真人早已棄劍不用,手中無劍,故而無法御劍。
他負手向崖外走去,卻沒有跌落懸崖,而是越走越高,直至成為天穹下的一粒渺小塵埃。
周美成看著那一粒塵埃,各種情緒再次湧上心頭,感慨萬千。
就在這時,有風自天上來。
帶來了顧真人的一句話。
“有件事我澄清一下。”
他說道:“這不是我第一次下山。”
周美成怔住了。
片刻後,他才是醒過神來,心想難道祖師你在過去經常偷偷下山,隱姓埋名遊戲人間,平日裡那些清冷出塵都只是你的偽裝色?
這個想法太過荒唐,以至於他的心神受到了極大的衝擊,下意識長大了嘴巴,啊了很長的一聲。
……
……
中州與北境並無陸地相接,讓雙方聯絡起來的是一道如同天塹的空間通道。
在道盟持續數千年的努力下,這條通道上被佈置了諸多陣法,變得穩定了起來,不再像過去那般,時常會有空間亂流的出現。
然而穩定不代表安全。
天塹之中,仍有恐怖的罡風終年橫行不斷,發出轟隆的巨響。
在某些時候,這些罡風還會形成規模龐大的風暴。
最為極端的情況下,就連煉虛境的強者被捲入其中,也會遭遇一定程度的麻煩。
想要憑藉一己之力透過這道天塹,最低也要有化神上境的修為,否則與找死沒有太多的區別。
飛舟上。
懷素紙站在舟首,望向橫亙在前方的巨大風暴,眼中並無擔憂之色。
是的,此時七艘飛舟已經進入天塹當中,距離抵達北境大約還剩不到兩天的路途。
這是靈石爐運轉到極限,不計損耗的情況下的速度。
當然,這和去年中州五宗接回元道遠時,直接讓靈石爐過載報廢所迸發出來的速度,還是存在著相當程度的差距。
有人來到懷素紙身旁,問道:“事情都商討好了?”
懷素紙嗯了一聲。
話中所指,是飛舟降臨北境後三宗弟子該去往何處,該做甚麼事情的大致安排,免得到時候亂糟糟,忙沒有幫上反而添亂。
當然,這只是暫時的商定而已,具體的安排還是要由楚瑾做出。
她說道:“抱歉,你們的身份比較敏感,需要楚真人親自決定。”
來者是宋辭。
這位長生宗的當代大師兄,為了避免不愉快的情況出現,沒有出席飛舟上的會議,但明確表示了願意配合。
“沒關係。”
宋辭笑了笑,說道:“是我們讓懷姑娘你難做了。”
懷素紙看了他一眼,想要說些甚麼,最終沒有開口。
在先前那場簡單而直接的議事上,不少清都山與天淵劍宗的弟子,對宋辭等人抱有一定意見。
如果不是她和江先生先後表態支援,以及江半夏的贊同,很有可能會出問題。
“我有些話想和懷大姑娘你說。”
宋辭走到甲板邊緣處,低頭望向下方。
落入他眼中的是一片幽暗的藍,看著就像是星空,璀璨與美麗中帶著無窮的危險。
他的聲音很輕,但是堅定:“我決意登上這艘飛舟,前往北境,不是為了修復中州和清都山的關係。”
懷素紙靜靜聽著,還是沒有說話。
“但我知道。”
宋辭自嘲說道:“師叔讓我跟上你們,肯定是抱著這樣的想法。”
懷素紙還是沉默。
宋辭收回視線,在這場談話裡第一次望向懷素紙,一字一句說道:“所以我想和你強調的是,這次我和師弟師妹們來到北境,為的是天下人,慮的是蒼生事,與宗門無關。”
懷素紙看著他的眼睛,猜到了他接下來要說甚麼。
“所以……”
宋辭沉默了會兒,忽然笑了出來,笑容裡幾分灑脫,說道:“雲妖之事了結後,等到你我立場相對,必須為敵的時候,我是不會對你手下留情的。”
這句話聽上去很可笑,因為他和懷素紙的境界差距極大,根本沒有資格說手下留情這種話。
然而往深處想去,體會到話中的深意後,可笑的想法也就消失了。
懷素紙認真說道:“嗯。”
宋辭笑著說道:“我要說的就這些,叨擾懷姑娘了。”
懷素紙微微搖頭,說道:“不必。”
……
……
兩日後的清晨,飛舟穿過數道冰風暴後,終於離開了那道天塹。
北境的晨光自天際躍出,照亮了那七艘飛舟,也照出了舟身之上的淺淡傷痕。
諸宗弟子們紛紛從船艙裡走出來,向天邊望去,於是見到了太陽。
以及。
那有半邊身子被雲層掩埋,靜靜佇立在世界盡頭處的浩蕩明月。
日月當空。
人們看著這一幕畫面,不禁為之而震撼失神,心想這就是雲妖的真身嗎?
緊接著,飛舟群開始降低高度,漸漸沒入雲層當中。
雲中並無雷光閃爍,於是目之所及的世界,再次陷入了晦暗中。
兩刻鐘後,七艘飛舟破雲而落,在雲層中留下一個巨大的空洞。
晨光自其中突兀灑落,照亮了北境一隅。
生活在其中的人們先是錯愕,接著抬頭望向天穹。
也許是久不見陽光的緣故,很多人的眼眶慢慢地溼潤了起來。
不知為何,人們心中莫名有些感動。
為何感動?
應該是在為太陽照常升起而感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