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不鳴終於明白了。
為甚麼當初舊皇都一戰中,莫大真人在最後會選擇順水推舟,不惜選擇與黃昏聯手去殺姜白。
這位萬劫門的太上掌門,是真的目中無人。
這裡的人不是人。
而是整個人間。
此人於世無益之餘更是興風作浪不斷,今夜甚至親手把道盟往懸崖邊推了一把,根本沒有想過會有千千萬萬人因此喪命,毫無責任心可言,眼中唯有一己之私慾,確實值得死上一死。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該死?”
姜白的聲音忽然響起,還是愉快,眼中有笑意,盈盈。
司不鳴神情不變,搖頭說道:“前輩想多了。”
“嘖。”
姜白嘲弄說道:“我又不是那些鼠目寸光到不自知的白痴玩意兒,你跟我說這種場面話有甚麼意思?”
在旁看著的程安衾,心想他當然也不願意跟你說場面話,但他真的很怕你把價格繼續再往上抬。
姜白忽然說道:“你有沒有想過,今天這事換成莫由衷會怎麼處理?”
司不鳴微微低頭,認真說道:“掌門目光高遠,所思所行,豈是我可以猜測的。”
“真是無趣,換懷素紙來肯定就是有甚麼說甚麼了,怎會像你這般虛偽。”
姜白想著那個敢和自己師父吵架的姑娘,越發覺得這場談話無聊,聲音慵懶說道:“那我直接告訴你吧,如果是莫由衷的話,根本就不會有今天這事。”
“在雲妖甦醒後的第一時間,他甚至會加緊把原先約定好的那份資源運向北境,甚至是再掏多一份出來。”
話至此處,她的聲音變得嘲弄了起來:“只有一件事是莫由衷會堅持的,那就是讓中州甚至天淵劍宗的人留在中州,不能前往北境,除非清都山真的撐不住了。”
司不鳴再次沉默。
正是他的所作所為,讓這件事突如其來的發生了。
程安衾則是若有所思。
“當然,我大概也明白你這樣做的理由。”
姜白說道:“畢竟現在對北境的所有支援,本質上都是中州在額外付出,肯定會損害各個勢力的原有利益,你剛坐在這個位置上,威望不足,確實不好辦這種事。”
說話的時候,她從儲物法器中取出一個茶壺,喚來一片風雪入壺,旋即將其放置在半空中。
有火光悄然燃起,開始燒水。
她一邊做著這些事,一邊嘆息說道:“但是啊,小鳴,不好辦就不去辦,這種想法只會讓你更加坐不穩現在這個位置的。”
這番話聽起來很有道理。
哪怕真的很老氣橫秋。
司不鳴對此表現得也很恭敬,俯身向姜白行了一禮,誠懇說道:“前輩教訓的是。”
程安衾的臉色卻有些古怪,心想小鳴這個莫名其妙的稱呼,您到底是怎麼說得出口的?
茶水很快就被燒開,有沸騰聲響起。
姜白看著司不鳴,微笑問道:“猜到了嗎?我為甚麼要和你說這麼多。”
“說實話。”
司不鳴的聲音突然隨意了起來,不再那麼的謹慎:“我是真不想繼續聽你說下去,因為那肯定不是甚麼好話。”
姜白有些意外,好奇問道:“無所謂了?”
司不鳴看著她說道:“我有再多的所謂,也無法改變已經發生的事情。”
姜白很是同情地看了他一眼,說道:“但是你現在沒法轉身就走,把我的話當耳邊風,相反,你還得認真聽下去。”
司不鳴沒有說話,因為他的話已經被說了。
身在其位,他又怎可能為一己之快而轉身離開,結束這場結果必將糟糕的談話?
“前輩,開門見山吧。”
司不鳴的聲音有些疲憊。
姜白也不著急,見那一壺雪被燒開成水,揭開蓋子往裡面扔了些茶葉,隨意說道:“接下來的話呢,是我給你的一個好心提醒。”
“當然,你也可以把這當成是我對你的教訓,因此記恨我,反正我不在意。”
她看著茶葉在沸水裡翻滾,說道:“我之前說過交易你想進行下去,那就得加錢,而這個價格的最低限度,是之前的……”
話至此處,姜白忽然扳起了手指頭,開始了數數。
“一,二,三,四……五倍吧。”
她微微一笑,看著司不鳴和程安衾說道:“至少翻個五倍,我才會再跟你們談下去,否則就當無事發生過好了。”
司不鳴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說道:“前輩,您知道自己究竟在說甚麼嗎?”
就連素來冷靜的程安衾,都被這句話所驚訝到了,下意識睜大了眼睛,微微張著嘴。
麒麟成為長生宗的鎮派神獸數萬年時光,總共賜予長生宗的心血只有七份,留存至今的只剩下三份。
至於其餘的那些修道資源,尋常珍貴丹藥一類的事物,在翻上五倍後也是一個極其可怕的數字。
如此沉重的代價,哪怕是統治中州將近五千年的長生宗,也要為之感到心如刀割般的痛苦。
“嗯?”
姜白挑了挑眉,問道:“是我說的還不夠清楚嗎?那我再重複一遍吧,唔,從五開始數好了……”
司不鳴神色驟變,以最快的速度打斷了這句話,生怕她說出那個六字。
“我需要一段時間考慮。”
他看著姜白,語氣分外誠懇:“這個價格太過高昂,不管是清都山,還是天淵劍宗,乃至於這世上任何一個宗門,想要拿出來都是無稽之……”
話沒能夠說完。
姜白似乎很嫌棄自己被打斷,似笑非笑說道:“既然這世上沒有一個宗門能單獨拿出來,那你就找別人一起來湊個份子唄。”
聽到這句話,司不鳴終於醒過神來,明白為何價格會翻了整整五倍。
原因十分簡單,因為中州恰好有五大宗。
那就翻個五倍吧。
簡單。
直接。
讓人無話可說。
“現在懂了嗎?”
姜白說道:“為甚麼我會說給你一個提醒。”
司不鳴沉默了會兒,說道:“受教。”
姜白擺了擺手,說道:“不用謝。”
程安衾心想他哪裡是謝你,分明是被你說到不想說話了。
至於讓中州五宗分攤這個代價,她和司不鳴之前當然想過,但最終還是放棄了。
之所以放棄,是因為長生宗不想懷素紙是暮色的事情為眾人所知。
像這樣的秘密,要是被太多人知道了,那必然是要壞事的。
這是無數年來被無數人證明過的一個事實。
想到這裡,自談話開始後一直沉默的程安衾,終於說出了第一句話。
“你覺得暮色值得嗎?”
姜白沒有立刻回答,給自己倒了一杯茶,說道:“今夜之前是不值得的,但今夜過後就完全值得了。”
程安衾請教問道:“是因為所謂的聖人名聲嗎?”
“當然不是。”
姜白飲了一口黑茶,感慨說道:“是我現在動暮色,那跟我拼命的人就不只一個黃昏了,得再多上一座清都山。”
不管懷素紙是不是暮色,她今夜的所作所為,都是在為清都山而爭。
以謝楚二人的性情,要是懷素紙出事了,那肯定是要有回應的。
除非這對夫婦都死在清都山與雲妖的戰爭當中。
程安衾神情不為所動,盯著姜白的眼睛,認真說道:“但這不是全部的原因。”
“你還挺聰明的。”
姜白眼裡流露出一抹欣賞,坦然說道:“我現在隱約有一種感覺,我這輩子最後那一線飛昇的可能,就落在懷素紙的身上了。”
司不鳴看著她問道:“你確定嗎?”
“確定肯定以及一定。”
姜白微笑說道:“如果這世上真有一個人能讓道盟傾塌,那個人必然會是懷素紙。”
她緩緩斂去笑意,最後說道:“想讓我放棄飛昇,留在人間,你們可不得付出與天齊高的代價嗎?”
……
……
當天夜裡,天淵劍宗那座孤峰。
北境與天南相隔甚遠,看見的甚至不是同一片天空。
某刻,忽有飛劍自孤峰而出,卻沒帶起半縷光芒。
這飛劍自然是長天。
長天的速度不快,穿行在天淵諸峰間,很低調。
主峰之上的周美成睜開眼,看著那道飛劍,等待著那個答案的到來,竟然久違地生出了緊張的情緒。
半刻鐘後,長天慢悠悠地去到虞歸晚的洞府前。
砰的一聲輕響。
是劍鋒輕叩門扉。
虞歸晚從靜修中醒來,在察覺洞府外的事情後,眸子裡流露出明顯的擔憂之色。
然而很快,這種情緒就都消失了,只剩下了故作出來的平靜姿態。
她還不知道眠夢海上發生的那些事情,無法不重視接下來出現的結果。
祖師的決定將會決定很多人的未來。
但就算她知道了,還是會像現在這麼緊張,因為她真的不想讓懷素紙失望。
虞歸晚起身,走到門前,雙手微顫著開啟了那扇門,見到了那把渾身漆黑的清冷暗沉飛劍。
“祖師。”
她咬了咬下唇,怯生生地問道:“您已經想好了嗎?”
這當然是一句廢話。
這足以證明她現在的緊張程度。
“嗯。”
顧真人的落在虞歸晚的耳中,並非從劍身中傳出,平靜如往昔。
虞歸晚深呼吸了一口,緩聲說道:“那您的決定是什……”
話音戛然而至。
不是顧真人打斷了她,而是她自己停了下來,鼓起勇氣問道:“我能不能再說幾句話?”
顧真人沉默了會兒,問道:“你想勸我?”
虞歸晚走出洞府外,向那座孤峰望去,輕聲說道:“是的。”
“那不必了。”
顧真人的聲音還是冷淡。
聽到這句話,失望如潮水一般湧來,裹住了虞歸晚的身心。
她抿著唇,知道祖師最終還是沒有被說服,一如過往七百年間,要留在那座孤峰之上,劍鎮天淵。
下一刻,所有的這些情緒都消失了。
因為虞歸晚聽到了一句,讓她如遭雷擊般,久久無法回過神來的話。
“我會下山。”
顧真人平靜說道:“去北境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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